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嘉言
[题解]
在中国传统的蒙学著作中,被注释疏解得最多的,当数朱熹所辑的《小学》。明弘治时,有人统计即得七十余家,估算到清末,当不下于百余家,并且,有关蒙学理论的探讨,也都是围绕这部《小学》展开的。所以如此,并不完全是因为朱熹声名的缘故,一定意义上,还因为它是以往蒙学教育及其材料的集成的缘故。《小学》六卷凡分内外篇,内篇有主教、明伦、敬身、稽古,外篇则有嘉言、善行,其下又各有分合。限于篇幅,本书选录了其中的第五篇《嘉言》,由此可见《小学》面目之一斑。
嘉言
横渠张先生曰:教小儿,先要安详恭敬。今世学不讲,男女从幼,便骄惰坏了,到长益凶狠,只为未尝为子弟之事。则于其亲,已有物我,不肯屈下,病根常在,又随所居而长,至死只依旧。为子弟,则不能安洒扫应对;接朋友,则不能下朋友;有官长,则不能下官长;为宰相,则不能天下之贤,甚则至于徇私意,义理都丧,也只为病根不去,随所居所接而长。
杨文公家训曰:童稚之学,不止记诵。养其良知良能,当以先入之言为主。日记故事,不拘今古,必先以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等事,如黄香扇枕[802]、陆绩怀橘[803]、叔敖阴德[804]、子路负米[805]之类。只如俗说,便晓此道理,久久成熟,德性若自然矣。
明道程先生曰[806]:忧子弟之轻俊者[807],只数以经学念书,不得令作文字。子弟凡百玩好,皆奇志。至于书札,于儒者事最近,然一向好著,亦自丧志。
伊川程先生曰[808]:教人未见意趣,必不乐学。且教之歌舞,如古诗三百篇[809],皆古人作之,如《关雎》之类[810]。正家之始,故用之乡人,用之邦国,日使人闻之。此等诗,其言简奥,今人未易晓。别欲作诗,略言教童子洒扫应对事长之节,令朝夕歌之,似当有助。
陈忠肃公曰[811]:幼学之士,先要分别人品之上下。何者是圣贤所为之事,何者是下愚所为之事,向善背恶,去彼取此,此幼学所当先也。颜子、孟子,亚圣也,学之虽未至,亦可为贤人,今学者若能知此,则颜孟之事,我亦可学。
言温而气和,则颜子之不迁[812],渐可学矣;过而能悔,又不惮改,则颜子之不贰[813],渐可学矣。知埋鬻之戏,不如俎豆[814];念慈母之爱,至于三迁[815],自幼至老,不厌不改,终始一意,则我之不动心,亦可如孟子矣。若夫立志不高,则其学皆常人之事,语及颜孟,则不敢当也,其心必曰,我为孩童,岂敢学颜孟哉?
此人不可以语上矣。先生长者,见其卑下,岂肯与之语哉?先生长者,不肯与之语,则其所与语,皆下等人也。言不忠信,下等人也;行不笃敬,下等人也;过而不知悔,下等人也;悔而不知改,下等人也。闻下等之语,为下等之事,譬如坐于房舍之中,四面皆墙壁也,虽欲开明,不可得矣。
马援兄子严、敦[816],并喜讥议,而通轻侠客[817]。援在交趾,还书诚之曰: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议论别人长短,妄是非正法[818],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龙伯高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也。杜季良豪侠好义[819],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820],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
汉昭烈将终[821],敕后主曰[822]: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诸葛武侯戒子书曰[823]: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澹泊无以明志[824],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静无以成学,慆慢则不能研精,险躁则不能理性。年与时驰,意与岁去,遂成枯落,悲欢穷庐,将复何及也。
柳玭尝著书戒其子弟曰[825]:夫坏名灾己、辱先丧家,其失尤大者五,宜深志之。其一:自求安逸,靡甘淡泊,苟利于己,不恤人言。其二:不知儒术,不悦古道,懵前经而不耻,论当世而解颐[826],身既寡知,恶人有学。其三:胜己者厌之,佞己者悦之,惟乐戏谈,莫思古道。闻人之善嫉之,闻人之恶扬之,浸渍颇僻[827],销刻德义,簪裾徒在,厮养何殊[828]?其四:崇好慢游,耽曲檗[829],以衔杯为高致[830],以勤事为俗流,习之易荒,觉已难悔。其五:急于名宦,匿近权要,一资半级,虽或得之,众怒群猜,鲜有存者。
余见名门右族[831],莫不由祖先忠效孝勤俭以成立之,莫不由子孙顽率奢傲以覆堕之,成立之难如升天,覆堕之易如燎毛[832]。言之痛心,尔宜刻骨。
范鲁公质为宰相[833],从子杲尝求奏迁秩[834],质作诗晓之。其略曰:戒尔学立身,莫若先孝悌。恰恰奉亲长,不敢生骄易,战战复兢兢,造次必于是[835]。
戒尔学干禄,莫若勤道艺[836]。尝闻诸格言,学而优则仕,不患人不知,惟患学不至。戒尔远耻辱,恭则近乎礼,自卑而尊人,先彼而后己,《相鼠》与《茅鸱》[837],宜鉴诗人刺。戒尔勿放旷,放旷非端士。周孔垂名教[838],齐梁尚清议[839],南朝称八达[840],千载秽青史。戒尔勿嗜酒,狂乐非佳味,能移谨厚性,化为凶险类,古今倾败者,历历皆可记。戒尔勿多言,多言众所忌,苟不慎枢机,灾厄从此始,是非毁誉间,适足为身累。
举世重交游,拟结金兰契[841]。忿怨容易生,风波当时起,所以君子心,汪汪淡如水。举世好承奉,昂昂增意气,不如承奉者,以尔为玩戏,所以古人疾,籧篨与戚施[842]。举世重游侠,欲呼为气义,为人赴急难,往往陷囚系,所以马援书,殷勤戒诸子。举世贱清素,奉身好华侈。肥马衣轻裘,扬扬过闾里[843],虽得市童怜,还为识者鄙。我本羁旅臣[844],遭逢尧舜理,位重才不充,戚戚怀忧畏,深渊与薄冰,蹈之惟恐坠。尔曹当闵我,勿使增罪戾,闭门敛踪迹,缩首避名势,势位难久居,毕竟何足恃?物盛则必衰,有隆还有替;速成不坚牢,亟走多颠踬[845]。灼灼园中花,早发还先萎;迟迟涧畔松,郁郁含晚翠。赋命有疾徐、青云难力致[846],寄语谢诸郎,躁进徒为耳。
康节邵先生诫子孙曰[847]:上品之人,不教而善;中品之人,教而后善;下品之人,教亦不善。不教而善,非圣而何?教而后善,非贤而何?教亦不善,非愚而何?是知善也者,吉之谓也;不善也者,凶之谓也。吉也者,目不观非礼之色,耳不听非礼之声,口不道非礼之言,足不践非礼之地。人非善不交,物非善不取,亲贤如就芝兰,避恶如畏蛇蝎。或曰不谓之吉人,则吾淮也。凶也者,语言诡谲,动止阴险,好利饰非,贪淫乐祸。疾良善如仇隙,犯刑宪如饮食[848],小则殒身灭性,大则覆宗绝嗣,或曰不谓之凶人,则吾不信也。传有之曰,吉人为善,惟曰不足,凶人不为善,亦惟曰不足,汝等欲为吉人乎,欲为凶人乎?
节孝徐先生训学者曰[849]:诸君欲为君子,而使劳己之力,费己之财,如此而不为君子,犹可也;不劳己之力,不费己之财,诸君何不为君子?乡人贱之,父母恶之,如此而不为君子,犹可也;父母欲之,乡人荣之,诸君何不为君子?又曰:言其所善,行其所善,思其所善,如此而不为君子,未之有也;言其不善,行其不善,思其不善,如此而不为小人,未之有也。
胡文定公与子书曰[850]:立志以明道、希文自期待[851],立心以忠信不欺为主本,行已以端庄清慎见操执,临事以明敏果断辨是非。又谨三尺,考求立法之意,而操纵之,斯可以为政,不在人后矣。汝勉之哉!治心修身,以饮食男女为切要,从古圣贤,自这里做工夫,其可勿乎?
古灵陈先生,为仙居令,教其民曰:为吾民者,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夫妇有思,男女有别,子弟有学,乡闾有礼。贫穷患难,亲戚相救;婚姻死丧,邻保相助。无堕农业,无作盗贼,无学赌博,无好争讼。无以恶陵善,无以富吞贫;行者让路,耕者让畔;斑白者不负戴于道路,则为礼义之俗矣。
右广立教[852]
司马温公曰[853]:凡诸卑幼,事无大小,毋得专行,必咨禀于家长。凡子受父母之命,必籍记而佩之[854],时省而速行之,事毕则返命焉。或所命有不可行者,则和色柔声,具是非利害而白之,待父母之许,然后改之。若不许,苟于事无大害者,亦当屈从。若以父母之命为非,而直行己志,虽所执皆是,犹为不顺之子,况未必是乎?
横渠先生曰:舜之事亲,有不悦者,为父顽母嚣,不近人情。若中人之性,其爱恶若无害理,必姑顺之。若亲之故旧所喜,当极力招致;宾客之奉,当极力营力,务以悦亲为事,不可计家之有无,然又须使之不知其勉强劳苦,苟使见其为而不易,则亦不安矣。
罗仲素论瞽瞍底豫[855],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云:只为天下无不是底父母。了翁闻而善之曰[856]:惟如此,而后天下之为父子者定,彼臣弑其父,常始于见其有不是处耳。
伊川先生曰:病卧于床,委之庸医,比之不慈不孝,事亲者亦不可不知医。
横渠先生尝曰:事亲奉祭,岂可使人为之。
伊川先生曰:冠昏丧祭,礼之大者,今人都不理会。豺獭皆知报本[857],今士大夫家多忽此,厚于奉养,而薄于先祖,甚不可也。某尝修《六礼大略》,家必有庙,庙必有主,月朔必荐新[858],时祭用仲月[859],冬至祭始祖,立春祭先祖,季冬祭弥[860],忌日迁主,祭于正寝[861]。凡事死之礼,当厚于奉生者,人家能存得此等事数件,虽幼者可使渐知礼义。
司马温公曰:冠者成人之道也,成人者将责为人子、为人弟、为人臣、为人少者之行也,将责四者之行于人,其礼可不重与?冠礼之废久矣,近世以来,人情尤为轻薄。生子犹饮乳,已加巾帽,有官者或为之制公服而弄之,过十岁,犹总角者盖鲜矣[862],彼责以四者之行,岂能知之?
故往往自幼至长,愚骏如一[863],由不知成人之道也。古礼虽称二十而冠,然世俗之弊,不可猝变,若敦厚好古之君子,俟其子年十五以上,能通《孝经》、《论语》,粗知礼义之方,然后冠之,斯其美矣。
古者父母之丧,既殡,食粥,齐衰[864],疏食水饮,不食菜果。父母之丧,既虞[865],卒哭,疏食水饮,不食菜果。期而小祥[866],食菜果,又期而大祥[867],食醯酱,中月而禫[868],禫而饮醴酒。始饮酒者,先饮醴酒;始食肉者,先食干肉。古人居丧,无敢公然食肉饮酒者。汉昌邑王奔昭帝之丧,居道上,不素食,霍光数其罪而废之。晋阮籍负才放诞,居丧无礼,何曾面质籍于文帝坐,曰:“卿败俗之人,不可长也。”因言于帝曰:“公方以孝治天下,而听阮籍以重哀饮酒食肉于公坐,宜摈四裔,无令污染华夏。”
宋庐陵王义真,居武帝忧,使左右买鱼肉珍羞,于斋内别立厨帐,会长史刘湛入,因命臑酒炙车螯[869],湛正色曰:“公当今不宜有此设”。义真曰:“旦甚寒,长史事同一家,望不为异”。酒至,湛起曰:“既不能以礼自处,又不能以礼处人”。隋炀帝为天子,居文献皇后丧,每朝,令进二溢米[870],而私令外取肥肉脯鲜,置竹筒中,以蜡闭口,衣襆裹而纳之。湖南楚王马希声,葬其父武穆王之日,犹食鸡臛[871],其官属潘起,讥之曰:“昔阮籍居丧食蒸豚,何代无贤?”然则五代之时,居丧食肉者,人犹以为异事。是流俗之弊,其来甚近也。今日之士大夫,居丧食肉饮酒,无异平日。
又相从宴集,勔然无愧,人亦恬不为怪。礼俗之坏,习以为常,悲夫!乃至鄙野之人,丧初丧未敛,亲宾则赍酒馔往劳之,主人亦自备酒馔,相与饮啜,醉饱连日,及葬亦如之。甚者,初丧作乐以娱尸,及嫔葬,则以乐导輲车[872],而号泣随之。亦有乘丧即嫁娶者。噫!习俗之难变,愚夫之难晓,乃至此乎?凡居父母丧者,大祥之前,皆未可饱酒食肉,礼也。若有疾,暂须食饮,疾止,亦当复初。若素食不能下咽,久而羸惫恐成疾者,可以肉汁及脯醢或肉少许,助其滋味,不可恣食珍羞盛馔及与人宴乐,是则虽被衰麻[873],其实不行丧也。惟五十以上,血气既衰,必资酒肉扶养者,则不必然耳,其居丧听乐及嫁娶者,国有正法,此不复论。
父母之丧,中门外择朴陋之室。为丈夫丧次,斩衰[874],寝苫枕块[875],不脱经带[876],不与人坐焉。妇人次于中门之内别室,撤去帷帐衾褥华丽之物,男子无故不入中门,妇人不得辄至男子丧次。晋陈寿遭父丧有疾,使婢丸药,客往见之,乡党以为贬议[877],坐是沈滞[878],坎坷终身。嫌疑之际,不可不慎。
父母之丧,不当出。若为丧事,及有故,不得已而出,则乘朴马[879],布裹鞍辔。
世俗信浮屠诳诱[880],凡有丧事,无不供佛饭僧[881],云为死者灭罪资福,使升天堂,受诸快乐。不为者,必入地狱,剉烧舂磨,受诸苦楚。殊不知死者形既朽灭,神亦飘散,虽有剉烧春磨,且无所施。又况佛法未入中国之前,人固有死而复生者,何故都无一人误入地狱,见所谓十王者耶[882]?此其无有而不足信,明矣。
《颜氏家训》曰[883]:吾家巫觋符章[884],绝于言议,汝曹所见,勿为妖妄。
伊川先生曰:人无父母,生日当倍悲痛,更安忍置酒张乐以为乐?若具庆者[885],可矣。
吕氏《童蒙训》曰[886]:事君如事亲,事官长如事兄,与同僚如家人,待群吏如奴仆,爱百姓如爱妻子,处官事如家事,然后能尽吾之心。如有毫米不至,皆吾心有所未尽也。
或问:簿,佐令者也[887],簿所欲为,令或不从,奈何?伊川先生曰:当以诚意动之。今令与簿不和,只是争私意。令是邑之长,若能以事父兄之道事之,过则归己,善则惟恐不归于令,积此诚意,岂有不动得人?
明道先生曰:一命之士[888],苟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
刘安礼问临民[889],明道先生曰:使民各得输其情。问御吏,曰:正己以格物。[890]
伊川先生曰: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此理最好。
《童蒙训》曰:当官之法,惟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知此三者,则知所以持身矣。
当官者,凡异色人[891],皆不宜与之相接。巫祝尼媪之类[892],尤宜疏绝,要以清心省事为本。
后生少年,乍到官守,多为猾吏所饵,不自省察,所得毫末,而一任之间,不复敢举动。大抵作官嗜利,所得甚少,而吏人所盗不赀矣。[893]以此被重谴,良可惜也。(https://www.daowen.com)
当官者,先以暴怒为戒。事有不可,当详处之,必无不中,若先暴怒,只能自害,岂能害人?
当官处事,但务著实。如涂换文字,追改日月,重易押字[894],万一败露,得罪反重,亦非所以养诚心、事君不欺之道也。
王吉上疏曰[895]:夫妇人伦大纲,夭寿之萌也。世俗嫁娶太早,未知为父母之道,而有子,是以教化不明,而民多夭。
《文中子》曰[896]:婚娶而论财,夷虏之道也,君子不入其乡。古者男女之族,各择德焉,不以财为礼。早婚少聘,教人以偷[897]。妾媵无数,教人以乱。且贵贱有等,一夫一妇,庶人之职也。
司马温公曰:凡议婚姻,当先察其婿与妇之性行,及家法何如,勿苟慕其富贵。婿苟贤矣,今虽贫贱,安知异时不富贵乎?苟为不肖,令虽富贵,安知异时不贫贱乎?妇者,家之所由盛衰也。苟慕一时之富贵而娶之,彼挟其富贵,鲜有不轻其夫而傲其舅姑,养其骄妒之性,异日为患,庸有极乎?借使因妇财以致富,依妇势以取贵,苟有丈夫之志气者,能无愧乎?
安定胡先生曰[898]:嫁女必须胜吾家者,胜吾家,则女之事人,必钦必成。娶妇,必须不若吾家者,不若吾家,则妇之事舅姑,必执妇道。
或问孀妇于理似不可取,如何?伊川先生曰:然,凡娶以配身也,若娶失节者以配身,是己失节也。又问或有孤孀贫穷无托者,可再嫁否?曰:只是后世怕寒饿死,故有是说,然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
《颜氏家训》曰:妇主中馈[899],惟事酒食衣服之礼耳,国不可使预政,家不可使干蛊[900]。如有聪明才智,识达古今,正当辅佐君子,劝其不足,必无牝鸡晨鸣以致祸也。
江东妇女,略无交游,其婚姻之家,或十数年间未相识者,惟以信命赠遗[901],致殷勤焉。邺下风俗,专以妇持门户,争讼曲直,造请逢迎。代子求官,为夫诉屈,此乃恒代之遗风![902]。
夫有人民而后有夫妇,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兄弟,一家之亲,此三者而已矣。自兹以往,至于九族[903],皆本于三亲焉,故于人伦为重也,不可不笃。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方其幼也,父母左提右挈,前襟后裾,食则同案,衣则传服,学则连业,游则共方,虽有悖乱之人,不能不相爱也。及其壮也,各妻其妻,各子其子,虽有笃厚之人,不能不少衰也。娣姒之比兄弟[904],则疏薄矣。今使疏薄之人,而节量亲厚之恩,犹方底而圆盖,必不合矣。惟友悌深至,不为傍人之所移者,免夫。
柳开仲涂曰[905]:皇考治家孝且严[906]。旦望[907],弟妇等拜堂下,毕,即上手低面,听我皇考训诫。曰:人家兄弟,无不义者,尽因娶妇入门,异姓相聚,争长竞短,渐渍日闻,偏爱私藏,以至背戾。分门割户,患若贼仇,皆汝妇人所作。男子刚阳者几人,鲜不为妇人言所惑,吾见多矣。若等宁有是邪?[908]退则惴惴不敢出一语,为不孝事,开辈抵此,赖之得全其家云。
伊川先生曰:今人多不知兄弟之爱,且如闾阎小人[909],得一食,必先以食父母,夫何故?以父母之口,重于己之口也。得一衣,必先以衣父母,夫何故?以父母之体,重于己之体也。至于犬马亦然,待父母之犬马,必异乎己之犬马也。独爱父母之子,却轻于己之子,甚者至若仇敌,举世皆如此,惑之甚矣。
横渠先生曰:《斯干》诗[910],言及兄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言兄弟宜相好,不要相学,犹,似也。人情大抵患在施之不见报,则辍,故恩不能终,不要相学,己施之而已。
伊川先生曰:近世浅薄,以相欢狎为相与,以无圭角为相欢爱[911],如此者,安能久?若要久,须是恭敬,君臣朋友皆当以敬为主也。
横渠先生曰:今之朋友,择其善柔以相与,拍肩执袂以为气合,一言不合,怒气相加。朋友之际,欲其相下不倦,故于朋友之间,主其敬者,日相亲与,得效最速。
《童蒙训》曰:同僚之契,交承之分[912],有兄弟之义,至其子孙,亦世讲之,前辈专以此为务,今人知之者盖少矣。又如旧举将,及尝为旧任按察官者[913],后己官虽在上,前辈皆辞避坐下坐,风俗如此,安得不厚乎?
范文正公为参知政事时[914],告诸子曰:吾贫时,与汝母养吾亲,汝母躬执爨,而吾亲甘旨未尝充也。今而得厚禄,欲以养亲,亲不在矣,汝母亦早世。吾所最恨者,忍令若曹享富贵之乐[915]。吾吴中宗族甚众,于吾固有亲疏,然吾祖宗视之,则均是子孙,固无亲疏也。苟祖宗之意无亲疏,则饥寒者吾安得不恤也?
自祖宗来积德百余年,而始发于吾,得至大官,若独享富贵,而不恤宗族,异日何以见祖宗于地下,今何颜入家庙乎?于是恩例俸赐[916],常均于族人,并置义田宅云[917]。
司马温公曰:凡为家长,必谨守礼法,以御群子弟及家众,分之以职,授之以事,而责其成功。制财用之节,量入以为出,称家之有无,以给上下之衣食,及吉凶之费,皆有品节[918],而莫不均壹,裁省冗费,禁止奢华,常须稍存赢余,以备不虞[919]。
右广明伦
董仲舒曰[920]: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
孙思邈曰[921]: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
古语云:从善如登,从恶如崩。
孝友先生朱仁轨[922],隐居养亲,尝诲弟子曰:终身让路,不枉百步;终身让畔[923],不失一段。
濂溪周先生曰[924]:圣希天,贤希圣,士希贤。伊尹、颜渊,大贤也。伊尹耻其君不为尧舜,一夫不得其所,若挞于市;颜渊不迁怒,不贰过,三月不违仁。
志伊尹之所志,学颜渊之所学,过则圣,及则贤,不及,则亦不失于令名[925]。
圣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蕴之为德行,行之为事业,彼以文辞而已者,陋矣。
仲由喜闻过[926],令名无穷焉。今人有过,不喜人规,如讳疾而忌医,宁灭其身而无悟也,噫!
明道先生曰: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约之,使反复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也。
心要在腔子里
伊川先生曰:只整齐严肃,则心便一,一则自无非辟之干。[927]
伊川先生甚爱《表记》[928]“君子庄敬日强,安肆日偷”之语。盖常人之情,总放肆,则日就旷荡,自检束,则日就规矩。
人于外物奉身者[929],事事要好,只有自家一个身与心,却不要好。苟得外物好时,却不知道自家身与心,已自先不好了也。
伊川先生曰:颜渊问克己复礼之目,孔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四者身之用也。由乎中而应乎外,制乎外,所以养其中也。颜渊事斯语,所以进于圣人。后之学圣人者,宜服膺而勿失也,因箴以自警。其视箴曰:心兮本虚,应物无迹。操之有要,视为之则。蔽交于前,其中则迁[930]。制之于外,以安其内。克己复礼,久而诚矣。其听箴曰:人有秉彝,本乎太性[931]。知诱物化,遂亡其正。卓彼先觉,知止有定[932]。闭邪存诚,非礼勿听。其言箴曰:人心之动,因言以宣。发禁躁妄,内斯静专。矧是枢机,兴戎出好[933]。吉凶荣辱,惟其所召。伤易则诞,伤烦则支[934]。己肆物忤,出悖来违[935]。非法不道,钦哉训辞。其动箴曰:哲人知几,诚之于思。志士厉行,守之于为。顺理则裕,纵欲惟危。造次克念[936],战兢自持。习与性成,圣贤同归。
伊川先生言:人有三不幸:少年登高科,一不幸。席父兄之势为美官[937],二不幸。有高才,能文章,三不幸也。
横渠先生曰:学者舍礼义,则饱食终日,无所猷为[938],与下民一致,所事不逾衣食之间,燕游之乐尔。
范忠宣公戒弟曰[939]:人虽至愚,责人则明;虽有聪明,恕己则昏。尔曹但常以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不患不到圣贤地位也。
吕荥公尝言:后生初学[940],且须理会气象,气象好时,百事皆当。气象者,辞令容止,轻重疾徐,足以见之矣。不惟君子小人于此焉分,亦贵贱寿夭之所由定也。
攻其恶,无攻人之恶,盖自攻其恶。日夜且自点检[941],丝毫不尽,则歉于心矣,岂有功夫点检他人邪?大要前辈作事,多周祥;后辈作事,多阙略。
恩仇分明,此四字,非有道者之言也。无好人三字,非有德者之言,后生戒之。
张思叔座右铭曰[942]:凡语必忠信,凡行必笃敬,饮食必慎节,字画必楷正,容貌必端庄,衣冠必肃整,步履必安详,居处必正静,作事必谋始,出言必顾行,常德必固持,然诺必重应,见善如己出,见恶如己病,凡此十四者,我皆未深省,书此当座隅,朝夕视为警。
胡文定公曰:人须是一切世味淡薄方好,不要有富贵相。孟子谓“高堂数仞,食前方丈[943],侍妾数百人,我得志不为”。学者须先除去此等,常自激昂,便不到得坠堕。尝爱诸葛孔明,当汉末,躬耕南阳,不求闻达。后来虽应刘先主之聘[944],宰割山河,三分天下,身都将相,手握重兵,亦何求不得,何欲不遂?乃与后主言:“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孙衣食,自有余饶。臣身在外,别无调度[945],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死之日,不使廪有余粟,库有余财,以负陛下。及卒,果如其言,如此辈人,真可谓大丈夫矣”。
范益谦座右戒曰[946]:一,不言朝廷利害,边报差除[947]。二,不言州县官员长短得失。三,不言众人所作过恶。四,不言仕进官职,趋时附势。五,不言财利多少,厌贫求富。六,不言淫媟戏慢,评论女色。七,不言求觅人物,干索酒食。又曰:一,人附书信,不可开拆沈滞[948]。二,与人并坐,不可窥人私书。三,凡入人家,不可看人文字。四,凡借人物,不可损坏不还。五,凡吃饮食,不可拣择去取。六,与人同处,不可自择便利。七,见人富贵,不可欢羡诋毁。凡此数事,有犯之者,足以见用意之不肖,于存心修身,大有所害,因书以自警。
胡子曰[949]:今之儒者,移学文艺干仕进之心,以收其放心,而美其身,则何古人之不可及哉?父兄以文艺令其子弟,朋友以仕进相招,往而不返,则心始荒而不治,万事之成,咸不逮古先矣。
《颜氏家训》曰:夫所以读书学问,本欲开心明目,利于行耳。未知养亲者,欲其观古人之先意承颜[950],怡声下气,不惮劬劳,以致甘腝[951],惕然惭惧,起而行之也。未知事君者,欲其观古人之守职无侵,见危授命,不忘诚谏,以利社稷,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骄奢者、欲其观古人之恭俭节用,卑以自牧,礼为教本,敬者身基,瞿然自失[952],敛容抑志也。素鄙吝者,欲其观古人之忠义轻财,少私寡欲,忌盈恶满,赒穷恤匮[953],赧然悔耻,积而能散也。素暴悍者,欲其观古人小心黜己,齿弊舌存[954],含垢藏疾,尊贤容众,苶然沮丧,若不胜衣也。素怯懦者,欲其观古人之达生委命[955],强毅正直,立言必信,求福不回,勃然奋厉,不可恐惧也。历兹以往,百行皆然。纵不能淳,去泰去甚。学之所知,施无不达。世人读书,但能言之,不能行之,武人俗吏,所共嗤诋,良由是耳。又有读数十卷书,便自高大,陵忽长者,轻慢同列,人疾之如仇敌,恶之如鸱枭,如此以学求益,今反自损,不如无学也。
伊川先生曰:《大学》,孔氏之遗书[956],而初学入德之门也,于今可见古人为学次第者,独赖此篇之存。而其他则未有如《论》《孟》者[957],故学者必由是而学焉,则庶乎其不差矣。
凡看《论》《孟》,且须熟读玩味,将圣人之言语切己,不可只做一场话说看。得此二书切己,终身尽多也。[958]
读《论语》者,但将弟子问处,便作己问;将圣人答处,便作今日耳闻,自然有得。若能于《论》《孟》中,深求玩味,将来涵养成甚生气质。[959]
横渠先生曰:《中庸》文字辈直,须句句理会过,使其言互相发明。
六经须循环理会[960],尽无穷,待自家长得一格,则又见得别。
吕舍人曰[961]:大抵后生为学,先须理会,所以为学者何事。一行一住,一语一默,须要尽合道理,学业,则须是严立课程,不可一日放慢。每日须读一般经书,一般子书,不须多,只要令精熟。须静室危坐,读取二三百遍,字字句句,须要分明。又每日须连前三五授,通读五七十遍,须全成诵,不可一字放过也。史书,每日须读取一卷,或半卷以上,始见功。须是从人授读,疑难处便质问,求古圣贤用心,竭力从之。夫指引者,师之功也;行有不至,从容规戒者,朋友之任也。决意而往,则须用己力,难仰他人矣。
吕氏《童蒙训》曰:今日记一事,明日记一事,久则自然贯穿。今日辨一理,明日辨一理,久则自然浃洽[962]。今日行一难事,明日行一难事,久则自然坚固。涣然冰释,怡然理顺,久自得之,非偶然也。
前辈尝说后生才性过人者,不足畏,惟读书寻思推究者,为可畏耳。又云:读书只怕寻思,盖义理精深,惟寻思用意,为可以得之。卤莽厌烦者,决无有成之理。
《颜氏家训》曰:借人典籍,皆须爱护,先有缺坏,就为补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济阳江禄[963],读书未竟,虽有急速,必待卷束整齐,然后得起,故无损败,人不厌其求假焉。或有狼籍几案[964],分散部帙,多为童幼婢妾所点污,风雨虫鼠所毁伤,实为累德。吾每读圣人书,未尝不肃敬对之。其故纸有五经辞义,及圣贤姓名,不敢他用也。
明道先生曰:君子教人有序,先传以小者近者,而后教以大者远者。非是先传以近小,而后不教以远大也。
明道先生曰:道之不明,异端害之也。昔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难辨。昔之惑人也,乘其迷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高明。自谓之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965],言为无不周遍,实则外于伦理,穷深极微,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天下之学,非浅陋固滞,则必入于此。自道之不明也,邪诞妖妄之说竞起,涂生民之耳目,溺天下于污浊,虽高才明智,胶于[966]见闻,醉生梦死,不自觉也。是皆正路之榛芜,圣门之蔽塞,辟之而后可以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