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履祥《初学备忘》解读
[题解]
清初学者、农学家张履祥字考夫,号杨国,学者称杨园先生。明末受业于刘宗周,晚年专意程朱之学。立身端直,躬耕农田十余亩,总结前代及当世农业生产的经验,编成了《补农书》。著作尚有《读易笔记》、《读史偶记》等,并辑录在《杨园先生全书》中。此篇系张氏为塾师时,为教钱氏的两个儿子及里中子弟而作。此篇虽有着厚重的道德意识,但与那些纯粹记载所谓嘉言懿行的篇什有些区别,旨在开拓器识、恢宏气象;兼之主要是作者一己心得,所论多关乎学问,正是此篇之特色所在。
大凡为学,先须立志。志大而大,志小而小①。有有志而不遂者矣,未有无志而有成者也。立志之道,先须辨别何者上等人所为,何者是下等人所为,我所愿学者,是何等样人;我所不屑为者,是何等样人。此志一定,却须坚确不移。凡平日诵读讲习,与夫目之所见、耳之所闻,其为我志所愿,勉而求之,其为非我志所愿,决而去之,自能向上。他日长进,则所志又别②。若知其上等而不肯学,知其下等而不能去,此为无志,民斯为下而已。
或问刘先生:“始终讲学如何?”③先生曰:“吾自幼有不甘流俗之志”。此念最真,斯言可日省也。人若甘于流俗,其流而下也,何所不至?若一念不甘,其达而上也,何所不至?
人有必为圣贤之志,后来工夫不整密④,意思渐衰惰,不免终于庸人。若一向安于流俗,下梢何所底止⑤,是可畏也。
少年立志要远大,持身要紧严。立志不高,则溺于流俗;持身不严,则入于匪辟⑥。
三纲五常⑦,礼之大体。人只看作治天下之经,于自家全无关涉,殊不知有此身,便有此个道理。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何物?《卫风》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⑧
士有百行⑨,百行修而后成人,犹身有百骸具而后成身。疲癃残疾⑩,知而恶之,败度废节,不知所恶,则是生者而同死者之罔也。
凡人立身,当思达不可行于天下者,穷即不可自身为之,方能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
学者亲贤乐善,是第一事。少年见刚毅正直、老成笃实之人,能爱之敬之,其人必贤;若疏之远之,其人必不肖。盖所爱敬者在此,则狂诞匪僻者,必在所远;若疏远者在此,则狂诞匪僻者必在所亲故也。高忠宪公尝言⑪:“以此验人,百不失一。”吾尝以此自省,亦以观人。
初学最紧要是恭俭二字。恭非貌为恭,以敬存心,则颜色语言步趋之际,节文自谨,在家庭敬父兄,在学舍敬师长,是恭之实事。俭非吝啬琐细,日常遇小物有不敢暴殄之意⑫。凡居处饮食衣服,有不敢过求之意,是俭之实事。以是二者,驯习不舍,则侈肆之念⑬,渐渐不萌,久则渐渐消化,心思自能向正,上达之基,定于此矣。人之败德丧行,未有不根于侈肆者。
少年之日,先要识得人之贤事、事之善恶、言之是非、则心术自能向正,虽离父母师傅亦可不至于邪慝矣⑭。谚云:“知好恶”,此其实也。
君子存心于利物⑮,究也己未尝不利;小人肆行以害物,究也适足以害己。君子于物喜其成,而恶其败,然己亦得成焉;小人于物,乐其败,而忌其成,然己常得败焉。心之所感微矣,喜怒好恶,何可不谨?
人各有业:农有畎亩之事⑯,工有器用之事,商贾有市肆车牛之事。废业游手⑰,不至于失所,必入于不肖⑱。士为四民之首,则有学业,朝而受业,昼而服习,夜而记过,无憾而即安,其大都也⑲。既然整衣冠、挟书册,号为民首之人,当思言民首之言,行民首之行,处不愧为士君子,出不愧为士大夫⑳,使人敬而爱之,则而效之。若不自爱惜,荒废本业,与夫寡廉鲜耻,决裂名教㉑,甚或逐蝇头之利,工市侩之术,反不若胼手胝足㉒,为质朴之农夫,以没其齿矣㉓。原其病根,只是不勤于学,故无上达之志,而甘下流之趋也。韩子曰㉔:“业精于勤,荒于嬉”。刘忠宣公曰㉕:“习勤忘劳,习逸忘惰。”人至嬉游忘惰,亦可哀矣。且思世间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者何物。程子曰㉖:“农夫祁寒暑雨,深耕易耨,播种五谷,吾得而食之。百工技艺,作为器用,吾得而用之。甲胄之士㉗,披坚执锐,以守土宇,吾得而安之。却如此间过了日月,却是天地间一蠹也。呜呼!蠹犹未足以言也。”
今世极多游民,是以风俗日恶,民生日蹙。虽其业在四民者㉘,莫不中几分惰游之习,而士益甚。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而已;群居终日,言不及义而已。究其为害,更甚于游民也。今宜蚤作夜思,求其所未知者,与夫所未能者,将终其身而有皇皇不及矣,亦何暇博奕饮酒游谈浪走哉?农夫之耕,夏失业,则禾无秋;冬失业,则麦无秋;春失业,则菽无秋,故日思无越畔也。为学而逸游是耽,其不入于小人希矣。须知此身除却学问,更无一事可为。此生自小至老,忧乐穷达,无非学问之日。委心矢志,以求无负此读书人三字。久久自能向上,小有小成就,大有大成就。《书》云:“惰农自安,不昏作劳,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㉙
稼穑之艰,学者尤不可不知。食者,生民之原,天下治乱、国家废兴存亡之本也。古之人,自天子以至于庶人,未有不知耕者。今虽农家之子,有不能秉耒
者矣,有不能辨菽麦者矣。殷,天子之子,生长民间,是以贤圣之君六七作㉚。周公陈《豳风》㉛,述王业之本,使人主知小人之信,是以有道之长,无过周者。汉以孝弟力田取士㉜,故其俗犹为近古。至于南北分争之日,上下一于浮侈,隋唐继之,其风益甚。取士者以诗赋,请谒者以文辞,而务本力穑之事荡如矣。相沿至于今日,人人耻不文,不耻不仁;畏不奢,不畏不义;间有一二稍近本实,则群鄙共笑之,而此一二人者,亦复低首汗颜㉝,讳而谢之。是以世道人心,祸若此烈也。夫能稼穑则可无求于人,可无求于人,则能立廉耻。知稼穑之艰,则不妄求于人,不妄求于人,则能兴礼让。廉耻立,礼让兴,而人心可正,世道可隆矣。古之士,出则事君,处则躬耕,故能守难进易退之节,立光明俊伟之勋。其为政也,恭俭而仁恕;其立身也,正直而廉洁;其居位去位也如一日,其达行穷居也,各有为,未有进退失据,不知重轻者也。今之卿大夫,贪墨无厌,寡廉鲜耻,士庶人诈伪百端,食嗟来之食㉞,甘呼蹴之加㉟,只坐不能无求。故至于不畏不义,不能不亡求,故至,于不耻不仁也。夫与其文而为不仁,孰若朴而以仁存心;与其奢而为不义,孰若俭而以义律己。吴康斋先生讲濂洛之学㊱,率弟子以躬耕;刘忠宣公教子读书,兼力农;何粹夫官归,辟后圃种菜,俱可为百世之师也。许鲁斋有言㊲:“学者以治生为急”。愚谓治生以稼穑为先,舍稼穑无可为治生者。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得至,心向往之”,是之谓矣。
凡人既读书,须实作个读书人。有读书人之容貌,有读书人之言语,有读书人之行事,要之以心术为本。都人士之诗所谓㊳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万民所望。孟子所谓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今日百事俱被秀才作坏,观其平生,不如不识字愚民远甚,真是无所不至也。自非洗心涤虑㊴,慕效古人,窃恐流俗所移,将不能免。世故日深,礼义之心日丧,虽有美质,二三十岁以往,同归不肖而已,可为深戒也。
程子云:学者先须理会气象。气象好时,百事是当。气象者,动容貌、正颜色、出辞气之类。此义今之学者,全不理会。单好说个心字,不知容貌、颜色、辞气,何一而非心之符。《论语》:“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孟子》:“根心生色”。成王《顾命》㊵,惓惓于自乱其威仪。《易·文言》㊶:“美在其中,而畅于四肢,发于事业”。在诸内,必形诸外。推之六经,何处不然,如何可忍?其忽之者,以为威仪容貌,特其外耳。内外表里,岂有两截?持其志,无暴其气,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圣贤教人,未尝偏废,弗思而已。
读书须立准课程(如古人朝经暮史,与夫半日读书、半日静坐之类),量其力之所及而遵行之。朝考夕省,勿使一日虚度。人生少壮,要不多时,人事间之,读书之日有几?当深思古人惜日之义。刘忠宣公曰:“以日虚度,一可惜。惜日则自不得闲。”凡闲思想、闲言语、闲行走,自少至老,断送多少岁月。往不可谏,来犹可追,可发深省也。高忠宪公曰:“每至夕阳,检点一日所为。若不切实锻炼身心,便虚度一日。流光如驶,良可惊惧”。薛敬轩先生亦言㊷:“每日上床,即思一日所为,若无疚于心,则安寝;若有不
,则辗转反侧,必求所以改之”。古人用心,莫不如此。
《小学》《近思录》㊸,但要成诵,刻期可毕㊹。若其义,则虽终身由之,不能尽也。学者不从二书为门庭户牖,积渐以进,学术终是偏枯,立身必无矩法。
凡治一经,必兼通他经,而后一经始得通晓。盖文义有彼此触发者,亦有详略体用互为条贯者。若耳目逼窄,心思也便推广不去。譬如行路,容足之外,俱无所用,然行路者,必就周行,若经仅可容足,鲜不踬矣㊺。又如舟行,容楫之外,均无所用,然乘舟者必济巨川,若港仅足容刀,鲜不胶矣。今日经学全废,其习一经者,只记诵得几许时文㊻,以应制科一日之急㊼,其经之要旨大义,茫无所知。即其尽读五经者,亦不过移记览为辞章而已,于身心全无所得,程子所谓却是不曾读也,经如何得通?宜其人才之奄鄙也。韩文公云㊽:“士不通经,果不足用”。诸子先人以来,皆有一经之传,治此经,当求此经之益,省记诵词章之劳,以用力于经义,一年熟一经(即不能,二年熟一经,十年读书,尽从容也),先令成诵,而徐以涵泳其意味,体之于心,验之于身,日用行习,使心目之间,无非此种道理,将来成就,自是不同。今日父兄之坏子弟,只是计边功,逐小利,当其就学,即欲能文字、取世资;不思树木者,犹求于十年之后。为之师者,莫不以鄙夫患失之心,逢其主人,譬如庸医担囊入门,惟药资之厚薄,不恤病者之死生,其所用药,温凉泻补,只顾目前一刻之效,而不求其病本之所在。是以世教目趋其下,先代遗经,日晦而不知所极也。
图学今全废,是以名物制度,一概茫然。古人左图右书,书只是发明图义,非图义安从明?且如《易》书,若不看图卦,爻象之辞㊾,如何得明?今人徒学空言,所以无事于图,若要实作,便知少不得(如奕棋贱事,若有意求胜,便去寻棋谱)。
读书岂是徒要识字记故事而已,只要讲明事物之理,而求以处之,大小各得其宜。是故《大学》之道,可以修身,可以齐家、治国、平天下也。故云:非学无以广才,若事物不以经心,万卷何益?
程门四字教:曰存心,曰致知。朱门四字教:曰居敬,曰穷理。居敬所以存心也,穷理所以致知也,一也,而朱益紧切矣。学者舍是,更无学法,未有入室而不由户者。
一念放逸,而百邪并起;一念戒惧,而群私退听,故敬为德之聚。
今日穷一理,明日穷一理,不急不辍,积之久久,自能融会贯通,涣然有得。今人说为学不实从事,于穷理只是悬空想像,究竟何益?想像得来,虽有所见,终是偏枯。若要执己不化,为害不浅。
程子谓说书必非古意,今不得已而说书,只据经文平说章解句释,使大意明晓、全在听者切己体味,引伸触类,以尽其余,不敢芜辞蔓说以滋惑也。若言说烦多,则难记忆,即使尽能记忆,非从心得,随明随暗而已,枉费功夫。
许鲁斋为子弟说书,便问目前作何体验。想见其平生讲读,无一句一字,不从身心体当过来,所以切实有得。今当以此为法。
为学最喜是实,最忌是浮。《记》曰:“甘受和,白受采㊿,忠信之人,可以学礼。”忠信是一实字,故敬曰笃敬,信曰笃信,行曰笃行,好曰笃好,无所往而不用,是实也。其为人也厚而重,君子之徒也,本于一实;其为人也轻而薄,小人之徒也,本于一浮。程子曰:“未有不诚而可以为善者也。”
人自孩提少长以往,日就于浮薄,故学问之道,一则曰主忠信,一则曰敦厚,然非有二义也。实则厚,浮则薄,且以爱亲之心验之自知,好色有妻子以后,所存几何?父兄之前,果无一语虚伪否,果无一事隐瞒否?推之五常六行[51],将复何如?《中庸》谓不诚无物,吾人一生,有何事尽得几分,是可猛省也。
学问之事,贵于有恒,最恶轻躁。人即昏惰,岂无一时奋发之意?但此意思,不能久长,旋已忘却,终是无益。虽是资性过人,进锐退速,同归于废而已。《易·恒》之辞曰:“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日月四时无速运,亦无停息,只是一昼了一夜,一寒了一暑,一日如是,一岁亦如是,以至古今亦如是。是以化育盛而岁功成[52],富有日新,有不期其然而然者。吾人日进无疆之益,正宜如此。
学问不能长进,只坐不致于一之故。日用功夫,既向此旋又向彼,方事此寻复事彼,一起一倒,那得有益?若并叠心力,专于一路,自能月异而岁不同。《易》谓“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53]损彼则益此,天下事,何者不然?
凡人常心不可失,常度不可改。《语》称有恒,《书》言常德,吉士《诗》美“其仪一兮,心如结兮”,[54]无非是也。自所执之业,以及衣冠言动,内外大小,有恒无恒,罔一不辙,总以存心为主。学者用心,苟能始终若一,则执业自是有成,立身自是不苟。若朝暮易趋,岁月变虑,鲜不为小人之归者。
天地间只一个消长道理。一身之中,善长而恶消,则为君子;恶长而善消,则为小人。一家之中,善长而恶消,则至于有余庆;恶长而善消,则至终有余殃,推之国之兴亡、世之治乱,莫不皆然。然消长分数。于此进一分,则于彼退一分。譬则水车一般,终无停止之势。是以古人有云:“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终身守此兢兢也。今人于所不宜为者,辄日何妨;于所宜为者,辄曰何必。以此二言,长无限过恶,涓涓之流,至于怀襄[55],不可不戒也。
学问之道,惟虚受最有益.譬之一器,虚则凡物皆能入之。若先置一物于中,更何物能入。《易·咸》卦之象曰:“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山至高也,泽至卑也,以至高者,乃处至卑之下,可谓虚矣,虚故能受也(自注云:《易》象正解是以虚而通)。若山下有泽,则为损矣。舜,大圣人也,而曰舍己从人;颜渊,大贤人也,而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而况吾流本庸愚之流乎?然非诚有欿然不足之心[56],惟恐人之告之有所不尽,终亦不能相入。若有一毫自足自是之见,存于胸中,则声音笑貌之际,已有形之而不能隐老矣。此亦孟子所谓拒人于千里之外者也,最是学者大患。《说命》曰:[57]:“惟学逊志,未有不逊于志,而能长益者也”。医家亦以中满为难治之疾,盖膏粱药石,俱不能进,则死亡无日矣。
程子云:“人主一日之间,接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宦官宫妾之时少,则足以涵养德性,而熏陶气质。”吾人平日,亦有然也。接诗书师友之时多,亲米盐妻子之时少,则德性气质,自是不同。一日不学,身心不知安顿何处。
今人与居,古人与稽,二者缺一不可。不古人与稽,则无以识事理之当然,别流俗之非是;不今人与居,则无以相观而善,切磋之益少,而所学或失之偏矣。
凡与人一相接,不有益,即有损,不可不慎。大约三种人宜近,然不可不择,贤士可以养德,明医可以养身,良农可以养生。若比匪人[58],则丧德,异端术士进[59],则丧身,嬉游无业之人处,则丧生,可为寒心也。
人不能无过,但期于改。盖人生气禀,既已不吝,有生以来,复为习染所锢,理义之心,丧失者多矣。一息不简点,视听言动,已不可知,小则日用云为[60],大则人伦事物,随所接而见,不可不省察也。然亦有自己以为无过,而不知已为大失者,正此心陷溺之深,而可哀痛者也。全赖父兄师友从而指出之,或旁人举而告之,或相与窃议之,不可不力求而力改也。子路[61],大贤也,而人告之以有过则喜;成汤[62],圣人也,而曰改过不吝。人能于此等处取法一二,便有可商量。人无智愚贤不肖,多不喜闻过。若实论之,只不喜闻过一切,下愚而已,不肖而已,更何贤与智之有?今人千百之中,无一人肯告以过者,甚者父兄师长,亦存几分情面,以为无招其怨也,何况余人。只缘自家不欲闻过,或从而文饰之,故人有以窥见其微,弗屑开口来告耳。古今能饰非,能拒谏者,莫如纣与丹朱[63],然其人可师法与否?先儒有云:攻人实过者,最难;能受人实攻者,尤难。吾不能自爱其身,至于有过,而此人者,不忍我之有过,而以相告,是其爱我过于我之自爱也。身者,父母之遗体,辱其身,是辱亲也。人不忍我之有过,而以相告,是其爱我,又爱及于我之亲也,而敢不敬听乎?然又非知之难,改之为难。亦有一种人,面从而中不然。亦有一种人,善屈服承受,而后来仍只如是,尤为无望。正夫子所谓吾未如之何者[64],人而至此,亦可哀已。颜子有不善[65],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此为不远之复,与文王不闻亦式、不谏亦入相类。下此得力,多在悔耳,悔者,自凶而趋吉者也。人能于过时,颡有泚[66],背浃汗,一番惩艾[67],一番对治,后来临事,自知敬慎,不至大段错谬。孟子云:“人恒过,然后能改”。《离》之初爻亦曰:“履错然敬之,无咎[68]”。履错而敬,犹贤于履错而不敬,恒改则恒无过。试思衣不在身。垢不忘洗;疥癣在肤,苦不忘治,况疾不止癣疥、污不止衣服,其忍之哉?
凡闻人言而不从,与夫从而不改,于彼分毫无损,适以明其厚;其失仍在自家,益以重其罪。大凡姑息之爱,言多顺耳;德义之爱,言多逆耳。古曰:苦言药也。惟人亦然,严正者,益我德者也;狎昵者,长我慝者也。于此自审,思过半矣。
大抵好我者之知我失,必不如恶我者之知我失之深而中。人能深察恶我者之言而改之,则庶乎其寡过矣。不能反躬,是学者第一病。修己不切,实由于此。与人龃龉[69],亦由于此。《记》曰:“不能反躬,天理灭矣”。灭天理,必穷人欲,民斯为下而已。
曾子日省其身,只是反躬之学。孔子孟子,只教切己自省。
穷达寿夭,天也;知愚贤不肖,人也。在天者不可强,在人者有可为。君子为其所能为,小人求其所难强。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古今人以不知命之故,枉为小人者众矣。游氏曰:“居易未必常得,穷通皆好;行险未必常失,穷通皆丑”。好丑一成,怨仇不能毁,孝子慈孙不能改,于己取之而已矣。
作人总从幼起。“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70]三语,自是相因,幼不孙弟,决是长而无述;长而无述,决是老而不死是为贼,有负其初心,败于末路者矣。中道悔过者几人,晚年进德者益少。予中道悔过者矣,今日所忧,正未知末路如何,诸君慎之,切勿起脚便蹈第一句也。
读书先要正其心术[71]。心术者,如木之根、谷之种。根先坏,千枝万叶,总无着处。种是莨莠[72],栽培滋养,适为害耳。其正如何?曰:周子有云[73],志伊尹之所志[74],学颜子之所学而已。今日对诸君举此二语,不独诸君以为非所急、非所能,即旁人皆以为迂阔矣。然特未之思耳。颜子之学,不迁怒,不贰过[75],三月不违仁。且如今日与诸君朝夕相处,怒于此者,无端而移于彼,能堪乎?蚤间作为有失,少顷又复如此,可乎?此即为失其本心,不仁莫大矣。伊尹耻其君不为尧舜,一夫不获,若挞于市[76];非其义,非其道,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且如今日与诸君相与,有善不相劝,有恶不相规,疾苦忧患,漠不相关,可乎?非义妄有求与,可乎?即如诸君退而处于家庭,喜怒无常,过失日长,好恶而恶美,无论人不能堪,自顾却如何?父兄子弟,不能有善而无恶,能坐视否?小臧获饥寒劳苦,能不恤否?终日营营,取非其有,与非所当,于心下如何?推此以往,何在不然。若能将此立心,博闻强识,敦善不怠,穷为匹夫[77],达为卿相,总不失为君子之人,周子所谓希贤希圣,以至希天是也。若徒以自私自利为心,纵欲忘道,见善不迁,闻过不改,无论读书,终无所得,即使多闻多见,适为贼仁贼义之资而已。吾终日与诸君谆谆言者,大要不外此意。
《大学》诚意章,好恶二字,是学者彻上下功夫,自正心修身,以至于平天下,无非是也。自下学以至达天德,更无两种学问。盖民之秉彝[78],见善未有不好,见恶未有不恶。好善恶不善者,意也;好善如好色,恶恶如恶恶臭者,意之诚也,意诚则心正矣。好善好所当好,恶不善,恶所当恶也。心正则身修矣。好善如好色,则必为善;恶恶如恶恶臭,则必不为恶也。必为善,必不为不善,则所好之人,能知其恶,所恶之人,能知其美,而家以是齐矣。好知其恶,恶知其美,则进退赏罚,无有作好,无有作恶,而国以是治,天下以是平矣.然此好恶,圣人有之,愚夫愚妇亦有之,所争只在此念之实与不实耳。圣人惟实,是以大廷广众是此人,暗室屋漏亦是此人[79],其极至于格庶玩、动天地[80],无非是也。众人惟不实,是以大廷广众是一人,暗室屋漏又是一人,青天白日是一人,夙夜寤寐又是一人,其极至于为鬼为域,违禽兽不远,亦无非是也。是以一念之微,不可以不谨。学者诚能谨凛幽独,使清明在躬[81],时时平旦之好恶用事,则庶能不为其所不为,不欲其所不欲,而视听言动,一于礼矣。视听言动一于礼,则始于家邦,施于四海,固有不下带而存者矣。此种学问,正如一条坦路,举足便可行,毋谓汝等非今日所能,与非今日所急也。身一而已矣,修之则为圣贤。不能则为愚不肖,孰为可好,孰为可恶,可以立决也。谚曰:知好恶,圣人复起,不能易斯三字矣。
百余年来,论学者率以诚意为主。予从事于此有年,季心谓予曰:“不明乎善,不诚乎身,君功夫却倒作也。”闻之憬然有省。又见朱子论昌黎《原道》篇[82],引《大学》至诚意止,不及致知格物[83],为无头学问,笃信斯语。因是日用之间,深体格物之义,乃实有见于《大学》之道,格物而已矣。自下学为己,以至于穷神知化,一以贯之也。盖吾人之身,大则君臣父子,小则事物细微,莫不各有当然之则。惟于理有未明,是以知有不至,惟于知有不至,是以意有不诚,繇明入诚易[84],舍明入诚难,古人所以随处体认,而必以读书穷理为先。
体用本一原[85],而世之学者,动为有体无用、有用无体之论。知行本有先后[86],而世之学者,好言合一。三教本为三门[87],而世之学者,必云一门。经权本无二用[88],而世之学者,多好言权,而讳言经。此百余年来生心害政之祸,所以流极而未有已也。初学之士,能于此等纲领处知之明,信之笃,其于学问之道,思过半矣。
读书不能长进,只是不能实求之身。就如今日讲解“允执其中”,[89]讲者与听者,只说是帝王心法[90],不知此“中”,无事不有,无时不然。吾人今日处事接物,过一分,是过失,不及一分,亦是过失,能不求当于理否?事事物物,求当于理,可一息放其心否?此心不懈,庶几能当于理。然而气质之偏,物欲之蔽,尝至当者十一,不当者十有九,若一放其心,则为小人之无忌惮,无所不至矣。圣如尧舜,犹然兢业,盖以此也。舜性之者也,尧之咨命,所以只用“允执”一语,至于禹,便大段须用功夫,是以舜复益之以三言[91],必至“惟精惟一”,乃为“允执厥中”也。况吾人生质,本是庸下,有生以来,锢于习染,沦于嗜欲,本心之良,已如日月之入于重渊,而不思以困勉之功,复道心于几希[92],其不陷于禽兽者罕矣。今日学者之病,多只将圣贤经书,作一场说话看,不以为圣人之事,断非吾人所能,则以为帝王治天下之道,于吾人日用有何干涉,是以自暴自弃。质之美者,因循废驰,昏昏地过一生,奄然与草木同朽;其不美者,则放恣溃败,以至于禽兽,而犹自谓有才有能,开口笑人,以为老生常谈,概不足听,哀哉!
《易》曰:“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93]凡为父兄师长,莫不欲子弟贤且智,然而家教不齐。今之父兄,或多不以义方爱其子弟者矣[94]。学术不一,今之师长,亦多不以正道养其蒙士者矣[95]。不知古人之所是,恶在己之所非,譬之醉梦,方其醉也,不知其为醉也;方其梦也,不知其为梦也,觉而后,知其非也。且为愧之悔之,惘然而若失之矣。伊尹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孟子曰:“圣人与我同类者”。又曰:“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尔”。前言往行,古人之先得我心者也。初学之日,天性未失,日闻古人之言,日见古人之行,栽培滋养,习以性成,久之自能长进。《小学》一书,以《嘉言》《善行》终篇,盖此意也。从此正其趋向,立其根基,他日无穷学业,俱于是乎始,所谓涓涓之流,成为江海者也。世之父兄师长,以文艺干进取,以词章袭声誉,适足以锢其聪明,夺其心术而已。今即不能尽去彼取此,亦当只识一二条,扶其欲失之天良,却其欲肆之嗜欲,徐观其志,而曲就准绳,高之可以进于上达,卑之犹不失自好之士,不然,其为陷溺,可胜哀乎?愚谓初学得力功夫,惟有此事最急。
孟子言诸侯之宝三[96],卿士庶人之家,亦莫不然。井田不行,世业之产,即土地也,奴婢佃户,即人民也,家法即政事也。宝珠玉者,殃必及身。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97]。古者天子有天下,诸侯有国,卿大夫有家,士庶人惟有身耳。秦汉而下,田不井授,禄不公田,士庶人得以世其家,与卿大夫等,然则九经之义,亦不可不讲也。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修身其第一义也。师友贤也,所宜尊;宗族亲戚亲也,所宜亲。家督大臣也,子弟群臣也,敬之所以立本,体之所以均爱。僮仆佃户,庶民也;内而蚕织,外而佣作之属,百工也。抚之无恩,则心不固;驭之无则,则事不成,故有子与来之义。远人其羁旅也,诸侯其故旧也,通于柔怀之义,可以远凉德[98],存忠厚也。立国有立国之规模,立家有立家之规模,兴衰隆替,其理一也。柳仲涂曰:[99]祖宗忠孝勤俭以成立之,子孙顽率奢傲以覆坠之。忠孝勤俭,修身之大概也;顽率奢傲,身不修之大概也。修其身,则此下入者,可以次第举矣;身不修,而能举是数者,未之有也。此九经所以本于诚也。家有贫富,族有大小,得乎此,贫有时富,小有时大;悖乎此,未见覆之不速也。今之为家者,知其利,不知其义,当其富贵,则强以凌弱。众以暴寡,而不思创业垂统可继之道;乃其贫贱,则弱丧屈辱,不可复振,繇其规模之不立也。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乎?”《诗》云:“诒厥孙谋,以燕翼子”,[100]此之谓也。
世人于《四书》经史,莫不读诵,乃终其身,不知道理所在,何也?一种人是求诸高远,以为道理不止如此。若其下者,则以为此特作举业文字而已,所以鲜能知味。苟能反求诸其身,未尝不易简如天地、昭明如日月也。
义理人心之所固有,特放其心而不知求[101],是以锢蔽耳。至于锢蔽之甚,则心中口中,自觉别有一种道理,而于圣贤所言所行,真有如冰炭之不可相入矣。正孟子所谓远禽兽不远者也。若能时时收摄此心,不为流俗所泊、利欲所昏,则义理自见。久之看得圣贤所言,便是我的言语一般;圣贤所行,便是我的行事一般。故曰:先得我心之所同然也,人人具可以圣贤之质,却将舍之于禽兽之域,可哀矣哉!
古文辞诗歌,时读一章,亦足以导扬志意,游泳性情,若一向沉溺,即已玩物丧志矣。
朱子与长子书,从师就学之道,极为详尽,而终篇要之以勤谨二字。盖勤则进业,谨则寡失,守此二字,以之终身,养德以此,养身亦以此矣。惰者勤之反,肆者谨之反,人无限过恶,无限倾覆,未有不从此二字来。今之子弟,有不中此二字习气否,省之改之。
尝将贤于我者自比,则于己常见不足,而学日进,志益谦,此上达之机也。若以不及我者自安,则于己但见有余,而志日损,心日放矣,不流于污下,不止也。夫上下相去,岂有极哉?恶如桀纣,在它人观之如此,桀纣之心,犹未以为恶也。予于戊子岁[102],适有所感,作“上达吟”曰:“一从绝顶望云霄,一堕穷严叹寂寥,今日相看何其远,不知分手在山腰”。诸君正在山腰时节,起脚一步,便分上下,可畏也。噫!草木犹知向上,而况人乎?
轻绝小人[103],人知难免于乱世,不知轻近小人,其得祸尤速而重,不可不戒也。远小人,即不免于祸,变自外至;近小人而取祸,咎自己作。自外至者,可任之天,自己作者,谁任其咎?
人无时无地,不与人处。在家庭,则有家庭之人;在宗族乡党[104],则有宗族乡党之人;在朋友,则有朋友之人;以至在朝廷,则有朝廷之人;在军旅,则有军旅之人。男子生,桑孤蓬矢六[105]即有天地四方之志,岂能鸟兽同群,一日不与人接?在我处之,俱要得其道理。人不能有贤而无不肖,事不能有顺而无逆,能与贤人处,不能与不肖人处,能处顺理之事,不能处逆理之事,只缘自家学问不足。天下无皆非之理,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古之圣贤,以此存心,以此克己,所以能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今日未接人事,其所与处,要亦不多几人,在家则父兄宗族,出外则师友而已。然自此处得安稳,将来入世,已大段见得安稳;自此不安稳,将来处处乖张[106],亦见于此。圣人教人,事事物物,有个规矩准绳,在学者但要信之笃,而守之固。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此是诸君今日最切要之义。诚能深体而力行之,更有一处不安稳否?譬如服满者,守定已验之方,久必有效,若过信庸医,与怙病而不服,且欲已疾,不已悖乎?
狎侮二字,最可痛恨。今年少人只争甚与不甚,要无不狎侮者。在家庭,不敬逊父兄;在书堂,不严惮师友,此为不孝弟之实。《孝经》云:“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孟子曰:“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反是而言,狎人者,人恒狎之;侮人者,人恒侮之,出尔反尔,犹桴鼓之应也。[107]然则爱敬尽于人,则慢恶不及于亲,为子弟者,谁欲慢恶其亲者乎?何不自察也。即此一节,亏体辱亲,已有余矣,何必多行不义,然后为毁伤乎?又况狎侮之人,往往易至多行不义也。
轻浮二字,是子弟百恶之根。浮又是轻之本,轻言轻动,总由于浮;不恒其德,亦由于浮。唯主忠信,可以治之。
虽一物之细,非吾所有,不可妄取。管华终身,见于锄瓜之日[108]。后生小子,于凡书籍笔札饮食服器,无所分别,一概狼藉苟且,见其后来大段,不得长进矣。
风邪之中人也[109],适然而入于肌肤腠理之间[110],留而不出,传入经络,以至脏腑。及其发也,周身皆病,轻者亏损血气,变易形体,重则死亡。习气之中人也亦然。
三风十愆[111],(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殉于货色、恒于游畋,时谓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德、比顽童[112],时谓乱风。)时切检点,庶乎得守身之方矣。古人俱以“敢有”二字发语,可知托根只一“肆”字。诸君勿谓今日年少,放诞恣肆,不妨也,人为却“不妨”二字,败坏多少?
放僻邪侈,“放”为首;骄奢淫佚,“骄”为首;克伐怨欲,“克”为首。人心骄纵,总由好胜,不肯屈下一念为之根,将来势便无所不至。所以君子修身,只有敬谨。
人只为货色名势四字,败尽一生。秉彝之良,人孰无之?但是四者之中,有一缠缚,此身便不得向上。推其极,不至于禽兽不止。须是斩截得尽,方得身心浩然。若只去泰、去甚,终不济事。所以学者于公私义利之际,不可不蚤辨也。
尝言文字最忌俗,俗不可医。凡作人亦最忌俗。其为人也,怀俗情、说俗语、行俗事,虽其质近忠信,一乡之原人而已[113]。今人亦有知避俗者,以耽情诗酒为高致[114],以书画弹棋为闲雅,以禽鱼竹石为清逸,以剧谈声伎为放达[115],以淡寂参究为静证[116]。若此种种,最是流俗所尚。穷其指趣,反不如米盐妻子之犹得与于日用不知之数者也。其为俗恶,可胜唾哉?
流俗一种似是而非之论,粗知义理,即不难破,而尽惑之,可哀也。始举其说之最近理者,如“荣亲”二字,罗一峰先生曰[117]:古人君子,荣亲以礼义;今之君子,荣亲以爵禄。夫爵禄亦视得之以道否耳,得之虽以道,其辱莫大乎是,犹自以为于亲有荣,则是所谓病狂丧心之夫而已矣(一峰字彝正,讳伦,状元)。
读圣贤书,不笃信圣贤,而邪说是信,何以异于不爱其亲,而爱他人,不敬其亲,而敬他人乎?以是为聪明才智,吾不识也。
人好异说,只是不肯服行常道。如节嗜欲、定心气,可却疾永年,今于服食导引之说[118],乐从之者多,因嗜欲动于内,或是往事莫追,希望奇功速效也。父子笃、兄弟和、内外顺、隆于师友,笃于亲戚乡里,本可成家道,长子孙,今于祷祀鬼神,饭僧持戒之说[119],乐从之得多,因内省多疚,希望灭罪资福,或是见理不明,中无所主,妄希不难之获也。
正如贪夫烧丹炼汞,渔色之人,专意药物之补,所益不如所损,殆哉。读书之不本《四书》《六经》也,亦然。
凡人有善,善日长,恶亦日长。古人有言曰:“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盖以此也。今日幼年,有何大恶?如不敬父兄,不信师友,不知慕善,不耻作非之类,此是自暴自弃之根,他日流于非僻[120],甘于下愚,未有不由此也。譬如种是五谷,必有秀实之望;种是莨莠,必有害苗之忧。秉彝之良,人所自有,默省反观,为善为不善,可以自知也。自己不知,长者未有不告之,告之而不从,则亦莫如之何矣。
善字古无注脚,惟孟子曰:“可欲之谓善”,[121]及“仁义忠信乐善不倦”二处。日用之间,永为可欲而不可恶,惟有仁义忠信而已。然忠信只是仁义之实处,学者惟有居仁由义,是终身事。
人无智愚贤不肖,莫不各有所耻。但贤者耻其所当耻,故惟明智之人,为能知耻。
人未尝见君子,而陷溺于小人,犹可望其自新也。尝与君子游处,听其言,见其行,而无变于昔日之所为,非自暴,则自弃,民斯为下而已。
人于先觉理道之书,不乐看;长者德义之言,不欲闻,非由气禀昏愚,必是疾染深锢,不复能相入也。虽圣贤与居,其如之何?
年少之人,未尝知忧,未尝知惧,晨夕嬉游,见老成者危言切论[122],掩耳而去,以为我生必无可忧,亦有何惧?不知命不于常,岂特王公为然?匹士庶人,盛衰苦乐,亦各有命,若涉大川,其无津涯,向后茫无可仗,但欲长此安平无事,岂是易得?或是世道变更,或是乡土乱作,或是家运前后不同,或是此身事出非意,惟有长怀忧惧,不敢肆言,不敢妄动,庶几自作之孽,可以少免。《易》著其亡之训,《诗》称良士蹶蹶[123],诚何心哉?《左传》:楚庄“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以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赫赫楚国,而君临之,尚犹如此,而况吾人生于乱世,何异巢幕之燕[124],井谷之鲋[125],而云无可忧,有何惧,亦弗祥矣。
父母爱子之心,无所不至,要不外养德、养身二事,故守身为事亲之本。则凡平日不能修身,而至于丧德;不能爱身,而至于伤生,真是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
人不幸幼孤,种种艰苦,种种凌侮,靡不身受。古人“孤儿行”一诗,不堪展读也。但从此能自奋发,后来得力,多在此日。若是志气不立,因无教训之人,遂自甘于沦落,与虽有旁人教训,而不肯听受,去善从恶,忝辱所生,亦多在此日。先君子有言:“无父之人,多有流落底,亦有兴起底”。每自思省,痛割于心。今与汝等言,亦所谓同忧相吊,愿各黾勉[126],无忝所生,使寒泉丧气也。[127](时及门有幼孤者)
凡人父兄师友之训,当敬守之,终身勿忘。汝王考蚤丧[128],予幼不闻教训。二十余,始于门生间,传习二语,有云:“行己率由古道,存心常畏天知”。三十余,往山阴从刘先生学[129],见其书堂壁间,揭曰[130]:读书有方,有涵养本原,以得作者之意,使字字皆从己出;作人有要,在谨凛幽独,以防未然之欲,庶时时远于兽门。吾日常念之,不敢稍忘。今以告汝,汝能本此以学,是即吾之家学也。若夫营营名利之途,背弃礼义之则,不畏于天,不师于古,非吾亲吾师之志,不愿吾子弟有此人也(语兄子)。
人有伯叔兄弟,有三党之亲[131],有邻里乡党朋友故旧,本不忧孤立,然必能自立,而后亲不失其亲,故不失其故。譬诸作室,栋梁具,然后门户墙壁,可依而立,无论椽棁瓦石,足以备用,虽竹头木屑[132],皆有附丽之处。若栋梁朽腐,虽种种材物,无不具备,亦无如之何也。小小间架,亦要栋梁承当得起;小小家当,亦要主人掌持得来。否则就此亲故,其贤者只可旁观叹息,不肖者从而媒孽之[133],枯木朽株,尽足为害矣。
吾乡自巽隐先生而后,三百年来,未有继者。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论语》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岂此地独不生才?只由世教不明,典型既远,父兄师友,自幼只以时文锢其耳目心志,识趣具卑,下梢有何长进?所望豪杰之士,无文犹兴。真西山曰[134]:“天不欲使此道复明,则必使后世无有知者,既使后世尚有知者,则必有复明之理。”此在今日,尤急狂澜之砥柱矣。(巽隐先生程姓,本立名,裔出伊川,从朱彦修学。洪武间,以明经举提藩府僚。建文初,征入翰林纂修实录,升左佥都御史,靖难师入,死之。)
[注释]
①志向大的人,立下的志向就大;志向小的人,立下的志向就小。
②日后有了长进,则所立之志向,也就随之变化。
③进学:使学有长进。
④整密:系统,连续。
⑤下梢:结果。
⑥匪辟:行为不正,邪辟。
⑦三纲:所谓的君臣、父子、夫妇之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妇纲。五常:即仁、义、礼、智、信。
⑧此句出自《诗·鄘风·相鼠》。遄:快速。
⑨百行:多种品行。
⑩疲癃:指衰老龙钟或有残疾。
⑪高忠宪公:即明朝官吏高攀龙,与顾宪成同为东林党领袖,崇祯时谥忠宪。
⑫暴殄:欺侮、消灭。
⑬侈肆:奢侈放纵。
⑭邪慝:邪恶。
⑮物:别人、众人。
⑯畎亩:田间、田地。
⑰荒废事业,游手好闲。
⑱不肖:本义是儿子不似父亲,后称不孝之子为不肖,因此指不良的人。
⑲大都:大概。
⑳处:指隐居不仕。出:指出仕为宦。
㉑名教:以正名定分为主要内容的封建礼教。
㉒胼手胝足:手掌脚底因长期的劳动而生厚茧,形容劳苦。
㉓没其齿:终其身。
㉔韩子:指唐代文学家韩愈。
㉕刘忠宣公:刘大夏,字时雍,明天顺进士,官至兵部尚书。曾筑草堂于东山之下,时称东山先生,卒谥忠宣。
㉖程子:指北宋哲学家程颢、程颐兄弟。(https://www.daowen.com)
㉗甲胄之士:穿戴铠甲和头盔的人,指兵士。
㉘四民:士、农、工、商。
㉙此句见于《尚书·盘庚》。大意是:怠惰的农夫,自图安逸,不劳作于田亩,则收获不到黍稷。
㉚殷即商朝,殷人自恃天命在身,君王则称天之子,然如武丁等人,少时生长于民间,生活困苦,知稼穑之艰难。终殷商一朝,君王以成汤、太甲、太戊、祖乙、盘庚、武丁等六七人较为贤明。
㉛《豳风》:《诗经》中的十五国风之一,其诗包括《七月》、《鸱鸮》等七篇。据朱熹《诗集传》:“(周公)乃述后稷公刘之化、作诗一篇以戒成王,谓之风。而后人又取周公所作,及凡为周公而作之诗以附焉”。
㉜孝弟力田:汉代以孝弟为天下之大顺,力田为生之本,并以此取士。
㉝汗颜:惭愧而出汗。
㉞嗟来之食:亦略称嗟来食或嗟来,指常有轻蔑性的施舍。典出《礼记·檀弓》:“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饿者而食之。有饿者,蒙袂辑履,贸贸然来。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扬其目视之,曰:‘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焉,终不食而死”。
㉟呼蹴:呼喝与践踏。《孟子·告子上》:“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而与之,乞人不屑也。”
㊱吴康斋:明代理学家吴与弼,字子傅,号康斋,绝意科举,在乡讲学,常与门人共耕,认为“安贫乐道,斯为君子”。濂洛之学:宋代理学的两个主要流派,濂指原居道州营进濂溪的周敦颐,洛指洛阳的程颢、程颐兄弟。
㊲许鲁斋:元代理学家许衡,字仲平,号鲁斋。
㊳都人士:居于京师而有士行的人。
㊴洗心涤虑:洗涤邪恶之心。
㊵《顾命》:《尚书》篇名,相传为周成王临终前所作。
㊶《文言》:《易》十翼之一种,专门阐释《乾》卦和《坤》卦的义理,相传为孔子所作。
㊷薛敬轩:明朝理学家薛瑄,字德温,号敬轩。
㊸《小学》:朱熹辑,其内篇为立教、明伦、敬身稽古,外篇为嘉言、善行。《近思录》:朱熹和吕祖谦摘录周敦颐、程颢和张载的言论而成,凡分十四门六百二十二条。
㊹刻期:限定日期。
㊺踬:绊倒。
㊻时文:相对于古文而言的科举应试之文,明清时称八股文为时文。
㊼制科:又称制举,指皇帝在殿廷诏试策问。
㊽韩文公:唐代文学家韩愈死后谥文,后世称之为文公。
㊾爻象:《周易》中组成卦的符号叫爻,“一”是阳爻,“—“是阴爻,六爻组成象,爻象就是卦所表示的形象,论一卦之象为大象,论一爻之象为小象。
㊿此句见于《礼记·礼器》,甘是众味之本,不偏主一味,故得受五味之和;白是五色之本,不偏主一色,故得受五色之采。
[51]六行:孝、友、睦、婣、任、恤六种善行。
[52]化育:自然生成和长育万物。岁功:一年的收成,也指一年的时序。
[53]此句见于《易·系辞》。意思是说众不如寡,三不及一。
[54]此句见于《诗·曹风·鸤鸠》。大义是说淑人君子的态度始终一致,用心专一,不曾二三其德。
[55]怀襄:“怀山襄陵”的省略语,指水势很大,淹没了山陵。
[56]欿然:不自满的样子。
[57]《说命》:《尚书》篇名,凡分上中下三篇,相传为商王武丁所作,为伪《古文尚书》之一。
[58]匪人:行为不正的人。
[59]术士:有技艺的人,俗指巫祝占卜之人。
[60]云为:言行。
[61]子路:孔子的得意门人仲由之字,以政事见称,为人伉直鲁莽,好勇力,闻过则喜,勇于改过。
[62]成汤:商朝的建立者,又称武汤。原名履、天乙,卜辞称太乙、高祖乙。
[63]纣:商朝末代国王,著名的暴君,他自恃天命在身,荒于酒色,滥施淫威,又刚愎自用,拒谏饰非,残害忠良。丹朱:传说为尧之子,原名朱,因居丹水,所以称丹朱,性傲狠,喜漫游。
[64]夫子指孔子,此句在《论语》中两见,一见于《子罕》。又见于《卫灵公》。
[65]颜子:指孔子最得意的弟子颜回。颜回以德行见称,他贫而好学,笃于存仁,后人称之为“复圣”。
[66]颡:额。泚:出汗。
[67]惩艾:惩戒,惩治。
[68]有了错误而引以为戒,也就不会有过失。
[69]龃龉:本义是牙齿参差不齐,比喻抵触、不合。
[70]此句见于《论语·宪问》。孙弟:同逊悌。无述:没有什么可称道的。
[71]心术:思想和心计。
[72]莨莠:莨是一种又名野葛的草,莠是一种似稷而无实的草。
[73]周子:指北宋哲学家周敦颐。
[74]伊尹:商汤辅佐。佐商灭夏之后,综理国事,连保汤、外丙、中壬三朝,被称为阿衡。
[75]不拿别人出气,不再犯同样的过错。
[76]伊尹以不能使其君为尧舜而耻,见一人不得其所,则以为已罪,如同被鞭打于市一样。
[77]匹夫:庶人、平民。
[78]秉彝:秉赋。
[79]屋漏:房子的西北角。古代在房子的西北角上开有天窗,阳光由此照射入室,所以称屋漏。后人称不欺屋漏,也就是不欺暗室。
[80]感化庶人顽民,感动天地鬼神。
[81]清静光明之德在身。
[82]昌黎:指唐代文学家韩愈,因其郡望昌黎,所以自称“昌黎韩愈”,后人称之为韩昌黎。《原道》为其著名文章。
[83]致知:获得知识。格物:穷究事物的原理。
[84]繇:由,从。
[85]体用:体指形体、形质、实体,用指功能、作用、属性;体指本体、本持,用指现象;体指根本原则,用指具体方法。
[86]知行:知指认识、知识、道德意识,行指行为、行动、实行。
[87]三教:指儒教、道教和佛教。
[88]经权:经指事物的常住性,权指事物发展过程中的变动性。
[89]此四字见于《论语·尧曰》,又《尚书、大禹谟》有“允执厥中”。都是说要执守中道。
[90]心法:传心养性的方法。
[91]这里指“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这三句加上“允执厥中”,也就是所谓的十六字心传。
[92]道心:道德观念。
[93]此句见于《周易·大畜》。
[94]义方:做人的正道。
[95]蒙士:浅学无知之士。
[96]《孟子·尽心下》:“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殃必及身。”
[97]九经:儒家的九部经典,其说各不相同,说法多至近十种。
[98]凉德:薄德。
[99]柳仲涂:即宋代文学家柳开,由于仰慕韩愈和柳宗元,取名肩愈,字绍元。后自以为能“开圣道之涂”,改名开,字仲涂。
[100]此句见于《诗·大雅·文王有声》。是说先人留下了远大的谋猷,能够安定保护子孙。
[101]放其心:放纵其心。
[102]即清顺治五年,公元1648年。
[103]轻绝:极为轻佻浮浪、不厚重。
[104]乡党:乡里。
[105]桑弧蓬矢六:古代男子出生,以桑木作弓,蓬草为矢,使射人射天地四方,寓志在四方之意.《礼记·内则》有“国君世子生,……射人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
[106]乖张:不顺。
[107]桴鼓:桴与鼓。桴,通“桴”,鼓槌。比喻相应。
[108]管华:即三国时的管宁与华歆。两人一次在园中锄地,锄出了一块金子,管宁如同没事一样,而华歆却捡起金子,投掷仍去。
[109]风邪:中医认为它是百病之长,在“六淫”中风被列为首位,临床上以风邪引起的病最为广泛。
[110]适然:偶然。腠理:中医指皮下肌肉之间的空隙和皮肤的纹理。
[111]三风十愆:相传商初伊尹辅佐商汤之孙太甲时,要他戒除三风十想之恶习。舞、歌为巫风,货、色、游、畋为淫风,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德、比顽童为乱风,合为十愆。
[112]比:亲近。
[113]乡之原:外博谨愿之名,实与流俗合污的伪善者。
[114]高致:高卓的情趣。
[115]声伎:也作“声妓”,歌舞妓。放达:不拘礼俗,纵放旷达。
[116]淡寂:身心保持淡泊静寂状态。参究:参验考究。
[117]罗一峰:罗伦,字彝正,号一峰,江西永丰人,明成化二年状元。
[118]服食:道家的养生法,指服食丹药。导引:一种通过呼吸俯仰,屈伸手足,使血气流通,促进身体健康的养生术。
[119]饭僧:即斋僧、施饭给僧人。持戒:佛教指严守戒律。
[120]非僻:同前“匪辟”。
[121]此句见于《孟子·尽心下》,意思是说值得让人喜欢就是善。
[122]危言:直言。切论:确当之论。
[123]《易·否》和《易·系辞》下都有“其亡其亡”。《诗·唐风·蟋蟀》有“良士蹶蹶”,说的是贤士勤奋的样子。
[124]巢幕之燕:筑巢于帷幕上的燕子,比喻处境危险。
[125]井谷之鲋:井中的鲋鱼,比喻没有出路,处在困境之中。
[126]黾勉:努力、勉力。
[127]寒泉:《诗·邶风·凯风》有“爱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之句,后来以寒泉指母亲存在。
[128]王考:对祖父的尊称。
[129]刘先生:指明末学者刘宗周。刘氏字起东,号念台,万历进士,曾讲学于蕺山书院,门徒甚多,黄宗羲、陈确等皆出其门下,世称蕺山先生。
[130]揭:标识。
[131]三党:指父族、母族和妻族三族。
[132]竹头木屑:比喻种种细微的事物。
[133]媒孽:比喻构陷诬害,酿成其罪。
[134]南宋大臣、学者真德秀,字景元,庆元进士,官至参知政事。学宗二程和朱熹,世称西山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