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搢臣《愿体集》
先生名典,江南扬州人。
弘谋按:史君,生长维扬繁华之地。饱谙世故,曲体人情。其言质直而透切,智愚易晓。此集流布十余年,有续刻,有增补,足知有益于世也。余喜其近情当理,于训俗为宜,故摘录之。至其所载,多古今名言,惜未注明出自何书,及何人之语。言行汇纂,亦复如此,然言苟切于身心,事果可为规劝,即当服膺勿失。如人因病而服药,苟能疗疾,即未知方所从来,亦不害其为良剂也。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纵到极尽处,只是合当如此,着不得一毫感激居功念头。如施者视为德,受者视为恩,便是路人,便成市道矣。
事亲者,虽菽水当尽承欢。若到子欲养而亲不在,即椎牛以祭,不如鸡豚之逮亲存也。
继嗣一节,多有不肯早立,以致身后争继,祸起萧墙。且争继者何心,原图继产,非为继嗣也。及至纷争,家产荡废,应继者反不愿继。何如身在之日,于应继之中,择其善者而早继之,加意抚养,令其感恩深重,不独无身后争端,亦且顶戴过于亲生矣。
少年子弟,不可令其浮闲无业。必察其资性才力,无论士农工贾,授一业与之习,非必要得利也。拘束身心,演习世务,谙练人情,长进学识,这便是大利益。若任其闲游,饱食终日,必流入花酒呼卢斗狠之中,诸般歹事,俱做出来。凡纵容子弟浮闲惯了,是送上了贫穷道路,虽遗金十万,有何益哉?
分析之事,不宜太早,亦不宜太迟。太早,恐少年不知物力艰难,浮荡轻废,以致速败。若太迟,则变幻多端。如子孙繁衍,眷属众多,家务统于祖父一人掌管。一切食用衣服,个个取盈,人人要足,全无体贴之心。或有取而私蓄不用,谁肯足用即不取,稍有低昂,即比例陈情。甚有明知家道渐衰,而取用如常,目击婢仆暗窃,视为公中之物,不以为意,漠然不顾,且衣服什物,取索不已,稍不遂意,即怀不满之心。莫若酌量各房人口多寡,每年给以衣食之费,令其自置自炊。俗云:“亲生子,着己财。”使知物力钱财之难,不独惜财,亦且惜福。遇道义之事,当以钱财为轻,至于衣食自奉,又当念钱财之难,方不妄费,方能惜福。
父母教子,当于稍有知识时,见生动之物,即昆虫草木,必教勿伤,以养其仁;尊长亲朋,必教恭敬,以养其礼;然诺不爽,言笑不苟,以养其信;稍有不合,即正言厉色以谕之,不必暴戾鞭扑,以伤其忍。养蒙之理,此为切近。父母而下,惟有兄弟。孩提时,无刻不追随相好。长各有室,或听妻子言语,或因财帛交易,多致参商。有余则妒忌,不足则较量。及患难相临,虽至厚之亲朋,终不若至薄之兄弟,能同居共爨固为妙。然有势不能不分者,如食指多寡不同,人事厚薄不一。各有亲戚交游,各有好尚不齐。难称众心,易生水火。各行其志,则事无条理,况妯娌和睦者少,米盐口语,易致争端。分爨而不分居者为上,甚至分居,兄友弟恭,当愈加和好。《语》云:“兄弟同居忍便安,莫因毫末起争端。眼前生子又兄弟,留与儿孙作样看。”念之哉。
兄弟不睦,则子侄不爱;子侄不爱,则群从疏薄;群从疏薄,则僮仆为雠敌。如此,若外侮一至,谁御之哉?谚云:“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此言兄弟系同胞一体,痛痒相关也。人每溺妻子而雠兄弟者,盖缘妇人见识卑浅,每于辎铢升斗,即切切于心,啧啧于口,男子听之,近情达理,因而信之。钱财之念重,而兄弟之谊疏矣。独不思父母所遗家赀,原无一定之数。或授数万者,数千者,或授一百五十者,或仅有十亩五亩,更有毫无所遗,犹有逋负者。分授后,即稍有不均,当退思假如父母原少这丘田、这间屋、这件物,或多欠几两债,或再有一个兄弟,则心自平。即或人心不同,此则宽容退让,彼则较量锱铢。钱财有限,兄弟情重。妇言勿听信,而兄弟之谊笃矣。
人之于妻也,宜防其蔽子之过;于后妻也,宜防其诬子之过。天下未有不正其妻,而能正其子者。故曰刑于寡妻。
合婚一事,古所无。今时惑于星家,动称合犯铁帚狼籍退财等煞为不宜,因而破婚者甚多。不知古来雀屏中目,坦腹择婿,未闻有合婚之说。止宜男择女之德,女择男之行,门户相当,年龄相等,此即合婚之道。选吉月日,合卺而巳。何必好从俗说,致有愆期哉!
朋友即甚相得,未有事事如意者。一言一事之不合,且自含忍。不得遂轻出恶言,亦不必逢人愬说,恐怒过心回,无颜再见。且恐他友闻之,各自寒心。
小人固当远,然亦不可显为雠敌;君子固当亲,然亦不可曲为附和。
交之初也,多见其善,及其久也,多见其过,未必其后之逊于前也,厌心生焉耳;人之生也,但念其过,及其死也,但念其善,未必其后之逾于前也,哀思动之耳。人能以待死者之心待生人,则其取材也必宽;人能以待初交之心待故旧,则其责备也必恕。宜思之。
古人云:“有一人知,可以不恨。”以明知己之难也。逢人班荆,到处投辖,然则知己若是其多乎?不过声气浮慕,以为豪举耳。一事不如意,怨谤丛起。不如慎交择友,自然得力。可为近日骛名广交者警。
友先贫贱而后富贵,我当察其情,恐我欲亲,而友欲疏也;友先富贵而后贫贱,我当加其敬,恐友防我疏,而我遂处其疏也。
疏族穷亲无所归,代为赡养,乃盛事也。若视同奴隶,全不礼貌,反伤元气。
毋以小嫌疏至戚,毋以新怨忘旧亲。
亲族邻里,居址甚近。凡牲畜之侵害,僮仆之争斗,言语之相角,行事之错误,势不能尽免。惟在以心体心,彼此相容,但求反己,不可责人。若不忍小忿,遂生嗔怒,必致雠怨相寻,终无了时矣。
亲三党,睦九族,交朋友,和邻里,人生阙一不可,然睦族更宜讲求。从来帝王,尚敦天潢之派,况庶人,岂可薄视本支?每见今人修寺塑像,蓄养歌妓,赌赛豪华,往往不惜千金,独宗族面上,争较厘忽,不肯错用一文。殊不知一族,我果出人头地,此祖宗积德所及,更宜培养厚道,以及后人,岂可膜视族中饥寒困苦,如同陌路?常见亲支贫富相形,终年而不一聚。即有庆吊大事,在贫者非袖短裙长,即相将无物,几回欲行欲止,纵使勉强登堂,足欲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甚至逢迎少人。此际即曲意周旋,尚增几许跼踏,况以傲慢临之乎?此骨肉所以日远日疏也。人当审己量力以周恤之,庶一本之谊全矣。富贵固宜知此,贫贱亦当自重。
联宗一事,颇为近日恶套。以漫不相识之人,一朝得第,认为同宗。凡所缘引,俱现在职位之人,而不必认者,即现在职位之祖若父,亦不与焉。此为联势,非联宗也。世情淡漠,本族弟兄叔侄,尚置不问,何有于泛合者乎!势在而宗联,势去而宗断。不如君子以志同道合为主,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同志可以为朋,同姓可以联宗。惟当以道义相联属,不宜因势利为亲疏耳。
闻人之善而疑,闻人之恶而信。惯好说人短,不计人长。其人生平,必有恶而无善。
贫贱时,眼中不着富贵,他日得志,必不骄;富贵时,意中不忘贫贱,一日退休,必不怨。
人每临终时,忧子孙异日贫苦,不思子孙贫苦,从何处来,乃祖父积恶所至。平日事苛刻,讨便宜,损人利己,无所不为,是日日杀子孙也。平时杀子孙,至临终,则忧子孙。自我杀之,复自我忧之,则惑之甚也。
行一件好事,心中泰然;行一件歹事,衾影抱愧。即此,是天堂地狱。
尽其在我四字,可以上不怨天,下不尤人,亦可以仰不愧天,俯不怍人。
凡应人接物,胸中要有分晓,外面须存浑厚。
凡有望于人者,必先思己之所施;凡有望于天者,必先思己之所作。此欲知未来,先察已往。
尽前行者地步窄,向后看者眼界宽。
嗜欲正浓时能斩断,怒气正盛时能按纳,此皆学问得力处。
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
对失意人,不谈得意事;处得意日,莫忘失意时。
体认天理,只在吾心安不安,人情妥不妥上。
临时肯替别人想,是第一等学问。
富贵家宜学宽,聪明人宜学厚。聪明而不学厚,何所不为?
护体面,不如重廉耻;求医药,不如养性情;立党羽,不如昭信义;作威福,不如笃至诚;多言说,不如慎隐微;求声名,不如正心术;恣豪华,不如乐名教;广田宅,不如教义方。
见遗金于旷途,遇艳妇于密室,闻雠人于垂毙,好一块试金石。
慎风寒,节嗜欲,是从吾身上却病法;省忧愁,戒烦恼,是从吾心上却病法。
我如为善,虽一介寒士,有人服其德;我如为恶,虽位极人臣,有人议其过。
主人为一家观瞻。我能勤,众何敢惰;我能俭,众何敢奢;我能公,众何敢私;我能诚,众何敢伪?此四者,不独仆婢见之,上行下效,且为子侄之模范。《语》云:“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要留好样与儿孙。”
凡人无不好富贵。不知富贵二字,岂是容易享受?其上以道德享之,其次以功业当之,又其次以学问识见驾驭之。如道德不足享,功业不足当,学问识见不足驾驭,虽得富贵,何能安享?是以君子每兢兢业业以保守之,非畏富贵之去也。每见富贵之去,必有祸患以驱之,正惧祸患之来也。
子弟少年,不当以世事分读书,但令以读书通世务。切勿顺其所欲,须要训之以谦恭。鲜衣美食,当为之禁;淫朋匪友,勿令之亲。则志趋自然朴实近理,其相貌不论好丑,终日读书静坐,便有一种文雅可亲,即一颦一笑,亦觉有致。若恣肆失学,行同市井,列之文墨之地,但觉面目可憎,即自己亦觉置身无地矣。
至乐无如读书,至要无如教子。富之教子,须是重道;贫之教子,须是守节。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世上岂真万般皆下品乎?此不过勉励幼学之言耳。若信以为真,便眼空一世。恐非远大之器所宜。是在贤父兄之教诲耳。
经一番折挫,长一番识见;多一分享用,减一分福泽;加一分体贴,知一分物情。
好利,非所以求富也;好誉,非所以求名也;好逸,非所以求安也;好高,非所以求贵也;好色,非所以求子也;好仙,非所以求寿也。今人所求,皆反其所好,无惑乎百无一成。
有聪明而不读书建功,有权力而不济人利物,辜负上天笃厚之意矣。既过而悔,何及哉?
容得几个小人,耐得几桩逆事。过后颇觉心胸开豁,眉目清扬。正如人噉橄榄,当下不无酸涩,然回味时,满口清凉。
可以一出而救人之厄,一言而解人之纷,此亦不必过为退避也。但因以为利,则市道矣。
行客以大道为迂,别寻捷径,或陷泥淖,或入荆榛,或歧路不知所从,往往寻大路者,反行在前。故务小巧者多大拙,好小利者多大害。不如顺理直行,步步着实,得则不劳,失亦于心,无愧。
见人私语,勿倾耳窃听;入人私宝,勿侧目旁观。
凡经商十数年而不一归者,此止知有利,不知有天伦之乐也。若堂有双亲,不思归省,谓之无人心可也。富贵之家,虽主人谦虚,而阍人多有骄悍之气。士君子于此,当自爱。可以无求,便宜少往,能令怪其不来,无令厌其数至也。
凡人出外,每带器械防身,能带未必能用。不特疑有重货,而且防我害彼,势必先下毒手,是防身适足以害身也。每见江湖老客,衣囊萧索,钱财秘密,不贪路程,不冒风浪,择旅店,慎舟人,禁嫖绝赌,节饮醒睡,而宽袍大袖,粗帽敝衣,未尝见其失事也。
人生自幼至老,无论士农工商,智愚贤不肖,刻刻常怀畏惧之心,如明中畏天理,暗地畏鬼神,终身畏父母,读书畏师长,居家畏乡评,做官畏国法,农家畏旱涝,商贾畏亏折。兢兢业业,方了得这一生。
做人无成心,便带福气;做事有结果,亦是寿征。
言有三不可听:昵私恩,不知大体,妇人之言也;贪小利,背大义,市人之言也;横心所发,横口所言,不复知有礼义,野人之言也。
事事顺吾意而言者,小人也,急宜远人。
一坐之中,有好以言弹射人者,吾宜端坐沉默以销之。此之谓不言之教。
人言果属有因,深自悔责。返躬无愧,听之而已。古人云:“何以止谤?曰无辩。辩愈力,则谤者愈巧。”
责我以过,当虚心体察,不必论其人何如。局外之言,往往多中。每有高人过举不自觉,而寻常人皆知其非者,此大舜所以察迩言也。
有人告我曰“某谤汝”,此假我以泄其所愤,勿听也。若良友借人言以相惕,意在规正,其词气自不同。要视其人何如耳。
好说人阴讳事,及闺门丑恶者,必遭奇祸。且言之凿凿,如曾目睹。旁有鬼神,何不说得略活动些?
愚人指异端左道募化,称说灵异,以诳乡人。我既不信,远之而已,不必面斥其非。
觉人之诈而不说破,待其自愧可也。若夫不知愧之人,又何责焉?业已诈矣,尚不可说,况不许而以为诈者耶!
隐恶扬善,待他人且然。自己子弟稍稍失欢,便逢人告诉,又加增饰,使子弟遂成不肖之名,于心忍乎?
我有冤苦,他人问及,始陈颠末。若胸中一味不平,逢人絮絮,听者虽貌为咨嗟,其实未尝入耳,言之何益?人当厚密时,不可尽以私密事语之,恐一旦失欢,则前言得凭为口实。至失欢之时,亦不可尽以切实之语加之,恐忿平复好,则前言可愧。
向人说贫,人必不信,徒增嗤笑耳。人即我信,何救于贫?真贫尚不必说,况不贫而以为贫者耶!
存心说谎,固不可;开口赌咒,亦不可。
人前做得出的,方可说;人前说得出的,方可做。
不为过三字,昧却多少良心;没奈何三字,抹却多少体面。四语义味无穷,非老于世务者不知。
公门不可轻入。若世谊素交,尤当自远。或事应面谒,亦不必屏人私语。恐政有兴革,疑我与谋,又恐与我不合者,适值有事,疑为下石。
进一步想,有此而少彼,缺东而补西,时刻过去不得;退一步想,只契这碗饭,只穿这件衣,俯仰宽然有余。
天生五谷以养人,不食则饥,缺之则死。每见高门巨室,田连广陌,视米谷为草芥,厨灶经年不一到,什婢孩妪,抛撒作践,或沟厕白粲累粒,或几案馊秽成堆,略无禁忌。昔有一庵,邻于大宅。寺僧常见沟中米饭流出,密用水淘净,蒸晒一囤。不数年,而大宅啣事暴贫,僧人即以此饭饷之,大宅衔谢不已。后细询,知为沟中物也,嗟悔无及。屡见暴殄五谷之人,或罹饥寒困厄,此皆家长区置无方,以致如此。昔云:“谁知盘中飧,粒粒皆辛苦。”吾辈安逸而享之,岂可狼籍以视之乎!明理惜福之士,当体察之。
人家隆盛之时,产业多不税契。虽当事未必遍查,恐久之势去,子孙反受其累。
人子服阕,流俗相率庆贺。至期笙歌燕饮,结䌽披红,谓除凶而就吉。夫恨未终天,欢成一旦。孝思罔极,岂无余哀?何喜可贺,悖谬甚矣。明理义者,不可不慎。
彼之理是,我之理非,我让之;彼之理非,我之理是,我容之
门内罕闻嬉笑怒骂,其家范可知;座右多书名语格言,其志趣可想。
治家严,家乃和;居乡恕,乡乃睦。
读书正以明理为本也。理既明,则中心有主,而天下是非邪正,判然矣。遇有疑难事,但据理直行,得失俱可无愧,何须问卜、求签、祈梦?
《语》云:“开卷有益,是书皆可资长学问。”独今之小说,多将男女秽迹,敷为才子佳人,以淫奔无耻为逸韵,以私情苟合为风流。云期雨约,摹写传神。使阅者即老成历练,犹或为之摇撼。至于无识少年,内无主宰,未有不意荡心迷,神魂颠倒者。在作者本属子虚,在看者竟认为实。因而伤风败俗者有之,犯法灭伦者有之。虽小说中,原有寓意因果报应者,但因果报应,人多略而不看,将信将疑。况人好德之心,不能胜其好色之念,既以挑引于其前,鲜能谨持于其后。吾愿主持风化君子,于此等淫词,严请禁毁,使民惟经史是诵。厚风俗,保元气,是亦圣世之善政也。
横逆之来,正以征平日涵养。若勃不可制,与不读书人何异?(https://www.daowen.com)
待小人直宽,防小人宜严。
年高而无德,贫极而无所顾惜,惟此两种人,不可与之较量。
见人作不义事,须劝止之。知而不劝,劝而不力,使人过遂成,亦我之咎也。
能容小人,是大人;能处薄德,是厚德。
德业常看人胜于我者,则愧耻自增;境界常看人不如我者,则怨尤自寡。
凡权要人,声势赫然时,我不可犯其锋,亦不可与之狎。敬而远之,全身全名之道也。
纵与人相争,只可就事论事,断不可揭其父母之短,扬其闺门之恶。此祸关杀身,非止有伤长厚已也。
事无大小,以理为主。然我虽依理而行,恐所遇之人,或愚者不知理,强者不畏理,奸猾者故意不循理,则理又有难行之处,便当审度时势,从容处之。若小事,宁可含忍。倘万忍不能之大事,则质之亲友,鸣之官长,辨白曲直,彼终越理不得,自然输服。若恃我有理,便悻悻生忿,任意做去,则愚者终不明,强者终不屈,奸猾者必百计求胜,是有理翻成无理矣。知此诀无讼事。
亲族朋友中,焉能个个相投,事事恰当,且嗜好不同,性情不一,即有与我不相得处,不过小忿微嫌耳。竟有其人已死,或报复孤孀,或逢人责诮,独不念其人既死,则万念冰释。当改嗔怒为怜悯,照拂提携,乡党自钦厚道。若芥蒂不忘,啧啧于口,徒伤忠厚耳。旁人视听,能不薄之乎?
君子不迫人于险。当人危急之时,操纵在我,宽一分,则彼受一分之惠。若扼之不已,乌穷则攫,兽穷则搏,反噬之祸,将不可救。
现在之福,积自祖宗者,不可不惜;将来之福,贻于子孙者,不可不培。现在之福如点灯,随点则随竭;将来之福如添油,愈添则愈久。
肯为人说眼前报应,肯听人说报应诸事,肯将已验医方,或抄或刻授人,亦是美事。
君子能扶人之危,周人之急,固是美事。能不自夸,则益善矣。
终日安坐,未饥而饭至,未寒而衣添,饮酒食肉,呼奴使婢,居有华堂,出有舟舆,可谓色色如意。不于此为善,更且使性气,纵喜怒,有些子事,便不耐烦,甚至行造罪孽,岂不可惜?尝念及此,久久自然寡过。
凡遇卖儿鬻女,及施粥、施袄、施茶、施药、施棺,若独力不能,须募众举行,此眼见功德。
人当贫贱时,为善,善有限,为恶,恶亦有限,无其力也。
一当当贵时,为善,善无量,为恶,恶亦无穷,有其具也。故富贵者,乃成败祸福之大关,下可不慎。
径路窄处,须让一步与人行;滋味浓的,须留三分与人食。
人之所赖以生者,惟钱财。能于钱财上,宽一分待人,省一分济人,若能事事留心,久久习惯,虽不见福,而祸自消失。如一味刻薄,以为得计,一遇飞灾,荡产倾家,所入不偿所出,悔之晚矣。
人以持斋戒杀为行善,是功德止及于禽兽,而不及民生,此善之微者也;人以济困扶危为行善,是功德能及民生,而旁及于禽兽,此善之广者也。若夫大利大害,居得为之位,而不兴之革之,与作恶者何异?
处富贵者,不知世有炎凉小人,处贫贱者,不知世有窥伺小人,是皆不关自己痛痒故也。
贫贱生勤俭,勤俭生富贵,富贵生骄奢,骄奢生淫佚,淫佚复生贫贱,此循环之情理。
餽送仪文,人情不免,贵于所送之物,令人得用。世俗动辄鸡鱼蹄鸭,糕馒契食之类,若遇喜庆,塞满庭厨,焉能一时尽用?在隆冬尚可区处,炎夏顷刻馁败,常有物未出盒,已有臭气。在餽者必费数星,受者有何济益?余意可送之物颇多,何必拘于口腹?夏则手巾、凉鞋、砂壶、纸扇、枕簟、松茗苟、笔墨、瓷器,以至纱罗葛苧;冬则红烛、乌薪、羢袜、煖帽、炉香、坐褥、书画、醇醪,以至缎靴裘,无不可送,不独令人可以适用,且免糜费暴殄之过。否则或竟用仪函,丰俭随人,受者款之,不受者璧之。彼此两便,亦交接可久之道耳。
富贵受贫贱人礼,以为当然,殊不知几费设处而来,即一
一丝,宜从厚速答。
赴酌勿太迟,众宾皆至而独候我,则厌者不独主人。却则宜早辞,勿令人虚费。
常见有余之家,与极盛时,每一婚嫁丧葬,辄费数百金千金。及至衰落,遇有此事,即数十金、数金,亦可敷演发脱。可见丰俭原在乎人,纵使豪华满眼,不过一瞬虚名,有何实济?姑以一二事言之。富贵之人,簪之可金者,未始不可银;衣之可缎者,未始不可细。寒素之家,米之可精者,未始不可粗;酒之可浓者,未始不可淡。由此类推,不独积蓄有余,且为我生惜福。
人谓北方风土厚,其富贵也久;南方风土薄,其富贵也暂。予窃以为不然。富贵久暂,在奢俭,而不在厚薄;在人事,而不在风土。何也?如北方有余者,生子多系自乳,不过觅人抱负。南方之人,稍有余者,动辄雇觅乳媪。其乳媪之子,势必托亲戚代哺,送婴堂延命,痛痒无关,饥寒罔恤,疾病痘疹,十中难存一二。是损人子以益己儿,岂于阴隙无损?!又如北方有田者,纵使富,饶多系自种,必须劳力劳心。南方之人,田与佃种,坐享其成,致令子孙游惰,耒耜不识,五谷不分,岂得为成家之器?又如北方妇女,脂粉不施,衫裙布素,首饰不过䯼髻簪戒而已。南方妇女,金珠
钏,有余者不吝千金,合一家女媳妯娌计之,岂不损许多赀本?至于北方治席,不过猪羊鸡鸭,加以自产园蔬,非吉凶大事,不设方物。今南方偶酌,音乐绕梁,珍错毕集,顷刻而出四时之藏,一席而列各省之物。以此类推,何可胜算?可见富贵久暂,安得舍奢俭而言厚薄,舍人事而言风土哉?富贵久暂,不尽由此。
然此种道理,居家不可不知。
祖宗富贵,自诗书中来,子孙享富贵,则弃诗书矣;祖宗家业,自动俭中来,子孙享家业,则忘勤俭矣。此所以多衰门也,可不戒之?
待已者,当从无过中求有过,非独进德,亦且免患;待人者,当于有过中求无过,非但存厚,亦且解怨。
勿以人负我,而隳为善之心。当其施德,第自行吾心所不忍耳,未尝责报也。纵遇险徒,止付一笑。
富贵之家,常有穷亲戚来往。不戏谑父执贫交,躬送破衣亲友出门外,如此,足称厚道,富贵方得久长。
待富贵人,不难有礼而难有体;待贫贱人,不难有恩而难有礼。
排难解纷,实行门中第一义。能以言语和人骨肉,见人抅
间,一语解释,其福无量。
骨肉贫者莫疏,他人富贵莫厚。其一切馈遗,须有常度。勿以富贵而加丰,贫而致薄。
自让,则人愈服;自夸,则人必疑。我恭,可以平人之怒气;我贪,必至启人之争端。是皆存乎我者也。
人固不可多事,然亲友有义不容辞者,以事重托,理宜委婉力行。行至必不能行,我心已尽,而亲朋自亦见谅。近见一种自了汉,止知自契饭,自穿衣。若人稍有所托,即沉吟推诿。生平未尝代人挑一担,解一事。及到有事,未必不求人。若人人似我,又当何如?
周急恤贫,仁者犹病,焉敢迂言博济,强人所难?独是同一施与,有缓急之间,在己无伤于惠,在人便得其益者。每见有余之家,于岁底时,一切仆从工食,亲友补助,必捱至除夕,方肯给散。殊不知度岁之具,自己既欲早办,何不推己及人?且此日银纵到手,市物阑残,非贵即缺,衣履袍帽,从何置办?此中微情隐苦,有不能尽述者。予目击极多,故琐言之。
邻有丧,不可快饮高歌;至新丧之家,不可剧谈大笑;对新丧人,不可亵狎戏谑。凡亲友中,或有家庭之变,或有词讼、疾病不测之事,当设身处地,为之谋虑,不可嘻嘻膜视,并无关切,恐近似幸灾乐祸矣。
攻人之恶毋太严,要思其堪受;教人之善毋过高,当使其可从。
我施有恩,不求他报;他结有怨,不与他较,这个中间,宽了多少怀抱。忍不过时,着力再忍;受不得时,耐心再受,这个中间,除了多少烦恼。
凡作事,第一念,为自己思量,第二念,便须替他人筹算。若彼此两利,或于己有利,于人无损,皆可为之;若利于己者十之九,损于人者十之一,即宜踌躇;若人与己之利害正半,便宜辍手。况利全在已,害全在人者乎!若损己以利人,尤上上人事,愿同志共图之。
事系幽隐,要思回护他,着不得一点攻讦的念头;人属寒微,要思矜礼他,着不得一毫傲睨的气象。
常见笔礼中,有知感处,则云“刻骨镂心,当在世世”;有沾惠处,则云“覆载之恩,举室焚顶”,或云“卸结难忘,大马图报”。余谓谦固美事,亦当斟酌措辞,须有分寸。若太过,则近乎谄矣。将此等字句,看作泛常套语,人心风俗,概可知矣。
凡作格言庄语,原以劝人为善。人虽未因其劝,而改弦易辙,即化为善,善念未必不动,作者之心血,不致空费。若作淫词艳曲,虽以戒人为恶,人乃忽视其戒,痴心想慕,将效为恶,恶事未必即行,而作者之造孽实多。
好便宜者,不可与之交财;多狐疑者,不可与之谋事。观富贵人,当观其气概,如温厚和平者,则其荣必久,而其后必昌;观贫贱人,当观其度量,如宽宏坦荡者,则其富必臻,而其家必裕。
凡观人,须先观其平昔之于亲戚也、宗族也、邻里乡党也,即其所重者、所忽者,平心而细察之,则其肺肝如见。若至待我而后观人,晚矣。
凡遇不得意事,试取其更甚者譬之,心地自然凉爽矣。此降火最速之剂。
自信者不疑人,人亦信之,吴越皆可同胞;自疑者不信人,人亦疑之,骨肉皆成敌国。
人之谤我也,与其能辩,不如能容;人之侮我也,与其能防,不如能化。此中有大学问在。
见人与人忿争不休者,当劝之曰:“天下事,未有理全在我,非理全在人之事。但念自己有几分不是,即我之气平。肯说自己一个不是,即人之气亦平。”
待有余而后济人,必无济人之日;待有余而后读书,必无读书之时。
为人谋事,必如为己谋事,而后虑之也审为谋而忠;为己谋事,又必如为人谋事,而后见之也明当局易迷,局外者清。
处兄弟骨肉之变,宜从容,不宜激烈;遇朋友交游之失,宜剀切,不宜含糊。
无病之身,不知其乐也,病生,始知无病之乐;无事之家,不知其福也,事至,始知无事之福。
容人之过,却非顺人之非。若以顺非为有容,世亦安赖有君子?一味以容过为厚道者,亦非也。
古人以喜怒中节为和,今人以有喜无怒为和。
交财一事最难。虽至亲好友,亦须明白,宁可后来相让,不可起初含胡。俗语云:“先明后不争。”至言也。
即或有人负欠,决非甘心不肖。理虽据而情须原,不必凌虐太甚,言语说尽,身分做尽。当看儿孙面上,稍稍宽容。遇众擎易举之事,亟宜赞助,不可从中阻住,使人无一线生路。所云“赞人陷人皆是口,推人扶人皆是手”,但恐做尽说尽,天道好还,将来思人一赞一扶,不可得也。
人因困乏,或欠人赀财,或借人衣物。一时无偿,人即呼为坏人。若赴诉求宽,又恶其巧言善辨;若䩄面无言,又嫌其默讷柔奸。
总之欠字厌人头,不知何法可合人意。愚谓良心信行,人人俱有,孰不愿报德全信?总因无计设法,未免辗转推诿。俗云:“人人说我无行止,你到无钱便得知。”且礼义生于富足,岂有余之人甘失信于人哉?世不少甘心负骗之人,然富而有力者,不可不知此种。
钱财不可不惜,然亦不可苛刻。我能宽一分,则人受一分之惠。如小本生理,及挑负奔驰者,惟仗工夫气力,养家活口,尤当倍加优恤。在我厘毫之宽,所去有限;彼得一厘一文,所喜无穷。每见刻薄之人,取之尽锱铢,剥削半生,害生一旦,反至倾家荡产。又见宽厚之人,终日受人侵削,反能饱食煖衣,终身无祸者。比比然也。人欲自算,莫若观人。清夜将所见所知者屈指而计,刻薄之后人,与宽厚之后人,较量之,孰享孰否,孰富孰贫?便见天之报施不爽矣。
子弟僮仆,有与人相争者,只可自行戒饬,不可加怒别人。他人僮仆,遇我不恭,如坐不起,骑不下,指为无礼,彼与我原无主仆之分,不足较也。
看古今文字,立意求其佳处,则竟得其佳;立意求其疵处,则亦染其疵。君子于人之善恶以亦然,故取长略短,道必日益。
锄奸杜恶,要放他一条去路。若使之一无所容,譬如防川者,若尽绝其流,则堤岸必溃矣。
事有急之不白者,宽之或自明;人有操之不从者,容之或自化。即家庭嫌隙,常有愈理而愈多,缓之则如故。处事待人,因激烈而害事者不少。
亲友婚丧之事,有窘乏者,能随力相助,方可代筹丰俭。若于事无所补,徒用关切虚言,似可不必。《礼》云:“弔丧弗能赙,不问其所费;问病弗能遗,不问其所欲。”
人止知耕种之苦,不知炊煮之难。如有余之家,人口众多,日食何止三飧,爨烟至晚不断,火夫任劳,竟无宁刻。其当酷暑之时,茶水愈多,炙
薰蒸,汗如雨下,较锄禾农夫,炉边铁匠,尚有闲时,司爨者,刻期供筋,难偷一瞬之凉。及至隆冬,敲冰汲水,淘米洗菜,渗入心骨。享用子弟,勿视饔飧之易,当辨服役之劳。
经营二字,须看得大。如耕农织妇,行商坐贾,无一非经之营之也。必要平心公道,而利有自然者,顺其自然,则无妄念,而不冒险。
如蓄有米而望米价贵,蓄有布而念布价增,则其心不平;如大入而小出,造假以混真,则其道不公。不平不公,皆出于利心太重。究之丰啬有数,未必即如其意,空起刻薄心肠。即或获利致富,天道福善祸淫,未必亲享其利。世有商贾成家,而子孙不享厚泽者,良由此也。
钱粮差徭,输纳自有定期,供应自有大例。惟预先措办,依期急公,免滋差扰,自然快活。若迁延时日,使催者受比较之苦,而我亦终不能免,则何益矣?况国赋原系正供,避重就轻,闪差跳甲,恐一败露,为罪尤大。纵然隐秘,从来欺公不富,冥冥之中,亦必不放过。
近日虽有急公之人,鞭银不亲身投柜,米麦不自看入厫,托人代封、代纳,多系私帖收去,并无印票为凭,非是闲懒好逸,只图些小便宜。及至捉比,势必重完,不独差扰使用,亦且拖累公庭。可见惜小费,必误大事,贪闲逸,反受劳烦。若轮当里甲,更宜慎重。
岁逢水旱,流离满道,仁人君子,谅皆垂慈,然非空空叹息也。或曰俟其有而与之,何时是有?何不分一二口食,一二文钱,亦可救饥度命。若曰善门难开,恐其不继。即密持钱米于流民往来之地,随缘给之,老幼残疾者,加之。不必居名,救得一人是一人,施得一日是一日。囊罄则止,何虑不继哉?今人建寺烧香,自谓功德。殊不知寺不建,佛未必露处;香不烧,佛未必饥饿。若移此以济人,佛必大悦,福报当百倍矣。
屡有愚人,生育举女,投之水中。婴儿何罪,遭此毒手!呜呼!鸟恋巢雏,甘心受戈,鳝怜腹子,鞠体重伤,物类如斯,人何异焉?因吝日后之财,肆目前之恶。殊不知天生一人,自有一人衣禄。且骨肉天性,投生反死,不但于心不忍,自是天地鬼神之所共愤。仁人君子,亟宜劝戒。如各郡有育婴堂,是亦体天地好生之意也。暗里算人者,算的是自己儿孙;空中造谤者,造的是本身罪恶。行善事,最重人不知,故曰阴德;行不善事,又最怕人或知,故曰阴恶。
王孙一饭,报以千金。至今止知为漂母,而不知姓氏者何也,施时无望报之心也。若望报而后施,是一味图利,而非仁人君子之心矣。但世情浅薄,不以有施必报为劝,何以动愚人好施乐善之心哉?故有施必报,天理之自然,仁人述之以化俗;不望报而施,贤圣之盛德,君子存之以济世。如此道理方足,总是躬自厚而薄责人之义。
劝惜字纸,使人检拾,不过在于通衢大道,若人家内,焉能入室寻觅?且妇女知惜字纸者少,任其委掷沟厕汙秽之处,更为可惜。莫若令检拾字纸之人,笼上写一“收卖废坏字纸”一帖,使愚夫愚妇,知字纸可以卖钱,或少护惜。究竟所费无多,所收甚普。
命应富贵者,美事忽然而至,无意而得,头头凑合,非其才智之巧也,命也;命应贫贱者,美事将成忽败,纵得必失,局局乖违,非其才智之拙也,亦命也。处顺境者,不可自夸其能;处逆境者,不可徒增怨恨。
巡更守夜,所以防窃。贫富均有关系,毕竟富者为重。近见有余之家,重门高扃,安眠稳睡,反令市肆小户,鸣罗击梆。独不思小户人家,灶在床头,孑然一身,所守何物,贼岂来偷?况十家守夜,十日止轮一次,一次止用一人。有余之家,即不令仆从亲守,便当雇募更夫,所费有限,何苦吝此些微?独苦穷人,于心安乎?
草野之夫,不可妄议政治。譬如官长扰民,则有怨谤,如民使官长扰之,又当何如?聊举一二言之。如有田供赋,自应依限上纳,若抗不完,奏销提比,是官扰民乎?如置产税契,自应投税,隐漏查出,势必差催,是官扰民乎?如官长经过,自应避道站立,喧哗直走,见加戒饬,是官扰民乎?如禁止夜行,自应早归,彻夜遨游,遇着盘诘,是官扰民乎?至于为非犯法干名犯义,种种违条之事,皆是自罹法网,即唐虞之时,皋陶执法,虽欲不扰可得乎?惟在自己防守以免之。至公至平之论,无人道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