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叔子《日录》

魏叔子《日录》

先生名禧,字冰叔,江西宁都人。

弘谋按:宁都三魏,有学行,士林交推,而叔子之名尤著。观其日录,语皆透宗。觉精义妙理,俱在目前,未经人道。一为拈出,如闻晨钟,如服清凉散,足以发人深省,已人锢疾也。采录不多,而先生心地之爽朗。识力之坚定,已窥见一斑矣!

事后论人,局外论人,是学者大病。事后论人,每将知人说得极愚。局外论人,每将难事说得极易。二者皆从不忠不恕生出。

人骨肉中,有一悭吝至极人,我宁过于施济。有一残忍至极人,我宁过于仁慈。有一险诈至极人,我宁过于坦率。有一疏略至极人,我宁过于周密。有一烦琐至极人,我宁过于简易。有一贪淫至极人,我宁过于廉正。有一放肆至极人,我宁过于谨慎。有一浮躁轻薄至极人,我宁过于谦厚。正须矫枉过正,乃为得中。如此,方能全身远祸,并可解此人于厄。此中有意含容之意,又有感化之意,总缘骨肉与外人不同,不如此,亦无别法,徒致伤残耳。

人极重一耻字,即盗贼倡优,若有些耻意在,便可教化。若其人虽未大恶,或遇羞耻之事,恬然可安,肆然不畏,则终身必无向善之日。推到极不善事,亦所肯为。耻字是学人喉关,圣人教人,与小人转为君子,皆从耻上导引激发过去。人一无耻,便如病者闭喉,虽有神丹,不得入腹矣。

人于横逆来时,愤怒如火。忽一思及自己原有不是,不觉怒情燥气,涣然冰消。乃知自反二字,真是省事养气,讨便宜,求快乐,最上法门。切莫认作道学家虚笼头语看过。

人如何谓之立志,先要辨得何等好事,是我断做得的,是我必要做的。何等不好事,是我不会做的,是我断个肯做的。

朋友除伤伦败化外,宁可十分责他,不可一分薄他。我有薄他之意,则诚意已衰。虽有正言,不能感人,且易招怨。

遇疾恶太严之人,不可轻易在他前道人短处。此便是浇油入火,其害与助恶一般。

妻之罪,不至可出。子之罪,不至可杀。齐家者,便要十分调理训化,刚断则伤恩,优容则害义,故豫教之方,不可不谨于早也。

听好言语,无津津有味之意,便是不曾立志。

毋毁众人之名,以成一己之善。毋役天下之理,以护一己之过。君子有时不免,毕竟足以误事。不仅有伤公厚而已。

人最不可轻易疑人,今如娱打骂人,人可回手回口若误疑人,则此人一举一动,我有十分揣摩,他无一毫警觉。终身冤诬,那得伸时。此逆亿所以为薄道也。人做事。极不可迂滞,不可反覆,不可烦碎,代人做事。又极要耐得迂滞,耐得反覆,耐得烦碎。有一片热肠方耐得,古今教人做好人,只十四字,简妙直切。曰君子落得为君子,小人枉费做小人。盖富贵贫贱,自有一定命数,做君子,不会少了分内。做小人,不会多了分外。落得者,独云拾得,言极其便宜也。枉费者,犹云折本,言极其吃亏也。

古人教人听言,莫精捷于伊尹二十一字。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孙于汝志,必求诸非道。”凡人逆心时,便觉非道我却先从他是道处求。则其道出矣。凡人孙志时,便觉是道。我却先从非道处求。则其非道出矣!今人逆心,便从非道处求,孙志,便从是道处求。安得不好谀护过?小人日亲,君子日远乎?

闻之先辈曰:“作功德事,不要只说损己。须要看人实受益否。不然,劳费千万,究竟虚设”。予谓此处不是好名,便是懒惰。究言之,只是不关切。今人谋身家,计子孙者,岂有此?

与仆役工作人处,宜降体和气,引之言话。有三大益。纵其所言,使下情得以上达。而我亦可知里巷好恶,及一切土俗利害,物价贵贱,一也。言语往复,得舒其情,使之乐于从我,虽劳不苦,虽苦不怨,二也。话言间,或论天理王法,或说善恶报应,随事广譬,亦可使其迁善改过,救补万一,三也。大舜好察迩言,与为善,即此意也。

凡人皆不可侮。无用人,尤不可侮。盖无用之人,无势力,无才智,天至此也穷了,惟天穷而无处,则天心必深悯念他。世间千人万人,遇着无告之人,便恻然动心,此便是天心可见处。天悯念他,我反欺侮他,便得罪于天。此等处,最可观人存心厚薄。

人幼时,不可令衣丝缟,尝食肥甘。盖幼年衣食所费无几,父母最易骄养其子。到后长大,其费不给,服粗茹淡,遂觉艰堪。至养蒙当教澹泊,又不待论。人平日食用,不可求精。卧处不可求安。盖平尝无事,尚是易为。若当疾病患难,稍不如意,倍增苦恼。至学问无求安饱,又不待论。

立意说谎人,亦少,多因一时要说得好听,便生出无数虚诞。自揣言语之间。基偿务好听者鲜矣!(https://www.daowen.com)

我不识何等为君子,但看日间每事肯吃亏的,便是。我不识何等为小人,但看日间每事好便宜的,便是。要真实保身家人,便已近君子一路。此等人必不为恶也。

凡做好人,自大贤以下,皆带两分愚字。至于忠臣孝子,贞女义士,尤非乖巧人做得。盖至情之人,一往独到。故私意世情,不能入其胸中。予尝论朋友知己,若无些愚意在,终到不得十分至处。

古云:“父母以非理杀子,子不当怨。”盖我本无身,因父母而后有。杀之,不过与未生一样。古人看得兄弟极重,差父母不远。盖如兄弟三人,损失一个。则天地之内,止有两个。任他万国九州,若亿若兆人,再寻一个来凑不得。圣贤言语,俱是实理实情不可作教训世人,过深一步话看。

先儒谓弑逆之人,只因见父母有不是处,盖小不平,则小计较。大不平,则大计较。积渐所至,势固然也。然则人子日用寻常之事,有与父母计较短长之心,便已阴在弑逆路上着脚矣!可不畏哉!

每见世俗,有疏同父异母之兄弟,而亲同母异父者,可谓大惑。同父异母兄弟,辟如以一样菜种,分种东西园中,发生起来。虽有东西之隔,岂得谓之两样菜,同母异父者,则以两样菜种,共种一园。发生起来。虽是同处,岂得谓之一样菜。

听言闻过,只取其长益于我。不可有高下贤愚分别之念。尤不可计较进言者品行何如。若有教我以正,未出于正之想。不但阻塞言路,便当面错过义许明镜良药矣。

善利己者不损人,善报仇者必种德。似乎迂阔,其实切近。以布施作功德者,斋僧,不如济贫。济贫,不如建桥,修路,设渡,施茶,诸普济事。行普济事,不如不妄取人财。施冢不如施棺,施棺不如施药,施药不如周济教导。使其不饥寒暑泾,以至于病。大抵先事之功无形,人不见其可感,故人鲜为之。是故施恩者,不必冀可见之功,受恩者,必当思不见之德。

余尝举古人愿天常生好人,愿人常行好事二语。谓足蔽四书经史,诸子百家中好话头。或谓欲约言之,只上六辽已足。曰:“不然”。好人亦有各路,毕竟以有功德于世,肯利济人者为上。须知上六字,是劝世中为恶小人,有无可奈何之意,而视之于天。下六字,是劝世中独善君子,有无限叮咛之意,故祝之于人。

家政当宽平整饬,故事不乱而人不怨,亦不能欺也。听言者,不肯从人,固为自是,进言者,每事责人从已,自是不尤甚乎?且其弊,将使人远正直之士,杜忠谏之门。盖可从可违,虽非甚虚心之人,亦愿姑听而择焉?若从之则喜,违之则怒,人将惟恐有进言于其侧者。惧言而不从,必取尤怨。不如早远其人,豫杜其口,使不及言而已矣。欲效忠告者,不可不知也。

责备贤者,须全得爱惜裁成之意。若于君子身上,一味吹毛求疵。则为小人者,反极便宜,而世且以贤者为式,若当君子道消之时,尤宜深恕曲成,以养孤阳之气。今世所谓责备贤者,吾惑焉。

与伯兄论朋友,既识得此人真是君子一路,与之定交。无论不可以嫌疑小节,遽生疏薄。即令行己有真不是处,待我有真非理处,亦止当责其一事,而惜其生平。辟发脚上勿患恶疮。但当医疮,不当嫌脚。盖世道愈下,君子愈少,吾辈当如贫家惜财,不得不爱护保全也。至于初昧知人,或末路改辙,则毒蛇螫指,壮夫解腕,又自有义矣。

古今以妇人酿成父子兄弟,婚友乡邻之衅者,不一而足。总以妇人之性,专一自是非人。其言偏属有情有理。听言者,又每是己妇而非人妇。虽贤智亦阴移而不觉。故不听妇言,自是难事。然试一平心推勘,妇人与人争诟,百十次中,只有怨人责人,曾有一次肯说自己不是,向人谢过否?

然则世上妇人,尽是无过圣人也。平勘到此,其言自有不可听处。且不必细细推论事一语,曲直所在。世上许多事端,皆因此病而起,不仅妇人也。人好气争胜者,于不平之事,遇胜己者,则曰:“势地不如我,是我大量容他。今彼可以凌我,而让之,是畏懦也,如何不争?”遇平辈,则曰:“汝与我一样人,而顾欲加我乎?如何不争?”及遇不如己者,则曰:“汝事事不如我,乃敢欺我,况他人乎?如何不争?”然则终身皆与人动气之日,了无退让休闲矣。此皆女子小人见识。故凡拂逆之来,先以情理平论。情理在我,又退一步,则自然相安。士君子最不可有女子小人见识在胸也。

世风日薄,施恩固难其人。即报恩之人,不可得矣?岂惟报恩难得?即求一感恩之人,不可得。更求一知恩之人,亦不可得。此世所以愈无施恩之人。然施恩者,须算定知恩无人。只认是自己应做事,向前做去,方不退息善念。凡施恩不终甚至恩反成仇,皆由不曾觑破施恩是自己应做的事也。人处财,一分定要十厘,便是刻。与人一事一语,定要相报,便是刻。治罪应十杖,定一杖不饶,便是刻。处亲属,道理上定要论曲直,便是刻。刻者,不留有余之谓。过此则恶矣。或问亲属如何不论曲直。曰,若必论曲直,便与路人等耳。人能明此,方可处家庭而全伦理。

凡性情烦琐刻急猜察者,最能驱忠信之人为欺诈。盖不相欺诈,则人无以容身也。至偶得人欺己事。便诧为奇怪,不胜贫怒,又自矜明智难欺,不知满前之人,平常之事。已日日在人欺诈中矣!

性情苛戾者,能使骨肉不相亲,况远者乎和平者,能使雠家忘其怨,况平人乎?可见人之亲疏,全在自己,不可专责人也。

人处家无数世亲戚,数世通家人,往返周旋,自是德衰福薄。

能知足者,天不能贫。能无求者,天不能贱。能外形骸者,天不能病。能不贪生者,天不能死。能随遇而安者,天不能困。能造就人才者,天不能孤。能以身任天下后世者,天不能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