少仪外传

少仪外传

[题解]

南宋学者吕祖谦,字伯恭,隆兴进士,官至直秘阁著作郎,国史院编修。为学主张经世致用,是金华学派的创始人,与朱熹、张栻齐名,并称为东南三贤,学者称之为东莱先生。吕氏著作甚丰,其中蒙学著作除本书外,尚有《东莱博议》。本书“《礼·少仪》为名,然中间杂引前哲之懿行嘉言,兼及于立身行己、应世居官之道,所该繁富,不专主于洒扫进退之末节,故名之曰外传,犹韩婴引事说《诗》,自题曰《外传》云尔。”此书最初名为《帅初》,其后更名为《辨志》,最后才定名为《少仪外传》。所以《永乐大典》在收录此书之外,又收录有《辨志录》二卷,其文全与此同。

东莱吕氏曰[258]:“后生学问,且须理会《曲礼》、《少仪》、《礼仪》等学,[259]洒扫应对进退之事,及先理会《尔雅》训诂等文字,然后可以语上,下学而上达,自此脱然有得,度越诸子[260]。不如此,则是躐等[261],犯分陵节,终不能成。孰先传焉,孰后倦焉,不可不察也。”

荥阳公尝言[262]:“后生初学,且须理会气象。气象好时,百事自当。气象者,辞令容止,轻重疾徐,足以见之矣。不惟君子小人于此焉分,亦贵贱寿夭之所由定也。”

荥阳公尝说:“攻其恶无攻人之恶。盖自攻其恶,日夜且自点检。[263]丝毫不尽,则慊于心,岂有工夫点检他人邪?”

杨应之学士言[264]:“后生学问,聪明强记不足畏,惟思索问寻究者为可畏耳。”

东莱公尝言:“凡众人日夕所说之话,赵丈仲长诸公都无此话也[265]。众人所作之事,如杨公应之、李公君行诸公[266],都不做众人做底事也。”

荥阳公教学者读书,须要字字分明,仍每句最下一字,尤要声重则牢记。

司马文公幼时患记问不若人,群居讲习,众兄弟既成诵游息矣,独下惟绝编[267],迨能背诵乃止。用力多者收功远,其所讲诵者,乃终身不忘矣。(并《童蒙训》)

今世学不讲,男女从幼便骄惰坏了,到长益凶狠,只为未尝为子弟之事。则于其亲,已有物我,不肯屈下,病根常在,病随所居而长,至死只依旧。为子弟则不能安洒扫应对,接朋友则不能下朋友,有官长则不能下官长,为宰相则不能下天下之贤,甚则至于徇私意,义理都丧。也只为病根不去,随所居所接而长。

今之朋友,择其善柔以相与,拍肩执袂,认为气合,一言不合。怒气相加。朋友之际,欲其相下不倦,难矣。(并《横渠张氏语录》)

范忠宣公戒子弟曰[268]:“人虽至愚,责人则明;虽有聪明,恕己则昏。尔曹但常以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不患不到圣贤地位也。”

幼学之士,先要分别人品之上下,何者是圣贤所为之事,何者是下愚所为之事,向善背恶,去彼取此,此幼学所当先也。颜子、孟子,亚圣也,学之虽未至,亦可为贤人。今之学者若能知此,则颜孟之事,我亦可学。言温而气和,则颜子之不迁[269],渐可学矣;过而能悔,又不惮改,则颜子之不贰[270],渐可学矣。知埋鬻之戏,不如俎豆[271];念慈母之爱,始于三迁[272],自幼至老,不厌不改,终始一意,则我之不动心亦如孟子矣[273]。若夫立志不高,则其学皆常人之事,语及颜孟,则不敢当也,其心曰:我为孩童,岂敢为颜孟哉?此人不可以语上矣,先生长者见其卑下,岂肯与之语哉?先生长者不肯与之语,则其所语皆下等人也。言不忠信,下等人也;行不笃敬,下等人也;过而不知悔,下等人也;悔而不知改,下等人也。闻下等之语,为下等之事,譬如坐于房舍之中,四面皆墙壁也,虽欲开明,不可得矣。《书》曰:“不学墙面”。孔子曰:“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言人不可以不学也。扬子曰[274]:“吾为开明哉。”言学圣贤然后心开而意明也。(《陈了翁集》)

建州有君子,日胡宪[275]、曰刘勉之[276],非身所得,一毫不受,此后生所宜法也。近见世人缘亲姻故旧,干求差遣[277],为世鄙笑,尤可戒也。顷年尝闻元祐间,范忠宣作相,其子子夷,名正平[278],当入远,忠宣欲以恩例换近地,子夷坚不肯,曰:“当入远即入远,不欲以恩例求侥幸。”前人立志,例皆如此。

读书不辍,甚书不读了,万一都废,且须自今重新勤苦,下十分功夫。不可因循隐忍,甘心作庸人过一生。

最是行义一事,不可放过,正心修身,念念须学前辈,久久自然相应。

大凡为学,须以见贤为主。孟子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然则见贤广者其德大,见贤寡者其德小。子贡问为仁,而孔子答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然则事大夫之贤,友士之仁,所以利为仁之器也。然则见贤不可以已也。只是所谓贤者,大须取舍分明,不可二三,《易》所谓定其交而后求者是也。

既能见贤,又须要尊贤,若但见而不能尊,则与兽畜之无异。今人于有势者则能屈,而以贤不能尊,是未之熟思。若无志于善,则何所不可?若必有志焉,则于此不可苟也。韩退之作《师说》[279],曲中今世人之病[280]。大抵古人以为荣者,今人认为耻,如不能尊贤之类,是也。

为学之要,先要实头[281],不说大话,须是自粗至细,自微至显,但不可分粗细微显为两事。言忠信,行笃敬,言必信,行必果,最是初学要下功夫处。作事第一不可苟且,不可因循,要作便作,直是了当,方可放下。

衣服之制,饮食之度,字画之别,以至音声笑语之高下,行步进趋之迟速,当一以古人为法。古之善教人者,必以此为本,所以养诚闲邪而反人道之正也。若于此数事少有舛异[282],若不能自克,久久之间,必至丧志失身。

为学之本,莫先于读书,读书之法,须令日有课程。句读有未晓,大义有未通,不屑与人商榷,不屑就人读授,凡人多以此为耻,曾不知不如是,则有终身之耻。与其有终身之耻,不若忍暂时之耻也。又况从人读授,适足以为荣。

陈公莹中[283],其尊敬前辈,皆可为后生法。晚年过扬州,见荥阳公坐受六拜,又看祖母河南夫人,请必无答,拜然后拜,其与他人语,必曰吕公,或曰吕侍讲,其对前辈说后进,必斥姓名,未尝少改。

吕进伯为河南北运判[284],黄鲁直为北京教官[285],托鲁直请门客,数日斥去之,召鲁直谓曰:“此人岂可为人师!某至学院,却见与小子对坐,如此岂可为人师?”请鲁直别请一门客,鲁直为之遴选,且严戒之曰:“吕运判行古礼,贤且加慎。”既数曰又逐去,鲁直问所以,进伯云:“此人尤甚,却闻呼小子字,岂可为人师耶?”(并《吕舍人答人书》)

往闻荥阳公与杨道孚诸人书[286],对封只押字,书中礼数极简。张正素先生子厚,于右丞从表兄也[287],未尝呼字,荥阳公以为礼,此道也今亡矣。杨应之兄弟平生安贫乐道,未尝少屈于人。元丰间,亲丧服除至京师,寓予家榆林旧第,日以粗饭置一盆,又以一盆盛菜蔬,兄弟分食之,甘如饴蜜,不求于人,卒有所立。云:“大抵后生为学,须是严立课程,不可一日放慢。每日须读一般经书,一般子书,不须多,只要令精熟。须静室危坐,读二三百遍,须令成诵,不可一日放过也。史书须每日读取一卷或半卷以上始见功,须是从人授读,疑难处便质问,须是孜孜就人,不可自家先自放慢也。然此是学之业,又须理会所以为学者何,一行一往,一语一默,须要尽合道理,求古圣贤,用心竭力从之,亦无不至矣。夫指引者,师之功也;行有不至,从旁规戒者,朋友之任也;决意而往,则须用己力,难仰他人也。”(并《舍人杂说》)

陈莹中尝作责沈文,送其侄孙畿叟云:“予元丰乙丑为礼部贡院点检官,适与校书郎范公淳夫同舍[288],公尝论颜子之不迁不贰,惟伯淳有之。余问公曰:‘伯淳谁也?’公默然久之曰:‘不知有程伯淳耶?’予谢曰:‘生长东南,实未知也’。时予年二十几矣。自是以来,常以寡陋自愧,得其传者如杨中立,亦未之识也”。所谓责沈者,叶公沈诸梁也[289]。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叶公当世贤者,鲁有仲尼而不知,宜乎子路之不对也。莹中谓世有伯淳而己不知,宜自责者也。今世之人,闻己所不知,其不愠而发谤骂者几希矣,况能自责,日夜以为愧乎?

了翁之子正由云:“了翁自是每得明道先生之文,必冠带然后读之。”

范大史年十五六时[290],在成都玉泉宅,居厅事之西阁[291],昼夜观书,未尝出户,唯是冬年节出拜尊长,礼毕复入阁,人不见其喜怒嬉笑之容。

范太史燕居[292],正色危坐,未尝不冠,出入步履皆有常处,几案无长物[293],研墨刀笔终岁不易其所,平生所观书如手未触。衣稍华者不服,十余年不易,衣亦无所垢污,履虽穿如新。皆出于自然,未尝有意如此也。

范太史读书,必端坐敛容正书册然后开。未尝靠侧收足,盛暑不袒裼,祁寒不拥炉,书室中不设榻,平生昼日不偃仰也。

范太史言:“旧年子弟赴官,有乞书于蜀公者[294],蜀公不许曰:‘仕宦不可广求人知,受恩多则难立朝矣’。”元祐中,承议郎游冠卿知咸平县回[295],一日谒范太史曰:“畿邑任满,例除监司,欲乞一言于凤池。”[296]时范子功在中书也[297],公答曰:“公望实审当为监司,朝廷必须除授,家叔虽在政府,某未尝与人造差遣。”冠卿惭沮而退。子冲闻此语[298],因白公曰:“说与不说皆可,何必而折之?”公曰:“如此是欺人也,吾故以诚告之。”

元祐中,举子吴中应大科[299],以进卷遍投从官[300],文理乖缪。李豸方叔为范太史门宾[301],与诸人同观,抚掌绝倒[302]。公偶出见之,问所以然,皆以实对,览其文数篇,不笑亦不言,掩卷他语,侍坐者亦不敢问。他日吴中请见,公谕之曰:“观足下之文,应进士举且不可,况大科乎?此必有人相误,请亟归读书学文,且习进士。”中辞谢而去。(并《范太史遗事》)

马援兄子严、敦[303],并喜讥议而通轻侠客。援前在交趾,遗书诫之曰:“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议论人长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恶之甚矣,所以复言者,施衿结缡[304],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龙伯高敦厚周慎[305],日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306],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307]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仅类狗者也。迄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将下车辄切齿[308],州郡以为言,吾常为寒心,是以不愿子孙效也。”

朱勃年十二[309],常候援兄况[310],衣方领,能矩步,辞言娴雅。援见之自失,况知其意,酌酒慰援曰:“勃小器速成,智尽此耳,卒当从汝禀学,勿畏也。”

桓煜[311],初平中,天下乱,避地会稽,住止山阴县故鲁相钟离意舍[312]。太守王朗[313],饷给粮食布帛牛羊,一无所受。临去之际,屋中尺寸之物,悉疏付主人,织微不漏。每当危亡之急,其志弥固,宾客从者皆肃其行也。

江革少失父[314],独与母居,遭天下乱,盗贼并起,革负母逃难,备经阻险,常采拾以为养。数遇贼,或劫欲将去,革辄涕泣求哀,言有老母,辞气愿款[315],有足感动人者,贼以是不忍犯之。或乃指避兵之方,遂得俱全于难。革转客下邳,穷贫裸跣[316],行佣以供母,便身之物,莫不毕给。(并《后汉书》)

魏董遇[317]人有从学者,遇不肯教。而云:“必当先读百遍。”言读书百遍而义自见。

魏李秉家诫曰[318]:“凡人行事,年少立身,不可不慎。勿轻论人,勿轻说事,如此则悔吝何由而生?患祸何从而至矣?”(并《三国志》)

太傅东海王镇许昌[319],以王安期为记事参军[320],雅相知重[321],敕世子毗曰:“夫学之所益者浅,体之所安者深,闲习礼度,不如式瞻仪形;讽味遗言,不如亲承音旨。王参军人伦之表,汝其师之。”(《世说》)

雍州刺使武昌王浑[322],与左右作文檄,自号楚王,改年号为元光,备置百官以为戏,长史王翼之封呈其手迹[323]。八月庚申,废浑为庶人,徙始安郡,上遣员外散骑侍郎东海戴明宝诘责浑[324],因逼令自杀,时年十七。

张率作赋颂二千余首[325],有虞讷者见而诋之[326],率乃一旦焚毁。更为诗示焉,托云沈约[327],讷便句句嗟称,无字不善。率曰:“此吾作也”。讷惭而退。(并《南史》)

甄琛举秀才入都[328],积岁颇以弈棋废日,至乃通夜不止。手下苍头常令执烛[329],或睡顿大加其杖,如此非一。奴不胜楚痛,因遂曰:“郎君辞父母仕宦,若为读书执烛,不敢辞罪;乃以为棋日夜不息,岂是向善之意?而肆加杖罚,不亦非理?”琛怅然惭感,遂从许赤彪假书研习[330]。

后魏杨椿戒子孙曰[331]:“北都时[332],朝法严急,太和初,吾兄弟三人并居内职,兄在高祖左右[333],吾与津在文明太后左右[334]。于时口敕责诸内官,十日仰密得一事,不列便大嗔嫌,诸人多有依敕密列者,亦有太后高祖中间传言构间者[335]。吾兄弟自相诫曰:‘今忝二圣近臣,居母子间甚难,宜深慎之。又列人事亦何容易,纵被嗔责,慎勿轻言’。十余年中未尝言一人罪。时大被嫌责,答曰:‘臣等不闻人言,正恐不审,仰误圣听,以是不敢言’。二圣间言语,终不敢辄尔传通。太和二十一年,吾从济州来朝,在清徽堂预宴,高祖谓诸王诸贵曰:‘北京之日,太后严明,左右因此有是非言,和朕母子者,唯杨椿兄弟’。遂举爵赐兄及我酒。汝等脱若万一蒙明主知遇[336],宜深慎言语。”(并《北史》)

韦昭《博弈论》云[337]:“今世之人,多不务经术,好玩博弈,废事弃业,忘寝与食,穷日尽明,继以脂烛。当其临局交争,雌雄未决,专精锐意,神迷体倦,人事旷而不修,宾旅阙而不接,虽有太牢之馔[338],韶夏之乐[339]不暇存也。至或赌及衣物,徙棋易行,廉耻之意驰而忿戾之色发。然其所志不出一枰之上,所务不过方罫之间[340],而空妨日废业,终无补益”。(《文选》)

王杨卢骆[341],谓之四杰。裴行俭曰[342]:“士之致远,先器识而后文艺,勃等虽有文才,而浮躁浅露,岂享爵禄之器耶?杨子沉静,应得令长,余得令终为幸。”[343]其后勃溺南海,照邻投颍水,宾王被诛,炯终盈川令,皆如行俭之言。

阎立本善画[344],《秦府十八学士图》及《贞观凌烟阁功臣图》,并立本之迹,时人咸称其妙。太宗尝与侍臣学士泛舟于春苑池中,有异鸟随波容与[345],太宗击赏数四[346],诏坐者为咏,召立本令写焉。时阁外传呼云:“画师阎立本。”时已为主爵郎中,奔走流汗,俯伏池侧,手挥丹粉,瞻望座宾,不胜愧赧。退诫其子曰:“吾少好学,读书幸免墙面[347],缘情染翰[348],颇及侪流,唯以丹青见知,躬厮役之务,辱莫大焉。汝宜深诫,勿习成末枝。”

姚崇遗令诫子孙曰[349]:“比日见诸达官[350],身亡以后,子孙既失覆荫,多至贫寒。斗尺之间[351],参商是竞[352],岂惟自玷,仍更辱先,无论曲直,俱受嗤毁。”(并《旧唐书》)

婴稚识人颜色[353],知人喜怒,便加教诲,使为则为,使止则止。比及数岁,可省笞罚。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见世间无教而有爱,每不能然。饮食运为[354],恣其所欲,宜诫翻奖,应呵反笑。至有识知,谓法当尔,骄慢已习,方复制之,捶挞至死而无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乎成长,终为败德。孔子云:“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是也。俗谚曰:“教妇初来,教子婴孩,”诚哉斯语。

梁元帝时,有一学士,聪明有才,为父所宠,失于教义。一言之是,遍于行路,终年誉之;一行之非,掩藏文饰,冀其自改。及登婚宦[355],暴慢日滋,竟以言语不择,为周逖抽肠衅鼓云[356]。

夫有人民而后有夫妇,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兄弟。一家之亲,尽此三者而已。自兹以往,至于九族,皆本于三亲焉。故于人伦为重得也,不可不笃。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357],方其幼也,父母左提右挈,前襟后裾,食则同案,衣则传服,学则连业,游则共方,虽有悖乱之人,不能不相爱也。及其壮也,各妻其妻,各子其子,虽有笃厚之人,不能不少衰也。娣姒之比兄弟[358],则疏薄矣。今使疏薄之人,而节量亲厚之恩[359],犹方底而圆盖,必不合矣。惟友悌深至,不为旁人之所移者免夫。

二亲既殁,兄弟相顾,惜己身之分气,非兄弟何念哉?兄弟之际,异于他人,望深则易怨,地亲则易弥[360]。譬犹居室,一穴则塞之,一隙则涂之,故无颓毁之虑。如雀鼠之不恤[361],风雨之不防,[362]壁陷楹沦,无可救矣。仆妾之为雀鼠,妻子之为风雨,甚战!

兄弟不睦,则子侄不爱;子侄不爱、则群从疏薄[363];群从疏薄,则僮仆为仇敌矣。如此则行路皆踖其面而蹈其心[364],谁救之哉?

人或交天下之士,皆有欢爱,而失敬于兄者,何其能多而不能少也!人或将数万之师,得其死力,而失恩于弟者,何其能疏而不能亲也!人之事兄,不可不同于事父,何怨爱弟不及爱子乎?是反照而不明也。

沛国刘进,尝与兄瓛连栋[365],融壁瓛呼之数声不应,良久方答。瓛怪问之,乃云:“向来未著衣帽故也。”[366]以此事兄,可以免也。

借人典籍,皆须爱护,先有缺坏,就为补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367]。济阳江禄[368],读书未竟,虽有急速,必待卷束整齐,然后得起,无有败损,人不厌其求假焉。或有狼籍几案,分散部帙,多为童幼婢妾之所点污,风雨犬鼠之所毁伤,实为累德。吾每读圣人书,未尝不肃敬对之。其故纸有《五经》词义及贤达姓名,不敢秽用也。

凡宗亲世数[369],有从父,有从祖,有族祖。江南风俗,自兹已往,高秩者通呼为尊[370]同昭穆者[371],虽百世犹称兄弟,若对他人称之,皆云族人。河北士人虽三二十世,犹呼为从伯从叔。梁武帝尝问一中土人[372]:“卿北人,何故不知有族?”答云:“骨肉易疏,不忍言族耳。”当时虽为敏对,于礼未通。父母疾笃,医虽贱虽少,必涕泣而拜之,以求哀也。梁孝元在江州[373],尝有不豫[374],世子方等亲拜中兵参军李猷焉[375]。

吾生于乱世,长于戎马,流离播越[376]闻见已多,所值名贤,未尝不神醉魂迷向慕之也。人在少年,神情未定,所与款狎,熏渍陶染,言笑举动,无心于学,潜移暗化,自然似之,何况操履艺能[377],较明易习者也?是以与善人居如入艺兰之室,久而自芳也;与恶人居,如人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

梁朝全盛时,贵游子弟,多无学术,至有谚云:“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378]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蹑高齿屐,坐棋子布方褥[379],凭[380]斑丝隐囊[381],列器玩于左右,从客出入,望若神仙。明经求第[382],则顾人答策[383];三九公燕[384]则假手赋诗[385]。当尔之时,亦快士也[386]。及乱离之后,朝市迁革[387],铨衡选举[388],非复囊者之亲;当路秉权,不见昔时之党。求诸身而无所得,施之世而无所用。兀若枯木,泊若穷流,鹿独戎马之间[389],转死沟壑之际。当尔之时,诚驽材也。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以来,诸见俘掠。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是千载冠冕[390],不晓书记者[391],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之,汝可不自勉邪!父兄不可常依,乡国不可常保,一旦流离,无人庇荫,当自求诸身耳。谚曰:“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伎之易习而可贵者,无过读书也。人见邻里亲戚有佳快着[392],使子弟慕而学之,不知使学古人,何其蔽也?

所以读书学问,本欲开心明目,利于行耳。未知养亲者、欲其观古人之先意承颜[393],怡声下气,不惮劬劳,以致甘腝[394],惕然惭惧,起而行之也。未知事君者,欲其观古人之守职无侵,见危授命,不忘箴谏,以利社稷,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骄奢者,欲其观古人之恭俭节用,卑以自牧,礼为教本,敬者身基,瞿然自失,敛容抑志也。素鄙吝者,欲其观古人之贵义轻财,少私寡欲,忌盈恶满,赒穷恤匮,赧然悔耻,积而能散也。素暴悍者,欲其观古人之小心黜己,含垢藏疾,尊贤容众,苶然沮丧[395],若不胜衣也[396]。素怯懦者,欲其观古人之强毅正直,立言必信,求福不回,勃然奋厉,不可恐慑也。历兹以往,百行皆然。世人读书者,但能言之,不能行之,忠孝无闻,仁义不足;加以断一条讼,不必得其理,宰千户县,不必理其民;问其造屋,不必知楣横而棁竖也[397];问其为田,不必知稷早而黍迟也。吟啸谈谑,讽咏辞赋,事既优闲,材增迂诞,军国经纶,略无施用,故为武人俗吏所共嗤诋,良由是乎!夫学者所以求益耳。见人读数十卷书,便自高大,凌忽长者,轻慢同列,人疾之如仇敌,恶之如鸱枭[398]。如此以学自损,不如无学也。

夫文字者,坟籍根本[399],世之学徒,多不晓字,读《五经》者是徐邈而非许慎[400],习赋颂者信褚诠而忽吕忱,[401]明《史记》者专徐邹而废篆图示[402],学《汉书》者悦应、苏而略《苍》《雅》[403],不知书音是其枝叶,小学乃其宗系。晋宋以来,所有部帙,楷正可观,不无俗字,非为大损。至梁天监之间,斯风未变,大同之末,讹替滋生。萧子云改易字体[404],邵陵王颇行讹字[405],朝野翕然,以为楷式,画虎不成,多所伤败。尔后坟籍,略不可看。北朝丧乱之作,书迹鄙陋、加以专辄造字、猥拙甚于江南。乃以百念为“忧”,言反为“变”,不用为“罢”,追来为“归”,更生为“苏”,先人为“考”,如此非一,遍满经传。或曰:“今之经典,子皆谓非,《说文》所言,子皆云是,然则许慎胜孔子乎?”曰:“今之经典,皆孔子手迹耶?”客曰:“今之《说文》,皆许慎手迹乎?”答曰:许慎检以六文[406],贯以部分,使不得误,误则觉之。孔子存其义而不论其文也。先儒尚得改文从意,何况书写流传耶?必如《左传》止戈为武,反正为乏,皿虫为蛊,亥有二首六身之类[407],后人自不得辄改也,安敢以《说文》较其是非哉?且余不专以《说文》为是也,其有授引经传,与今乖者,未之敢从。大抵服其为书,图示括其条例[408],剖析穷根源,郑氏注书[409],往往引以为证,若不信其说,则冥冥不知一点一画有何意焉。世间小学者,不通古今,必依小篆是正书记,凡《尔雅》、《三苍》[410]、《说文》,岂能悉得苍颉本指哉?亦是随代损益,各有同异。西晋以往字书,何可全非?但令体例成就,不为专辄耳[411]。古字多假借,以中为仲,以说为悦,以召为邵,以间为闲,如此之徒,亦不劳改。自有讹谬,适成鄙俗。“乱”旁为“舌”,“楫”下无“耳”,“席”中加“带”,“恶”上安“西”,“鼓”外设“皮”,“凿”头生“毁”,“猎”化为“獦”,“宠”变成“宠”,如此之类,不可不知。吾昔初看《说文》,嗤薄世字[412],从正则惧人不识,随俗则意嫌其非,为是不得下笔也。所见渐广,更知通变,救前之执,将欲半焉。若文章著述,犹择微相影响者行之,官曹文书[413],世间尺牍,幸不违俗也。

多见士大夫,耻涉农商,羞务工伎[414],射既不能穿札,笔则才记姓名,饱食醉酒,忽忽无事,以此销日,以此终年。或因家世绪余,得一阶半级,例谓为足,安能自苦?及有吉凶大事,议论得失,懵然张口,如坐云雾。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塞默低头,欠伸而已,有识旁观,代其入地,何惜数年勤学,长受一生愧辱哉?江南闾里间,士大夫或不学问,羞为鄙朴[415],道听途说,强事饰辞。呼征质为周郑[416],谓霍乱为博陆[417]。上荆州必称峡西[418],下扬都要云海郡,言食则糊口,道钱则孔方[419]问移则楚邱[420],论婚则燕尔[421],及王则无不仲宣[422],语刘则无不公干[423]。凡有一二百件,相传祖述,寻问莫知原由,施行时复失所。

近世有二人,朗悟士也[424],性多营综[425],略无成名,经不足以待问,史不足以讨论,文章无可传于集录,书迹未堪以留爱玩,卜筮射六得三,医药治十瘥五,音乐在数十人下,弓矢在千百人中,天文绘画棋博,略得梗概,皆不通熟。惜乎以彼神明,若省异端,当精妙也。

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带[426],大冠高履,出则车舆,入则扶侍,郊郭之内,天乘马者。周宏正为王宣城所爱[427],给一果下马[428],常服御之,举朝以为放达,至乃尚书郎乘马,则糺劾之。及侯景之乱[429],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羸气弱,不耐寒暑,坐死仓卒者,往往而然。(并《颜氏家训》)

李习之寄从弟正辞书[430]:“知尔京兆府取解不得[431],如其所怀念,勿在意。借如用汝之所知,分为十焉,用其九学圣人之道而和其心,使其余以与时世进退俯仰。如可求也,则不啻富且贵矣;如非吾力也,虽尽用其十,只益劳其心矣,安能有得乎?”李习之答朱载言书[432]:“古人之相接有等,轻重有仪,列于经传,皆可详引。如师之于门人则名之,于朋友则字而不名,称之于师,则虽朋友亦名之。子曰:‘吾与回言’。又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又曰:‘若由也不得其死然’。是师之名门人验也。夫子于郑,兄事子产,于齐兄事晏婴平仲。《传》曰:‘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又:‘晏平仲善与人交’。子夏曰:‘言游过矣’。子张曰:‘子夏云何?’,曾子曰:‘堂堂乎张也’。是朋友字而不名验矣。子贡曰:‘赐也何敢望回?’又曰:‘师与商也孰贤?’子游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是称于师虽朋友亦名验也。足下之书曰:‘韦君词,杨君潜’,足下之德,与二君未知先后也,而足下齿幼而位卑,而皆名之。《传》曰:吾见其与先生并行,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并《李文公集》)

今之儒者,移学文艺干仕进之心,以收其放民心而美其身,则如何古之人不可及哉?

父兄以文艺令其子弟,朋友以仕进相招,往而不返,则身心始荒而不治,万事之成,咸不逮古人矣。

能攻人实病者至难也,能受人实攻者尤为难。人能攻我实病,我能受人实攻,朋友之义,其庶几乎。不然,其不相陷而为小人者,几希矣。(并《胡氏知言》)

汪信民尝言人常咬得菜根[433],则百事可做。胡安国康侯闻之击节叹赏[434]。(《吕氏师友杂志》)

唐充之称前辈说[435],生不能忍诟,不足为人;闻人密论,不能容受而轻泄之者,不足以为人。(《童蒙训》)

吴庠妻谢氏子贺[436],与宾客言及人之长短,夫人屏间窃之,怒答贺百。或解夫人曰:“臧否士之常[437],何忽笞之若是。”。夫人曰:“爱其女者,必取三复白圭之士而妻之[438]。今独产一子,使知义命,而出言忘亲,岂可久之道哉?”因泣涕不食。贺由是恐惧谨默。

崇宁中,叔巽来省荥阳于符离[439],有故人遇之甚。及欲行,来召饭,叔巽欲往,人或止之曰:“此人相待如此之薄,何必赴?”叔巽曰:“不欲与人生睚眦之怨。”[440](《舍人杂录》)

刘器之尝论至诚之道[441]:“凡事据实而言,才涉诈伪,后来忘了前诂,便是脱空[442]。据实而言,十年二十年后,说无异同,贤便不说刘安世元来只是脱空。”

田腴承伯云[443]:“作官从人奏辟[444],非但宾主,便有君臣之义,不宜轻也。”

杜祁公食于家[445],惟一面一饭而已。或美其俭,公曰:“衍本一措大尔[446],名位爵禄,冠冕服用,皆国家者。俸入之余,以给亲族之贫者,常恐浮食[447],焉敢以自奉也。一旦名位爵禄,国家夺之,却为一措大,又将何以自奉养邪?”(《语录》)

文正范公之子纯仁[448],娶妇将归,或传妇以罗为帷幔者。公闻之不悦曰:“罗绮岂为帏幔之物邪?吾家素清俭,安得乱吾家法,敢持至吾家,当火于庭。”(《遗事》)

《随》初九[449]:“出门交有功”。人心所从,多在亲爱者也。常人之情,爱之则见其是,恶之则见其非,故妻孥之言,虽失而多从,所憎之言,虽善亦恶也。苟以亲爱而随之,则是私情所与,岂合天理?故出门而交,则有功也。出门谓非私昵,交不以私,故能随遇而有功。

六二:“系小子,失丈夫。”《象》曰[450]:“系小子,弗兼与也。”人之所随,得正则远邪,从非则失是,无两从之理。二既系初,则失五矣,弗能兼与也。所以戒人从正当专一也。

《随》六三:“系丈夫,失小子。”丈夫九四也,小子初也。阳之在上者,丈夫也,居下者,小子也。舍初从上,得随之宜也。上随则善也,如昏之随明,事之从善,上随也。背是从非,舍明逐暗,下随也。(并《易传》)

桓谭谓秦延君能说《尧典》篇目两字之说[451],至千余言,但说若稽古,三万言。班固叹后世经传既已乖离[452],博学者又不思多闻阙疑之义,而务碎义逃难[453],便辞巧说[454],五字之文,至于二三万言。是今滋蔓伤本之弊,古人已深斥之矣,又随而踵之,循覆车之辙邪?彼方自诧曰:前之文人,才悭而不能宏阐[455],有愧今之富,亦难与言矣。

卜子夏[456],首作《丧服传记》者,曰:“传者,传也,传其师说云尔。”唐陆淳于《春秋》[457],每一义必称淳闻于师。《诗》则有《鲁故》、有《齐后氏故》、《齐孙氏故》、《毛诗故训传》[458],《书》则有《大小夏侯解故》[459],前人惟故之尚如此。(并《晁以道集》)

王吉为昌邑王中尉[460],王好游猎,吉上疏谏曰:“大王不好书术而乐逸游,冯式樽衔[461],驰骋不止,口倦乎叱咤,手苦于箠辔,身劳乎车舆,朝则冒雾露,昼则被尘埃,夏则为大暑之所暴炙,冬则为风寒之所偃薄,数以软脆之玉体[462],犯勤劳之烦毒,非所以全寿命之宗,进仁义之隆也。夫广厦之下,细旃之上[463],明师居前,劝诵在后,上论唐虞之际,下及殷周之盛,考仁圣之风,习治国之道,诉诉然发愤忘食,日新厥德,其乐岂徒衔橛之间哉?”[464]

韩魏公[465]曰:“以之遇,可以成功;以之不遇,可以免祸者,其惟晦乎?”又曰:“人情微处,须深体之,若直用已以处,所失多矣。”又曰:“君子操履[466],须当精微,放过一事,便为小人所窥。”韩魏公因论君子小人之际,皆当以诚待之,但知其为小人,则浅与之接耳。凡人至于小人欺己处,不觉则已,觉则必露其明以破之,公独不然,明足以照小人之欺,然每受之未尝形于色也。(以上并《韩魏公语录》)

仁宗朝,李都慰喜延士大夫[467],尽声色之乐,一时馆阁清流,无不往者。韩魏公于其间最年少,独未尝造焉。李数召而公数以事辞,人有强之者,公曰:“固欲往,但未有名耳。”公处之不失和,李莫能致怨,同时诸公亦不以为介也。

韩魏公在政府时,极有难处置事,尝言“天下事无有尽如意,须是隐忍,不然,不可一日处矣。”公言时同列二三公不相下[468],语常至相击,待其气定,每与平之以理,使归于是,虽存胜者亦自然不争也。

韩魏公知欧阳永叔不以《系辞》为孔子书[469],又多不以《文中子》为可取[470],中书相会,累年未尝与之言及也。

韩魏公在北门[471],一属官有小才,公多委以事。人谓公真许之,他日或问之公,曰:“某人但任术,所为大不敢敦笃。”大中其弊。

韩魏公为陕西招讨,时尹师鲁与夏英公不相能[472],师鲁于公处即论英公事,英公于公处亦论师鲁,公皆纳之。不形遂无事,不然不静矣。

韩魏公云:“临事若虑得是,札定脚做更不移,成败则任他,如此方可成务。”

韩魏公言:“王文正弟傲不可训[473],一日遇冬至,祀家庙,列百壶于堂前,弟皆击破之,家人惶骇。文正忽自外入,见酒流满路不可行,默无一言,但摄衣步入堂。其后弟忽感悟,而复为善,终亦不言。”(以上并《魏公别录》)

韩魏公《重修五代祖茔域记》:“夫谨家谍[474],而心不忘于先茔者,孝之大也。惟坟墓祀祖之所托,故以子孙不绝为重。琦自志于学,每见祖先所为文字与家世世铭志,则知宝而藏之,有遗逸者常精意搜掇,未始少懈,时编岁辑,浸以大备。其所志先域之所在,虽距今百有余年,必思博访而得之,卒能不隳先业。推及先茔之八世,得以岁时奉祀,少慰庸嗣之志[475]。向若家谍不谨,祖先文字不传,虽有孝于祖先之心,欲究其宅兆而严祀之[476],其可得乎?”(《韩魏公文集》)

“古之学者必严其师。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笃敬,笃敬然后能自守,能自守然后果于用,果于用然后不畏而不迁。三代之衰[477],学校废,至两汉,师道尚存,故其学者各守其经以自用,是以汉之政理文章,与其当时之事,后世莫及者,其所从来深矣。后世师法渐坏,而今世无师学之尊严,故自轻其道,轻之则不能至,不至则不能笃信,信不笃则不知所守,守不固则有所畏而物可移。是固学者惟俯仰徇时,以希禄利为急,至于忘本趋末,流而不返。夫以不信不固之心,守不至之学,虽欲果于自用,莫知其所以用之之道,又况有利禄之诱,刑祸之惧以迁之哉!”(《欧阳文忠集》)

迂臾[478]曰:“世之人不以耳视而目食者鲜矣。”闻者骇曰:“何谓也?”迂叟曰:“衣冠所以为容观也,称礼斯美矣。世人舍其所称,闻人所尚而慕之,岂非以耳视者乎?饮食之物,所以为味也,适口斯善矣。世人取果饵而刻镂之,朱绿之,以为盘案之玩,岂非以目食者乎?”

司马温公答刘蒙书曰[479]:“昔张伯松语陈孟公曰[480],人各有性,长短自裁,子欲为我亦不能,吾而效子亦败矣。马文渊诫兄子,欲其效龙伯高之周慎谦俭,不欲其效杜季良忧人之忧、乐人之乐也。光愚无似[481],何足以望万一于古人?然私心所慕者伯松柏高,而不敢为孟公季良之行也。况幼时始能言则诵儒书,习谨敕,长而为吏,则读律令,守绳墨,视地而后敢行,顿足而后敢立,足下一旦待以陈益公杜季良之徒,光能骇乎?”(并《司马温公文集》)

人之爱其子者,或多曰:“儿幼未有知尔,俟其长而教之。”是犹养恶木之萌芽。曰:“俟其合抱而伐之。”其用力顾不多载?又如开笼纵鸟而捕之,解缰放马而逐之,曷若勿纵勿解之为易也?(《司马温公家训》)。

《孝经》曰:“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夫为人子而事亲或亏,虽有他善,累百不能掩也,可不慎乎!

古之为士者,自十五入学,至四十方仕,中间自有二十余年,学又无利可趋,则所志可知。须去趋善,便自此成德。后之人自童稚间已有汲汲趋利之意,何由得向德?乐文仲说邹浩学士一事亦好[482],尝见人写字不端正,必须劝戒之,或人问之,曰:“每事端正,则心自正矣。”

贵姓子弟于饮食玩好之物,直是一生将自伏事不解[483],如管城之陈醋瓶,洛中之史画匣是也。更有甚事,伯淳与君实尝同观史画[484],犹能题品耐烦,伯淳问君实能如此与他画否,君实曰:“自家一个身犹不能自持,更有甚功夫到此。人于外物奉身者事事要好,只有自家一个身心却不要好,苟得外物好时,却不知道自家身与心却已好了。”(并《陈氏遗书》)

《蛊》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传》曰:“子之于母,当以柔巽辅导之[485]使得于义,不顺而致败蛊,则子之罪也。从容将顺,岂无道乎?以妇人言之,则阴柔可知,若伸己阳刚之道,遽然矫拂,则伤恩所害大矣,亦安能入乎?在乎屈己下意,巽顺将承,使之身正事治而已,故曰不可贞,谓不可贞,固尽其刚直之道,如是乃中道也。”《旅》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传》曰:“初以阴柔在旅之时,处于卑下,是柔弱之人,处旅困而在卑贱,所存污下者也。志卑之人,既处旅困,鄙猥琐细,无所不至,乃其所以致侮辱,取灾咎也。”

世治则庠序之教行[486],有法以率之。不率教者,有至于移屏不齿[487],又礼义廉耻之风所渐陶,父兄朋友之义所劝督,故人莫不强于进学。及夫乱世,上不复主其教,则无以率之,风俗杂乱浮偷[488],父兄所教者趋利,朋友所习者从时,故人莫不肆情废惰,为自弃之人。(《陈氏经解》)

嘉祐初,正献公会诸婿于东园[489],时韩师朴、王正国新登第[490],皆惠穆婿也[491]。中休林园闲坐,正国唱自作小词甚多[492],景纯问师朴曰[493]:“师朴莫亦有否?”师朴正色曰:“岂有此事。”正献公书古人诗,“好衣不近节士体,粱肉自怕腹中书”两句,于子舍之屏风。惠穆公赴人饮食之约,未尝后到,曰:“使主人望望然而客不至,不忍也。”(并《吕氏家塾广记》)

凡作书启,先记彼人父祖名讳于几案。

“恩仇分明”,此非有道者之言也。“无好人”,此三字非有德者之言也。后生戒之!

世之人以往来宴会书问为徒费日力,不若不讲之为愈,是未知先王治人道之意。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以其有礼乐相交接之道也。故曰粲然有文以相接,欢然有恩以相受,此其所以讲信修睦,而免于争夺相杀之患者,常消祸于未萌也。孟子曰:“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言往来之不可以己也。《乡饮酒》曰[494]:“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言宴会之不可以已也。《聘义》曰[495]:“相接以敬让,则不相侵陵。”言书问之不可以已也。此三者所以消祸于未萌,而使免于争夺相杀之患也。

大要前辈作事多周详,后辈作事多阔略。

字者,朋友之称也。尝见前辈先进不呼后进字,后进固不敢呼先进字也,气类不同者亦不相呼。三四十年来,先进始有字后进者。又观前辈,凡父行父执[496],受拜不跪。(并《酬酢事要》)

刘器之待制云:“某初登科,与二同年,谒张观参政[497],三人同起身请教。张曰:‘某自守官以来,常持四字,曰:勤谨和缓。’中间一后生应声曰:‘勤谨和既闻命矣,缓之一字,某所未闻。’张正色作气曰:‘何尝教贤缓不及事’,且道世间甚事不因忙后错子。”(《童蒙训》)

问:“某有一病,且如作一简,便须安排言语,写教如法,要人传玩。饭一客,便要器皿饮馔如法,教人感激。推此每事皆然。”先生曰:“此夸心欲以胜人,皆私也。作简请客如法,是合做底,只下面一句,便是病根。此病根因甚有?只为不合有己,得人道好,于我何加?孟子谓‘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皆是有个夸心”。又问:“更有一病,称好则溢美,称不好则溢恶,此犹是好恶使然,且如今日泥泞,只是五寸,须说一尺;有利害且说无利害,须要如此,此病在甚处?”曰:“欲以意气加人亦是亏心,有人做作说话,张筋努脉[498],皆为有己。”

又问:“或曰:我初学问事,必不当,人必笑,然我未有所得。须直情言之,若掩藏畏人笑,徒自欺耳。此言如何?”曰:“是也”。谓同坐诸子曰:“亦须切记此语。”

谢子与伊川别一年[499],往见之。伊川曰:“相别一年,做得甚功夫?”谢曰:“也只是去个‘矜字’。”曰:“何故?”曰:“子细点检得来,病痛尽在这里,若按仗得这个罪过,方有向进处。”伊川点头,因语在坐同志者曰:“此人为学,切问近思者也。”余问矜字罪过何故恁地大[500],谢子曰:“今人做事,只管要夸耀别人耳目,浑不关自家受用事,有底人食前方丈[501],便向人前吃,只疏食菜羹,却去房里,为甚恁地?”(并《上蔡谢氏语录》)

愚柔之质,质之不美也。以不美之质,求变而美,非百倍其功,不足以致之。今以卤莽灭裂之学[502],或作或辍,以求变不美之质,及不能变,则曰天质不美,非学所能变,是果于自弃,其为不仁甚矣。

愚者自是而不求,自私者以天下非吾事,懦者甘为人下而不辞。有是三者,欲身之修,未之有也。(吕芸阁《中庸解》)

刘道原之子羲仲本佳[503],近亦变坏,扬子云称言心声,书心画。义仲每有书来,呼儿辈译之数四,有不能识者,字小而暗弱,亦其心术之不明。类此,某每于书画之间,可得其人之大半。(《刘原城语录》)

温公曰:凡观书当先考其文,辨其音,然后可以求其义。今喜以且为言[504],是非可否,不得所安,自堕于小人之偷,而愧夫君子之笃敬。(并《晁以道集》)

人须是一切世味淡薄方好,不要有富贵相。周恭叔才高识明[505],初年亦甚好,后来只缘累重,若把得定,尽长进。在昔闻明道先生一见吕微仲便曰[506]:“宰相,微仲须做,只是这汉俗。”谢上蔡云:“为他有贵底相态,便是俗处。”王介甫在政事堂[507],只吃鱼羹饭,因荐两人不行,下殿便乞去云:“世间何处无鱼羹饭,为缘它累轻,便去住自在。”孟子谓“堂高数仞,食前方丈,待妾数百人,我得志不为。”学者须先除去此等,常自激昂,便不到得坠堕。常爱诸葛孔明[508]。当汉末,自言“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事,不求闻达于诸侯。”后来虽应刘先主之聘[509],宰割山河,三分天下,身为将相,手握重兵,亦何求不得、何欲不遂?却与后主言“成都有桑八百株,四十五顷,子孙衣食自有余饶,臣身在外,别无调度,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死之日,不使廪有余粟,库有余财,以负陛下。”及卒,果如其言。如此辈人,真可谓大丈夫矣。

杨训同黎才翁侍坐[510],胡文定先生目黎曰:“为士人当只知穷经学问,不须及他事。如前贤所言,谁又骂詈自家,谁又道甚言语,如此是自家身心,都不用理会,只了得与人闲争也。孟子曰:‘自反而仁,自反而有礼矣。此物奚宜至载?’万一自家都是,亦只得如此待人,况骂詈长官,亲闻乃坐,若听人传言,是来谗贼之口,更有何穷已。”(https://www.daowen.com)

杨训问胡文定先生:“避敌诸事如意否?”先生曰:“不惟避敌,应人切不得望要事足意,得常有些不足处便好,人家才事事足意,便恰有不好事出。”

陶渊明为彭泽令[511],不以家累自随[512],送一“力”给其子,书曰:“汝旦夕之费,自给为难,今遣此力,助汝薪水之劳。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

问:“‘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513],无所往而不为义。’尔汝者,是相尔汝之小恩爱否?”曰:“须是壁立万仞,一介不以取诸人,方能如此。孟子自有此气,故说出此等话。如‘我以吾仁’,‘我以吾义’,我所不为,皆古之制,一闻可使寡人得见之语,便更不见。大凡事不可放过,便受尔汝。”(并《胡氏传家录》)

晁以道笃于亲戚故旧[514],及有牵连之亲,一日之雅,皆委曲敦叙,后生从而化者甚众。以道盛文肃家外甥[515],洪炎玉父祖母文城君亦盛氏甥[516],以道于玉父为尊行。一日会京师,玉父未及见以道,邂逅僧寺中,玉父谓以道曰:“公,丈人行也,前此未得一见。”以道遽折之曰:“某自是公表叔,何丈人行之有?”玉父再三谢之曰:“是表叔,是表叔。但某未曾敢叙次尔。”以此知游学之士,须经中原,先达钳椎[517],方能有成也。(《吕氏师友杂志》)

《国语》:公父文伯之母告季康子[518]:“君子能劳,后世有继。”又谓其子:“圣王之处民也,择瘠土而处之,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天下。”又曰:“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沃土之民不材,淫也;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左传》亦言:“人生在勤,勤则不匮。”以此知勤劳者,立身为善之本,不勤不劳,万事不举。今夫细民能勤者,必无冻馁之患,虽不亲人,人亦亲之;常懒惰者,必有饥寒之忧,虽欲亲人,人亦不用也。公父文伯之母,与《左传》所记,皆故家遗俗相传之语,其必自圣人出也。然则后生处身居业,其可不以勤劳为先而懒惰自弃其身哉!古人自奉简约,类非后人所能及。如饮食高下,固自有制度,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敌不杀犬豕,此犹是极盛制度也。大抵古人得食肉者至少,如“食肉之禄”,“冰皆与焉”,“肉食者谋之”,“肉食无墨”,此言贵者方得肉食也。《庄子》:九方歅相子綦之子[519],“刖而鬻之于齐,适当渠公之街[520],然身食肉而终相。”班超者[521],虎头燕颔,食肉相也。以此知古人以食为贵,食肉为难得,比之后人,简约甚矣。春秋以后,先王之泽渐远,然善言相传,犹有存者。学者得其言,犹可详细而致力也。如伍子胥为人[522],刚戾忍诟,能成大事。赵襄子言[523]:“君所以能置无恤,为能忍诟也。”如忍诟之道,微此数人之言,后人不知也。庄子称伊尹强力忍诟[524],亦是道也。后世人自处既不厚,而轻用其身,皆不知忍诟之道也。

前辈尝教少年毋轻议人,毋轻说事,惟退而自修可也。《学记》曰:“幼者听而弗问。”皆使人自修,不敢轻发,养成德器也。鄢陵之战[525],范匄趋进曰[526]:“塞井夷灶,陈于军中,而疏行首,晋楚唯天所授,何患焉?”文子执戈逐之曰[527]:“国之存亡,天也。童子何知焉?”郑侵蔡有功,郑人皆喜,惟子产不顺曰[528]:“小国无文德而有武功,祸莫大焉。楚人来讨,能勿从乎?从之,晋师必至。晋楚伐郑,自今郑国,不四五年,弗得宁矣。”子国怒之日[529]:“尔何知,国有大命,而有正卿。童子之言,将为戮矣。”范宣子产之言,皆切论也,而文子子国深抑之如此者,正恐后生轻发,未成德器而先招祸败,卒无以立也。故此两人后来所立如此之远,良由老成教之有素,中有所主也。

绍圣初,荥阳公罢经筵[530],舍于京城外华严寺,俟命者月余。陈无已师道[531],晁伯禹载之[532],唐季实之问[533],皆就华严见公,亦为公留月余,执事左右。如亲子弟,晨夕皆省,揖于寝门之外,后人能如此尊事前辈者盖少矣。

伊川先生甚爱《表记》中说[534],“君子庄敬日强,安肆日偷。”盖常人之情,放肆则日就旷荡,自检束则日就规矩。(并《舍人杂录》)

有人问祁宽曰[535]:“和靖先生寻常说今日政事向背当如何[536]?”宽曰:“不曾说。”渠曰:“贤曾问否?”宽曰:“不曾问。”曰:“何故不问?”宽曰:“先生教人,思不出其位,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安敢问也?”渠云:“孔孟何故说?”宽曰:“孔孟亦不曾说。”渠引孔孟之言,宽曰:“孔孟在其位,为司寇、齐卿时说底,至于答一时君臣问政,皆时君大臣问政,不得不告也。观孔孟说底危行言孙,及不谋其政气象,方其闲处,必不说也。”曰:“如此则先王之学焉用?”曰:“吾每教人,必以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道;必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则其论政亦大矣,奚必指时事而言?《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是也。”一曰举示先生,先生曰:“甚善甚善!”(祁居之《尹和靖语录》)

古之号为贤士大夫者,必谨乎礼,必重乎义,必从其厚,必本其诚也。嗟今之世,则异夫是。取其便俗,于礼不暇谨;志急乎利,于义不知重;浇薄相师[537],于厚不复从;貌谀其敬,于诚不必本。礼也者,贵有别也,亲戚讲拜之礼,所以明尊卑长幼之异,岂惟亲戚?凡居父祖之执,亦当受子孙致敬,今既论亲矣,至于致敬,则类多交拜,尊卑长幼,甚矣其无别。吉凶礼制,人伦所甚重也,不宜废紊。今期功至亲[538],或以在远而哀遂不举,或因小隙而不通慰问,或乘亲丧而杀礼纳室[539],或居夫服而暗受聘定,忧制在身[540],虽拘法弗仕,而不妨公肆宴乐。妇女衣装,当其无戚,或去华彩,迨夫居忧,翻忌纯素,吉凶之礼又如是而废紊。若乃偏亲在上[541],子孙或私分产业而弗念奉养有阙,尊长病未及绝,肉未及寒,卑幼有发箧盗匿而弗暇衔哀茹苦,骨肉弗睦则绝不往来,腾谤扬恶而不少隐。及其欢和,则尊卑无间,必亵狎喧哗而不相避。家至丰裕,视亲戚孤贫而鲜有肯赈恤,财虽吝啬,施缁黄则甚所甘心[542]。自山水之说炽,子孙多稽留襄奉[543],广营宅兆,而专希己福。自科举之法坏,举子苟幸中选,匿服冒产而弗顾典宪[544]。婚娴之家,嫌隙已成,则逐妇夺女,论势而弗论义。交承之间,前政不肯遗后政之利,后政或多毁前政之短,相忌而不相睦。学者自非欲得时文速化之术[545],则莫肯从师,不知古人从师,本以传授博约为事。师者自非得其厚资,则弗肯售其时文速化之术,不知古人为师,本只以教育成才为乐。公举之法,久成私恩,或徇权要嘱托,或喜阿谀巧佞,或迫亲故干恳[546],或与他人互易,其最下者乃受赂遗而不耻。而觅举之士[547],或修文贽为勤,或借势力为援,或讽士民称述行绩以取于上,或恃亲旧稔熟而深切责望,其最甚者,操持长短,而为胁取之计,纷纷干求,靡所不至,其有专修职业而待知己,必择所知,而自荐者鲜矣。附炎之态,则迎意曲合,冀蒙亲悦,迨势去无望,则罢踪绝迹,视犹路人。若乃介洁刚方[548],人恶其不入众;以礼自持,人笑其徒自苦。志大虑远者,例目为狂妄;安分守义者,悉指谓无能,徇人情而多可,乃得贤者之称;假公帑以妄施,必有美政之誉。官职以本实之称为简慢,而例从过呼;书尺以诌谀不情为恭敬,而纷纭多幅。亲戚往来通问,未免颂德之言,交游品位微差,不复相称以字,以丈相呼,辈行莫辨,以台相谓,贵贱无殊。口诵诗书者,或行同于市井;谈论公正者,或密趋于偏曲;毁誉他人者,多徇爱憎而不必有实;过尤在身者,必加文饰而谁肯服理?其游学肄业者,不思勉己而常冀异恩;其居官任事者,绩考未立而已希赏典[549]。躁进者以交结为必致之资,贪墨者恃行贿为解救之术[550]。富贵遂意,则无复存功业之心;官年逾格,则鲜肯循告老之制[551]。见利必图其所以得,临难必规其所以避。父训其子,兄勉其弟,交游之议论,同僚之聚话,罔不在兹。苟可得进身益家,弗恤害人蠹国。士风之亏礼违义,从薄尚伪如此,何以责小民之趋正哉?宜乎欺诈攘窃、放僻邪侈、冒犯法令、争讼繁多,而莫能禁止也。吾每览简牍所记,夷考先贤言行,无非礼义为归,及观前辈书尺,率皆语简意尽。于交朋则忠告无诌,于卑幼则训诲必严,其轻重高下,必务得礼,其敦笃情实,自然可慕。后进晚生,目熟世俗之事,耳熟世俗之谈,恬安所为,未尝疑怪,则是陷溺其心然也。夫入时愈深,则失正愈远。闻吾说者,亦可以自警也。(《何得将叹习》)

立身以力学为先,力学以读书为本。今取《六经》及《论语》、《孟子》、《孝经》,以字计之。《毛诗》三万九千二百二十四字,《尚书》二万五千七百字,《周礼》四万五千八百六字,《礼记》九万九千二十字,《周易》二万四千二百七字,《春秋左氏传》一十九万六千八百四十五字,《论语》一万二千七百字,《孟子》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字,《孝经》一千九百三字,大小《九经》合四十八万四千九十五字。且以中才为率,若日诵三百字,不过四年半可毕,或以天资稍钝,减中才之半,日诵一百五十字,亦止九年可毕。苟能熟读而温习之,使入耳著心,久不忘失,全在日积之功耳。里谚曰[552]:“积丝成寸,积寸成尺,寸尺不止,遂成丈匹。”此语虽小,可以喻大,后生勉之。(《郑氏劝学》)

龟山杨先生见予作少伊哀词云[553]:“文字间甚能形容少伊,但全篇大体,似平交哀词[554],前辈于前后辈之降甚严。”又云:“有美一人兮丰下而多髯’,此语固可见其仪形,然黄鲁直诗[555],‘玉堂若要真学士,须用儋州秃髯翁’,此近乎不敬,不可学也。”闻之使人心服。(《陈齐之杂录》)

凡为学之道,必先致诚,不诚未有能至焉者也。何以见其诚?居处齐庄,志意凝定,不妄言,不苟笑,开卷伏读,必起恭敬,如对圣贤,掩卷沉思,必根义理,以闲邪僻,行之悠久,习与性成,便有圣贤前辈气象。

凡勤学须是出于本心,不待父母先生督责,造次不忘[556],寝食在念,然后见功。苟有人则作,无人则辍,此之谓为父母先生勤学,非为己修,终无所得。

凡读书必务精熟,若或记性迟钝,则多诵遍数,自然精熟,记得坚固。若是遍数不多,只务强记,今日成诵,来日便忘,其与不曾诵何异?

凡见人有一行之善,则当学之,勿以其同时同处,贵耳贱目焉。(并高登彦《先修学门庭》)

吾党训子弟,当先趋向,如义利之间、内外之分,不可不辨。夫不使先求在我者,而遽使之求在外者,岂贤父兄所以养子弟者哉?(《陆子寿书》)

持身以清洁。处心以公平。勿使妇人预外事。择师教子,学术成,勿使应科举。处庠序,衣服器用,皆出中制。称家有无,济恤孤贫。谨庆吊之礼,无蓄异物珍宝,美妾少仆。接宾客以和睦。待奴婢以宽恕。(《治家十事》)

楚人有善相人,所言无遗策[557],闻于国,庄王见而问之[558]。对曰:“臣非能相人,能观人之交也。布衣也,其交皆孝悌笃谨畏令,如此者其家必日益,身必日安,此所谓吉人也。官,事君者也,其交皆诚信而好善,如此者事君日益,官职日进,此所谓吉人也。臣非能相人,能观人之交也。”(《新序》)

父母正则子孙孝慈,是以孔子家儿不知骂,曾子家儿不知怒。所以然则,生而善教也。(《说苑》)

丙吉子显[559],甘露中,有罪削爵为关内侯。始显少为诸曹,尝从祠高庙[560],至夕牲日[561],乃使出取斋衣,丞相吉大怒,谓其夫人曰:“宗庙至重,而显不敬慎,亡吾爵者必也。”夫人为言,然后乃已。(《前汉书》)

茅容[562],字季伟,陈留人也。年四十余,耕于野,时与等辈避雨树下[563],众皆夷倨相对,容独危坐愈恭。郭林宗行见之而奇其异[564],遂与共言,因请寓宿。旦日,容杀鸡为馔,林宗谓为己设,既而以供其母,自以草蔬与客同饭。林宗起而拜之曰:“卿贤乎哉!”因劝令学,卒以成德。

青州人隐蕃[565],逃奔入吴,朱据、郝普数称蕃有王佐之才[566],车马云集,宾客盈堂。潘濬子翥[567],亦与蕃周旋馈饷之,濬闻大怒,疏责翥曰:“吾受国厚恩,志报以命,尔辈在都,当念恭顺,亲贤慕善,何故与降人交?以粮饷之,在远闻此,心震面热,惆怅累旬。疏到急就往使,受杖一百,促责所饷。”当时人咸怪之,顷之蕃谋作乱于吴,事觉,亡走,捕得伏诛。吴主切责郝普,普惶惧自杀,朱据禁止历时乃解[568]。

卞兰苦酒消渴,时魏明世信巫女,用水方使人持水赐兰,兰不肯饮。诏问其意,兰言:“治病自当以方药,何信于此?”帝为变色而兰终不服。(并《三国志》)

桓常侍闻人道深公者[569],辄曰:“此公既有宿名,加先达称,又与先人至交,不宜谈。”

王长豫为人谨顺[570],事亲尽色养之孝[571]。丞相还台[572],及行,未尝不送至车后。尝与曹夫人摒挡箱箧。长豫亡后,丞相还台,登车后,哭至台门。曹夫人作簏[573],封而不忍开。

刘真长、王仲祖共行[574],日旰未食,有相识小人贻其餐,肴案甚盛,真长辞焉。仲祖曰:“聊以充虚,何苦辞?”真长曰:“小人都不可与作缘。”[575]。

孙兴公作《庾公诔》[576],文既成,示庾道恩[577]。庾见慨然送还之曰:“先君与君自不至于此。”(绰集载诔文曰:“咨予与公,风流同归,拟量托情,视公犹师。君子之交,相与无私。虚中纳是,吐诚悔非。虽实不敏,敬佩弦韦。永戢话言,口诵心悲。”)

褚太傅南下[578],孙长乐于船中视之[579]。言次及刘真长死,孙流涕,因讽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褚大怒曰:“真长平生何尝相比数,而卿今日作此面向人!”(并《世说》)

梁贺琛奏[580]:“今天下守宰所以贪残,良由风俗侈糜使之然也。今之燕喜,相竟夸豪,积果如邱陵,列肴同绮繡,露台之产[581],不周一燕之资。而宾主之间,裁取满腹,未及下堂,已同臭腐。为吏牧民者,致赀巨亿,罢归之日,不支数年。率皆尽于燕饮之物,歌舞之具,所费事等邱山,为欢止在俄顷,乃更追恨向所取之少,如虎傅翼,增其搏噬,一何悖哉!”

魏左将军李栗[582],性简慢,常对道武舒放不肃[583],咳唾任情,道武积其宿过,遂诛之。(《北史》)

顾恺之尝谓命有定分[584],非智力所移,唯应恭己守道,信天任运,而暗者不达,妄意徼幸,徒亏雅道,无关得丧。乃以其意命弟子愿作《定命论》。(《南史》)

齐文宣帝怒临漳令嵇煜、舍人李文师[585],以赐臣下为奴。中书侍郎郑颐[586],私谓祠部尚书王昕曰[587]:“自古无朝士为奴者。”昕曰:“箕子为之奴。”[588]颐以白帝曰:“王元景比陛下于纣。”帝衔之,帝与朝臣酣饮,昕称疾不至,啻遣骑执之,昕方摇膝吟咏,遂斩于前殿。

毕义云作书[589],与高元海论叙时事[590]。元海入宫,不觉遣之,给事中李考贞得而奏之[591],帝由是疏元海,和士开复潜元海[592],帝以马鞭箠元海六十,出为竞州刺史。(并《北史》)

郑余庆不事华洁[593],后进趋其门者,多垢衣败服以望其知。而武儒衡谒见[594],未尝辄易所好,但与之正言直论,余庆因亦重之。

敬宗时,裴度自兴元入觐[595],既至而朝士持两端者日拥度门。一日,度留客命酒,刘栖楚矫求度之欢[596],曲躬附裴耳而语,崔咸嫉其矫[597],举爵罚度曰:“丞相不当许所由官嗫耳语。”度笑而饮之,栖楚不自安,趋出,作客皆壮之。

王仲舒、韦成、季吕洞辈为郎[598],朋党辉赫,日会聚歌饮。慕李藩名[599],强致同会,藩不得已一至。仲舒辈好为讹言俳戏,后召藩,坚不去,曰:“吾与仲舒辈终日,不晓所与言何也。”后果败。(并《旧唐书》)

笞怒废于家,则竖子之过立现;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治家宽猛,亦犹国焉。梁孝元世有中书舍人,治家失度,而过严刻,妻妾遂共贷刺客,伺醉而杀之。世间名士,但务宽仁,至于饮食馕馈,童仆减损,施惠然诺,妻子节量[600],狎侮宾客,侵耗乡党,此亦为家之巨蠹矣。齐吏部侍郎房文烈[601],未尝嗔怒,经霖雨绝粮[602],遣婢籴米,因而逃窜,三四许日,方复擒之。房徐曰:“举家无食,汝何处来?”竟无捶挞。尝寄人宅,奴婢撤屋为薪略尽,闻之颦蹙,卒无一言。

昔刘文饶不忍骂奴为畜产[603],今世愚人遂以相戏,或有指名为豚犊者,有识旁观,犹欲掩耳,况当之者耶?

自古文人,多陷轻薄。原其所积,文章之体,标举兴会[604],发引性灵,使人矜伐[605]。今世文士,此患弥切。一事偶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不觉有旁人。加以砂砾所伤,惨于矛戟;讽刺之过,速乎风霆,深宜防虑,以保元吉[606]。

学问有利钝,文章有巧拙。钝学累功,不妨精熟;拙文研思,终归蚩鄙[607]。但成学士,自足为人。必乏天才,勿强操笔。吾见世人,至无才思,自谓清华,流布丑拙,亦已众矣。

装点子弟文章,以为声价,大弊事也。一则不可常继,终露其情;二则学者有凭,益不精励。

吾家巫觋祷请,绝于言议,符书章醮[608],亦无祈焉,汝曹所见也,勿为妖妄之费。

真草书迹[609],江南承晋宋余俗,相与事之,然此艺不须过精。夫巧者劳而智者忧,常为人所役使,更觉为累。韦仲将遗戒[610],深有以也。王逸少风流才士[611],萧散名人[612],举世唯知其书,翻以能自蔽也。萧子云每叹曰[613]:“吾编《齐书》,自谓可观,唯以笔迹得名,亦异事也。”王褒地胄清华[614],才学优敏,后虽入关,亦被礼遇。犹以工书,崎岖碑碣之间,辛苦笔砚之役,尝悔恨曰:“假使吾不知书,可不至今日邪?”以此观之,慎勿以书自命。

“治家可俭而不可吝也。”俭者,省约为礼之谓也;吝者,穷急不恤之谓也。

生民之本,要当稼穑而食,桑麻以衣。蔬果之蓄,园场之所产;鸡豚之膳,埘圈之所生[615]爰及栋宇器械,樵苏脂烛[616],莫非种植之物也。至能守其业者,闭门而为生之具已足,但家无盐井耳。今北土风俗,率能躬俭节用,以赡衣食;江南奢侈,多不逮焉。

门不停宾,古所贵也。失教之家,阍寺无礼[617],或以主君寝食嗔怒,拒客未通,江南深以为耻。黄门郎裴之礼好待宾客[618],或有此辈,对宾杖之;其门生僮仆,接于他人,折旋俯仰,辞色应对,莫不肃敬,与主无别也。

江南朝士因晋中兴而渡江,本为羁旅,至今八九世,未有力田,悉俸禄而食耳。假令有者,皆信憧仆为之,未尝目观起一墢土、耕一株苗;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安识世间余务乎?故治官则不了,营家则不办,皆优闲之过也。

君子当守道崇德,蓄价待时,爵禄不登,信由天命。干求趋竞,不顾羞惭,比较才能,斟量功伐[619],厉色扬声,东怨西怒。或有劫持宰相瑕疵,觊获酬谢;或有喧聒时人视听,求见发遣[620],以此得官,谓为才力,何异盗食致饱,窃衣取温哉?世见躁竞得官者,便谓“弗索何获”,不知时运之来,不求亦至矣。见静退未遇者,便谓“弗为胡成”,不知风云不兴,徒求无益也。凡不求而得者,焉可胜算乎?(并《颜氏家训》)

张霸卒[621],遗敕诸子曰:“人生一世,但求当畏敬于人。若不善加己,直为受之。”(《后汉书》)

正献公平日未尝较曲直,闻谤未尝辩也。少时书于座右曰:“不善加己直为受之。”盖其初自惩艾也如此。(《童蒙训》)

严彭祖迁太子太傅[622],廉直不事权贵,或说曰:“天时不胜人事,君以不修小礼曲意,亡贵人左右之助,经谊虽高,不至宰相,愿少自勉强。”彭祖曰:“凡通经术,固当修行先王之道,何可委曲而从俗苟富贵乎?”彭祖竟以太傅官终。(《汉书·儒林传》)

范子夷说:“仲尼,圣人也,总作陪臣;颜子,大贤也。箪食瓢饮。后之人不及孔颜者远矣,而常叹仕官不达,何愚之甚?若能以自己官爵比之孔颜,侥幸甚矣。”(《舍人杂说》)

当官之法,唯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知此三者,可以保禄位,可以远耻辱,可以得上之知,可以得下之援。然世之仕者,临财当事,不能自克,常自以为必不败。持必不改之意,则无所不为矣。然事常至于败而不能自保,故设心处事,戒之在初,不可不察。借使役用权智,百端补治,幸而得免,所损已多,不若初不为之为愈也。司马子微《坐忘论》云[623]:“与其巧持与未,孰若拙戒于初。”此天下之要言也。当官处事之大法,用力简而见功多,无如此言者,人能思之,岂复有悔吝耶?”

事君如事亲,事官长如事兄,与同僚如与家人,待群吏如待奴仆,爱百姓如爱妻子,处官事如处家事,然后能尽吾之心。如有毫末不至,皆吾心有所尽也。故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弟,故顺可移于长;居家里,故治可移于官;岂有二理哉?范侍郎育作库务官[624],随时箱笼只置厅事上,以防疑谤,凡若此类,皆守官所宜详知也。当官者弗辞迂谨而深避嫌疑,以至诚遇人而深避文法[625],如此则可以免。

当官者,凡异色人皆不宜与之相接。巫祝尼媪之类,尤宜疏绝。要为以清心省事为本。

当官者先以暴怒为戒。事有不可,当详处[626],心无不中。若先暴怒,只能自害,岂能害人?前辈尝言凡事只怕待,待者,详处之谓也。盖详处之,则思虑自出,人不能中伤也。当官处事,务要著实,如涂擦文书,追改日月,重易押字,万一败露,得罪反重,亦非所以养诚心事君不欺之道也。百种奸伪,不如一实;反复变诈,不如慎始;防人疑众,不如自慎;智数周密,不如省事,不易之道也。

当官自廉洁,又须关防小人[627]。如文字历引之类[628],皆须明白,以防中伤,不可不致慎,不可不详知也。(已上并《童蒙训》)

为政要得厉威严,使事事齐整甚易,但失于不宽,便不是古人作处。孔子言:“居上不宽,吾何以观之哉?”又曰:“宽则得众。”若使宽非常道,圣人不只如此说了。今人只要事事如意,故觉见宽政闷人,不知权柄在手,不是使性气处。何尝见百姓不畏官?但见官人多虐百姓耳。然宽亦须有制始得,若百姓不管,唯务宽大,则胥吏舞文弄法,不成官府。须要权常在己,操纵予夺,总不由人,尽宽不妨。(《龟山语录》)

万事真实有命,人力计较不得,吾平生未尝干人,在书局亦不谒执政[629],或劝之,吾对曰:“他安能陶铸我?自有命在,若信不及,风吹草动,便生恐惧忧喜,枉做却闲功夫,枉用却闲心力。信得命及,便养得气不折挫。”(《上蔡谢氏语录》)

荥阳公在维扬时,东莱公为曹官[630],所居廨舍无几案,以竹缚架,上置书册,器皿之属,悉不能具,处之甚安,其简俭如此。(《吕氏杂说》)

苏丞相子容知亳州[631],有豪民妇被罪当杖,以病未科[632],每旬检校未愈。邓元孚为樵县簿[633],谓其子曰:“尊公高明,平昔以政事称,今岂可为一豪妇所绐。公为贤子,不可不白,但谕医者如法检校,彼自不诬矣。”其子白之。公曰:“万事付公议,何容心焉?若言语轻重,则人有观望,或有可悔。”既此妇死,元孚大惭服曰:“某辈狭小,岂可测公之用心也。”(《苏氏谈训》)

后生少年乍到官守,多为滑吏所饵,不自省察,所得毫末,而一任之间,不复敢举动。大抵作官嗜利,所得甚少,而吏人所盗不赀矣,以此被重谴,良可惜也。(《舍人杂录》)

徐仲车先生为楚州教授[634],尝言:“事各有所主,不得相侵。某借书必白经谕[635],有急故留门必白直学[636],不敢自专也。”

徐仲车先生尝言:“人之同官,不可不和。和则事无乖逆,而下不能为奸。必欲和,莫若分过而不掠美。”(并《徐仲车语录》)

吕文穆不喜记人过[637],初参知政事,入朝堂,有朝士于簾内指之曰:“是小子亦参政耶?”文穆佯为不闻而过之。其同列怒,令诘其官位姓名,文穆遽止之。罢朝,同列犹不能平,悔不穷问。文穆曰:“若一知其姓名,则终身不能复忘,固不如毋知也,且不问之,何损?”时皆服其量。(《涑水记闻》)

范子夷尝言其家家学,不卑小官。居一官便尽心治一官之事,只此便是学圣人也。若以为州县之职,徒劳人耳,非所以学圣人也。(《程氏遗书》)

李公择尚书家尝置声妓[638],孙中丞莘老不以为然[639]。荥阳公曰:“此莫是小节否?”孙中丞曰:“此一节亦不小。”

崇宁初,衣服皆尚窄袖狭缘,有不知是者,皆取怒于时。故当时章疏有言:“褒衣博带,尚存元祐之风;矮帽幅巾,犹袭奸臣之体。”盖东坡喜戴短帽[640],当时谓之东坡帽,黄鲁直喜戴幅巾,故言袭奸臣之体也。韩子苍大观间尝赠予外弟蔡伯世诗云:“秃巾小帽纷纷是,眼明见此褒衣士。”秃巾小帽皆当时浮薄子所尚。关正叔既被召[641]。衣服不改旧,或问之曰:“正叔若登对,衣服当如何?”正叔曰:“衣帛帛见,衣褐褐见。”(并《舍人杂记》)

孔颖达疏曰[642]:“谗言之起,由数间小事于小人。”(孔颖达《诗正义》)

问:“荆公弗使上知之语信乎?”曰:“须看他当时因甚事说此话,且如作此事当如何,更须详审,未要令上知之。又如说一事未甚切当,更须如何商量体察,今且弗令上知,若此类不成,是欺君也。凡事见始末,更切子细反复推究方可。”(《程氏遗书》)

范子夷说其祖作外任官时,与京中人书,言居间慎弗窃论曲直,不同任言官时,取小名,受大祸。因言吾徒相见,正当论行已立身之事耳。”(《舍人杂说》)

齐之季世,多以财货托附外家,喧动女谒[643]。拜守宰者,印组光华[644],车骑辉赫,荣兼九族,取贵一时。而为执政所患,随而伺察,既以利得,必以利殆,纵得免死,莫不破家,然后噬脐[645],亦复何及?(《颜氏家训》)

夫门地高者,一事坠先训,则异他人,虽生可以苟爵位,死不可见祖先地下。门高则自骄,族盛则人窥嫉。实艺懿行,人未必信,纤瑕微累[646],十手争指矣,所以修己不得不至,为学不得不坚。夫士君子生于世,己无能而望他人用,己无善而望他人爱,犹农夫卤莽种之,而怨天泽不润,虽欲弗馁可乎?予幼闻先仆射言,立己以孝弟为基,恭默为本,畏法为务,勤俭为法,肥家[647]以忍顺,保交以简恭,广记如不及,求名如傥来,莅官则洁己省事,而后可以言家法。家法备,然后可以言养人。直不近祸,廉不沽名,忧与祸不偕,洁与富不并。董生有云[648]:“吊者在门,贺者在闾。”言忧则恐惧,恐惧则福生。又曰:“贺者在门,吊者在闾。”言受福则骄奢,骄奢则祸至。故世族久近,与命位丰约[649],不假问蓍龟星数[650],在处心行事而已。昭国里崔山南琯[651],子孙之盛,仕族罕比,山南曾祖母长孙夫人年高无齿,祖母唐夫人事姑孝,每旦栉纵笄拜阶下,升堂乳姑,长孙不粒食者数年,一日病言:“无以报吾妇,冀子孙皆得如妇孝。”然则崔之门安得不大乎?东都仁和里裴尚书宽[652],子孙众盛,实为名阀,天后时,宰相魏元同选尚书之先为婿[653],未成婚而魏陷罗织狱,家徙岭表,及北还,女已逾笄[654],其家议无以为衣食资,愿下发为尼,有一尼自外至曰:“汝福厚丰,必有令匹,子孙将遍天下,宜北归。”家人遂不敢议,及荆门,则裴赍装以迎矣。令势利之徒,于此岂不舍信誓如反掌,则裴之蕃衍,乃天之报施也。予旧府高公先君兄弟三人,俱居清列[655],非速客不二羹胾[656],夕食龁图示瓠而已,皆保重名于世。永宁王相国涯居位[657],窦氏女归,请曰:“玉工货图示直七十万钱。”王曰:“七十万钱,岂于汝惜?但图示直若此,乃妖物也。祸必随之。”女不复敢言。后为冯球外郎妻首饰[658],王闻之曰:“外郎有七十万钱,其可久乎?”冯为贾相国餗门人[659],贾有奴颇横,冯爱贾,召奴责之,奴泣谢,未几,冯晨谒贾,贾未出,有二青衣赍银罂出曰:“公恐君寒,奉地黄洒三杯。”冯悦,尽举之,俄病渴且噎,因暴卒,贾为叹出息涕,卒不知其由。明年,王贾皆遇祸。噫!王以珍玩为物之妖,信知言矣,而不知恩权隆赫之妖,甚于物邪?冯以卑位贪货,不能正其家;忠于所事,不能保其身,不足言矣。贾之奴害客于墙庑间而不知[660],欲始终富贵,其得乎?舒相国元舆与李繁有隙[661],为御史,鞫谯狱[662],穷致繁罪,后舒亦及祸。今世人盛言宿业报应[663],曾不思视履考祥事欤[664]?夫名门右族,莫不由祖考忠孝勤俭以成立之,莫不由子孙顽率奢傲以覆坠之。成立之难如升天,覆坠之易如燎毛。予家本以学识礼法称于士林,比见诸家于吉凶礼制有疑者,多取正焉。丧乱以来,门祚衰落,基业之重,属于后生。夫行道之人,德行文学为根株,正直刚毅为柯叶,有根无叶,或可俟时,有叶无根,膏雨所不能活也。至于孝慈友悌,忠信笃行,乃食之醯酱,可一日无哉?(《柳氏家训》)

见与董生论《周易》九六义,取老而变,以为毕中和承一行僧得此说[665],异孔颖达疏,而以为新奇。彼毕子董子何肤末于学而遽云云也?[666],都不知一行僧承韩氏孔氏[667],而果以为新奇,不迹可笑哉?何毕子董子不视其书而妄以口承之也?君子之学,将有以异也,必先究穷其书,究穷而不得焉,乃可以立而正也。今二子尚未能读韩氏注、孔氏正义,是见其道听途说者,又何能知所谓《易》者哉?(柳文《与刘禹锡书》)

唐仆射柳仲郢镇郪城[668],有婢失意,于成都鬻之。刺史盖巨源[669],西川大校,累典大郡,居苦竹溪,女僧以婢导于巨源,备赏技巧。他日,巨源窥窗,柳婢侍左,通衢有鬻绫罗者[670],召婢就宅,盖于束缣内选择边幅,舒巷揲之,第其厚薄,酬酢可否。

柳婢失声而仆,似中风,命扶之而去,都无言,促令舆还僧家,翌日而瘳。诘其所苦,青衣曰[671]:“虽贱人为柳家细婢,死矣,安能事卖绫绢牙郎乎[672]?蜀都闻之,皆嗟叹清族之家,率由礼则。(出《北梦琐言》)

孔戡于为义若嗜欲[673],勇不顾前后,于利与禄则畏避退处如怯夫然。(韩文)

有货玉带者,王文正弟以呈文正[674],文正曰:“如何?”弟曰:“甚佳。”公命击之曰:“还见佳否?”弟曰:“击之安得自见?”文正曰:“自负重而使观者称好,无乃劳乎?我腰间不称此物,亟还之。”故平生所服止于赐带。

王文正公每见家人服饰似过,即瞑目曰:“吾门素风,一至于此。”亟令减损。

故家人或有一衣稍华,必于闺内易之,不敢令公见焉。(并《名臣遗事》)

范文正公与朱氏侄书曰:“汝守官处事,小心不得欺。与同官和睦尽礼,有事只与同官议,莫与公人商量[675]。莫纵乡亲来部下兴贩,自家且一向清心做官,莫营私利。汝看老叔自来何如?还曾营私否?自家好家门,各为好事,以光祖宗。”(范文正公文)

邓州花蜡烛,名著天下,虽京师不能造,相传云是寇莱公烛法[676]。公尝知邓州,而自少年富贵,不点油灯,尤好夜宴剧饮,虽寝室亦然烛达旦。每罢官去后,人至官舍,见厕溷间烛泪在地[677],往往成堆。杜祁公衍[678],为人清俭,在官未尝然官烛,油灯一炷,荧然欲灭,与客相对,清淡而已。二公皆为名臣,而奢俭不同如此。然祁公寿老终吉,莱公晚有南迁之祸,遂殁不反,虽其不幸,亦可以为戒也。(《归田录》)

梁昭明太子葬其母丁贵嫔[679],遣人求墓地之吉者。或赂宦者俞三副求卖地[680],云若得钱三百万,以百万与之。三副密启上言:“太子所得地,不如今地于上为吉。”上年老多忌,即命市之。葬毕,有道士云:“此地不利长子,若厌之,或可申延。”乃为蜡鹅及诸物埋于墓侧长子位。宫监鲍邈之、魏雅[681],初皆有宠于太子,邈子晚见疏于雅,乃密启上云:“雅为太子厌寿。[682]”上遣检掘,果得鹅物,大惊,将穷其事,徐勉固谏而止[683],但诛道士。由是太子终身惭愤,不能自明。及卒,上征其长子南徐州刺使华容公欢至建康[684],欲立以为嗣,衔其前事,犹豫久之,卒不立,庚寅遣还镇。司马光曰:“君子之于正道,不可少顷离也。不可跬步失也。”以昭明太子之仁孝,武帝之慈爱,一染嫌疑之迹,身以忧死,罪及后昆[685],求吉得凶,不可湔涤[686],可不戒哉!是以诡诞之士,奇邪之术,君子远之。

朱全忠尝与僚佐及游客坐于大柳之下[687],全忠独言曰:“此木宜为车毂。”众莫应,有游客数人起应曰:“宜为车毂。”全忠勃然厉声曰:“书生辈好顺口玩人,皆此类也。车毂须用夹榆,柳木岂可为之?”顾左右曰:“尚何待?”左右数十人捽言宜为车毂者,悉扑杀之。(并《通鉴》)

夫人爪牙之利,不及虎豹;臂力之强,不及熊罴,奔走之疾,不及麋鹿;飞扬之高,不及燕雀。苟非群聚以御外患,则久为异类食矣。是故圣人教人以礼,使知父子之亲。人知爱其父,则知爱其兄弟矣;知爱其祖,则知爱其宗族矣。如枝叶之附于根干,手足之系于身首,不可离也。岂徒使其粲然条理认为荣观哉?实欲使相为依庇以扞外患也。

圣人知一族不足以独立也,故又为之甥舅婚媾姻娅以辅之,犹惧其未也,故慈养百姓以卫之。故爱亲者所以爱其身也,爱民者所以爱其亲也。如是则其身安如泰山,寿如箕翼[688],他人安得而侮之哉?故自古圣贤未有不先亲九族然后能施及他人者。被愚者则不然,弃其九族,远其兄弟,欲以专利其身,殊不知身既孤,人斯戕之矣,于利何有哉?故世人之欲爱其身而弃其宗,乌在其能爱身也?孔子曰:“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善为家者,尽其所有而均之,虽粝食不饱,敝衣不完,人无怨矣。夫怨之所生,生于自私,及有所厚薄也。汉世谚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689]言尺布可缝而共衣,斗粟可舂而共食,讥文帝以天下之富,不能容其弟也。

今之为后世谋者,不过广营生计以遗之。田畴连阡陌,邸肆跨坊曲[690],粟麦盈囷仓,金帛充箧笥,慊慊然求之犹未足,施施然自以为子子孙孙累世用之莫能尽也。然不知以义方训其子[691],以礼法齐其家。自于十数年中,勤身苦体以聚之,而子孙以岁时之间,奢靡游荡以散之,反笑其祖考之愚,不知自娱;又怨其吝啬无恩于我而厉之也。始则欺绐攘窃以充其欲[692],不足则立约举债于人,以俟其死而偿之,观其意惟患其祖考之寿也。甚者至于有疾不疗,阴行酖毒,亦有之矣。然则向之所以利后世者,适足以长子孙之恶而为身祸也。顷尝有士大夫,其先亦国朝名臣也,家甚富而尤吝啬,斗升之粟,尺寸之帛,必身自出纳,锁而封之,昼则佩钥于身,夜则置钥于枕下。病甚困绝,不知其子孙窃其钥,开藏室,发箧笥,取其资财,其人复苏,即扪枕下求钥不得,愤怒卒。其子孙不哭,相与争匿其财,遂致斗讼,其处女亦蒙首执牒,自呈诉于府,以争嫁资,为乡党笑。盖由子孙自幼及长,惟知有利,不知有义故也。夫生生之资,固人所不可无,然勿求多余,多余希不为累矣。使其子孙果贤邪,岂疏粝布褐不能自营,死于道路乎?若其不贤邪,虽积金满室,又奚益哉?故多藏以遗子孙,吾见其愚之甚也。(并《温公家训》)

伯淳作县,常于座右书“视民如伤”四字,云:“某每日有愧于此。”观其用心,应是不错决挞了人[693]。古人于民,若保赤子,为其无知也。常以无知恕之,则虽有可怒之事,亦无所施其怒。无知则固不察其利害所在,教之趋利避害,全在保者。今赤子若无人保,则虽有坑阱在前,蹈之而不知,故凡事疑有后害,而民所见未到者,当与他做主始得。州县近令劝诱富民卖盐,劝诱百姓为名,入官以后,便不可脱,为民父母,岂可暂时罔之,使之终身受其害?予尝为泰州狱掾,颜岐夷仲以书劝予治狱次第[694],每一事写一幅相戒,如“夏日取罪人,早间在东廊,晚间在西廊,以避日色”之类。又如“狱中遣人勾追”之类[695],必使之毕此事,不可更别遣人,恐其受赂已足,不肯毕此事也。又如监司郡守严刻过当者,须平心静气与之委曲详尽,使人相从而后已。如未肯从,再当如此详之,其不听者少矣。(《童蒙训》)

步骘与卫旌俱以种瓜自给[696],会稽焦征羌[697],郡之豪族,人客放纵,乃共修刺奉瓜以献。征羌方在内卧,驻之移时,旌欲委去[698],骘止之曰:“本所以来,畏其强也,而今舍去,欲以为高,只结怨耳。”良久,征羌开牖见之,身隐几座帐中,设席置地,坐骘、旌于牖外,旌愈耻之,骘辞色自若,征羌作食,身享大案,肴膳重沓,以小盘饭与骘、旌,惟菜菇而已。旌不能食,骘极饭致饱,乃辞出。旌怒骘曰:“何能忍止?”骘曰:“吾等贫贱,是以主人以贫贱遇之,固其宜也,当何所耻。”(《三国志》)

范云少与领军长史王咳善[699]。云起宅新成,移家始毕,畡亡于官舍,尸无所归,云以东厢给之。移尸自门入,躬自营含招复如礼[700],时人以为难。(《南史》)

李翛尹京兆[701],庄宪太后崩,为山陵桥道置顿使,啬官费,物物裁损。录驾至灞桥,从官多不得食,始议更造渭城门,计钱三万,翛以为劳,不听,使凿轨道深之,柱危不支,方过丧而门坏,温凉仅免[702],撤门乃得行。翛妄奏车轴折,山陵使李逢吉劾罔上[703],请免官。(《唐书》)

王罴性俭率[704],尝有台使至,罴为设食,使乃裂去薄饼缘,罴曰:“耕种收获,其功已深,春爨造成,用力不少,尔之选择,当是未饥。”命左右撤去之,使者愕然大惭。(《北史》)

刘器之建中崇宁初知潞州,部使者观望治郡中,事无巨细皆详考,然竟不得毫发过枉,驿券亦无违法与者,部使者亦叹服之。后居南京,有府尹取兵官簿籍点磨[705],他寓居无有不借禁军者,独器之未尝借一人,其廉慎如此。

峭直深刻之人,明习法令,所以检护其身,可使无过,此其所长。然卒用其所长,以把持窥刺为心,一一听之,使人褊迫不容[706],苟善其刻而用深,则必置人主于有过之地。士有负俗之累,而其心坦明,出于恺悌,不肯欺负人主以贼其民,与彼刻深之人,相去万万,岂可以有瑕之玉而置于䟼趺之下乎[707]?取人于上者,将何择哉?(《除了翁集》)

赏必当功,罚必当罪,刻核之论也[708],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君子长者之心也。以君子长者之心,则自无刻核之论。如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中,去其臣也,必可使复仕;去其妻也,必可使复嫁。如此等论,上下薰蒸,则太平之功可立致也。芝草生,甘露降,醴泉出,皆是此等和气薰蒸所生。(《舍人杂录》)

发人私书,拆人信物,深为不德,甚者遂至结为仇怨。余得人所附书物,虽至亲卑幼者,亦未尝辄留,必为附至。及人托于某处问讯干求,若事非顺理而己之力不及者,则可至诚却之。若已诺之矣,则必须达所欲言,至于听与不听,则在其人。凡与宾客对坐,及往人家,见人得亲戚书,切不可往观及注目偷视。若促膝并坐,目力可及,则敛身而退,候其收书,方复进以续前话。若其人置书几上,亦不可取观,须俟其人云:“某所惠书云云,足下请观之。”方可一看。若书中说事无大小,以至戏谑之语,皆不可于他处复说。凡入人家,切不可于几案上及书襻等内翻看人家书简及记事册子[709]、钱谷文簿。若人将文字令己看,切不可于背后复观,皆无德之一端也。凡借一物,上至书册,下至器用,苟得已者,则不须借,若不获已,则须爱护于己物,看用才毕,便即归还,切不可以借为名,意在没纳[710],及不加爱惜,至有损坏。大率豪气者于己之物,多不自爱惜,人物岂可亦如此,此非用豪气之所,乃无德之一端也。凡饮食,蒸饼去缘,馒头去蒂,肉去脂皮之类,皆非成人所为,乃痴騃无知而已[711]。自非生硬臭恶,与犯己宿疾之物[712],岂有不可食之理。凡与人同坐,夏则择凉处,冬则择暖处,及与人共食,多取先取,皆无德之一端也。(《范益谦自戒》)

郭逵为西帅[713],王韶初以措置西事至边[714],逵知其必生边患,用备边财赋,事连商贾,移牒取问。韶读之,怒形颜色,掷牒于地者久之,乃徐取纳怀中,入而复出,对使者碎之。逵奏其事,上以问韶,韶以原牒缴进,无一损坏,上不悟韶计,不直逵言。自后逵论韶并不报,而韶遂得志矣。予旧前辈语及此事,无不切齿,而新进小生,往往以此赞韶不容口。

近有一士人,自言久游太学,论及韶行事,亦以此为智数过人,而不以罔上陷老成罪韶。往者苟合干进者,持此自售,亦不足怪,不谓经此大变故,犹守旧闻,此等辈真是不识浊净,其可责哉!(陈齐之杂录)亲友之迫危难也,家财己力,当无所吝。若横生图计,无礼请谒,非吾教也。(《颜氏家训》)

黄发之人,五脏气虚,精神耗竭,若稍失节宣[715],即动成危瘵。盖第人倦惰,不能自调,在人资养,以延遐算[716]。为人子者,深宜察其寒温,审其饘药,依四时摄养之方,顺五行休玉之气,恭恪奉亲,慎无懈怠。

春属木[717],主发生,春肝气王;肝属木,其味酸,木能胜土;土属脾,主甘,当春之时,其饮食之味,宜减酸益甘,以养脾气。盛者调嘘气以利之,顺之则安,逆之则少阳不生[718],肝气内变。春时阳气初升。万物萌发,正二月间,乍寒乍热,高年之人,多有宿疾,春气所攻,则精神昏倦,宿患发举。又复经冬已来,拥炉熏衾,啗炙饮热,至春成积,多所发泄,致体热头昏,膈壅涎嗽[719],四肢劳倦,腰脚不任,皆天所发之疾也。常宜体侯,若稍觉微疾,不可便行疏利[720],恐伤脏腑,别生余疾。若别无疾状,或只选食治中稍凉利饮食调停与进,不须服药。常择暖日,引侍尊亲于园亭楼阁虚敞之外,使放意登眺,用掳滞怀[721],以畅生气,时寻花木游赏,以快其意。不令孤座独眠,自生郁闷。春时若亲朋请召,老人意欲纵欢,任自邀游,常令的亲侍从,惟酒不可过饮。春时人家多造冷馔米食等不令相与。如水团粽粘冷肥腻之物,多伤脾胃,难得消化,大不益老人,切宜看承[722]。春时遇天气顿暖,不可顿减绵衣,缘老人气弱骨疏,风冷易伤。才至春时,但令多著夹衣,遇暖之时,一重重渐减,不致暴伤也。

夏属火,主于长养,夏心气王;心主火,能克金;金属肺,肺主辛,其饮食之味,当夏之时,宜减苦增辛,以养肺气。心气盛者,调呵气以疏之,顺之则安,逆之则太阳不长[723],心气内溃。盛夏之日,最难调摄,阴气内伏,暑毒外蒸,纵意当风,任性食冷,故人多有渗泄之患。况是老人,尤宜保辅。

若檐下故道,穿隙破窗,皆不可纳凉,此为贼风,中人最毒。宜居虚堂净室,水次木阴洁净之处,自有清凉。每日凌晨,进温平顺气汤一服,饮食温软,不令太饱。(并《养老奉亲书》)

江南风俗,儿生一期[724],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用刀尺针缕,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愚智,名之为试儿。

亲表聚集,致燕享焉。自兹以后,二亲若在,每至此日,常有酒食之事;而无教之徒,虽已孤露[725],其日皆为燕饮,酣畅声乐,不知有所感伤。(《颜氏家训》)

世间大有病人,亲朋故旧交游来问疾,其人曾不经一事,未读一方,自聘了了[726],诈作明能,谈说异端。或言是虚,或道是实,或云是风,或云是蛊,或道是水,或云是痰,纷云谬说,种种不同,破坏病人心意,不知孰是,迁延未就,时不待人,欻然致祸,各自散走。是故大须好人及好名医,识病深浅,探赜方书[727],博览古今,是事明解者看病,不尔大误人事。(孙思邈《千金方》)

言及先人,理当感慕。江南人事不获已,须言阀阅[728],必以文翰,罕有面谕者。北人无何,便尔说话,及相访问。如此之事,不可加于人也。若言须及者,则敛容肃坐,世父、叔父、兄弟,各以尊卑轻重为容色之节,皆发于常。江南凡吊者,识轻服而不识主人,则不于会所而吊,他日修名诣其家。

阴阳说云:“辰为水墓,又为土墓[729],故不得哭。”王充《论衡》云[730]:“辰日不哭,哭则重丧。”今无教者,辰日有丧,不问轻重,举家清谧[731],不敢发声,以辞吊客。道书又云:“晦歌朔哭,皆当有罪,天奇之算。”[732]丧家朔望,哀感弥深,宁当惜寿,又不哭也?

江左朝臣子孙,初释服朝见二宫[733],皆当哭泣,二宫为之改容。颇有肤色充泽,无衷感者;梁武薄其为人,多被抑退。裴政初服[734],问讯武帝,贬瘦枯槁,涕泗滂沱,武帝目送之曰:“裴之礼不死也。”

偏旁之书[735],死有归煞[736],子孙逃窜,莫肯在家,画瓦书符[737],作诸厌胜[738],丧出之日,门前然火,户外列灰,祓送家鬼,章断注连[739]。凡如此者,不近人情,乃儒雅之罪人,弹议所当加也。(并《颜氏家训》)

胡文定问杨训相知,训言杨宋臣悌君子[740]。既而宋臣受总司差,权湘潭令,大热中,之官遇疾而终[741]。训请先生言于总司,保任为没于王事,先生曰:“宋臣固可伤,然凡事不必如此计较。君子爱人以德,使宋臣在,决不喜为此等事。贤能教养其孤,足矣。”(《胡氏传家录》)

葬者人生之大事,死者以窀穸为安宅[742],死而未葬,犹行而未得其归也,是以孝子虽爱亲,留之不敢久也。古者天子七月,诸侯五月,大夫三月,士逾月,诚由礼物有厚薄,奔赴有远近,不如是不能集也。今王公以下,皆三月而葬,盖以非同位外姻无会葬者,故适时之宜,更为之制。礼未葬不变服,啜粥居倚庐[743],寝苫枕块[744],既虞而后有所变[745]。盖孝子之心,以为亲未获所安,己即不敢安也。今世俗信术者妄言,以为葬不择地及岁月日时,则子孙不利,祸殃总至,有至终丧除服,或十年,或二十年,或终身,或累世犹不葬,至为水火所漂焚,他人所投弃,失亡尸柩,不知所之者,岂不哀哉?人所贵有子孙者,为其死而形体有所付也。既而不葬,则与无子孙而死道路者,奚以异乎?《诗》云:“行有死人,尚或殣之。”况为人子,乃忍弃其亲而不葬哉?唐太常博士吕才叙葬书曰[746]:“《孝经》云:‘卜其宅兆而安厝之’。盖以窀穸既终,永安体魄,而朝市迁变[747],泉石交侵,不可前知,故谋之龟筮。”近代或选年月,或相墓田,以为一事失所,祸及死生。按礼,天子诸侯大夫葬,皆有月数,则是古人不择年月也。《春秋》:“九日丁巳,葬定公,雨不克葬。戊午日下昃,乃克葬。”是不择日也。郑葬简公,司墓之室当路,毁之则朝而窆[748],不毁则日中而窆,子产不毁,是不择时也。古之葬者,皆于国都之北,域兆有常,是不择地也。今葬书以为子孙富贵贫贱夭寿,皆因卜所致,夫子文为令尹而三已[749]。柳下惠为士师而三黜[750],计其邱垅[751],未尝改移。而野俗无识,妖巫妄言,遂于擗踊之际[752],择葬地而希官爵;荼毒之秋,选葬时而规财利,斯言至矣。夫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固非葬所能移;就使能移,孝子何忍委其亲不葬而求利于己哉?世又有用羌人法,自焚其柩,收烬骨而葬之者,人习为常,恬莫之怪。呜呼!论俗悖戾[753],乃至此乎?或曰:旅官远方,贫不能置其柩,何以致其归葬?曰:如廉范辈[754],岂其家富邪?延陵季子有言:“骨肉复归于土,命也,魂气则无不之也。”舜为天子,巡狩苍梧而殂,葬于其野,彼天子犹然,况士民乎?必也竭力不能归其柩,即所亡之地而葬之,不犹愈于火焚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