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梁村《示子弟贴》

蔡梁村《示子弟贴》

先生名世远,福建漳浦人,康熙己丑进士,官礼部尚书,谥勤。

弘谋按:人所以异于物者,惟此伦理耳。人苟事事从伦理上着想,则生平必无悖理伤道之举。兹贴所言,无非以伦理为重。

而明义利,培心地,精实切当,子弟之良药也。梁村先生,操行笃实,学术纯正,为理学名臣。凡所著述,动关教化读二希堂集,可以得其概矣。

寄示长儿

汝扶汝母柩至家。必丙辰公车,始得侍吾左右。当时时哀痛刻励,勿使吾忧汝无成。且忧咎戾日滋,所示粘壁间,朝夕警省。

汝当时思汝母病笃两月余,常呼汝不得一见。汝至京,汝母汝弟汝妹,不知何往。时念及此,嗜欲懒怠之念自消。刻励显扬之志益笃矣。

汝见人,不可言笑自若,高子皋之执亲之丧也,泣血三年,未尝见齿。勖之。

居丧不但酒食之宴不可与,即家居,酒肉亦须戒。汝仲弟在京,至今尚不近酒肉而外寝也。有生客至,酒只三巡,己执杯而不近唇,切不可如平时留客也。

居丧遇亲朋嫁娶吉事,汝但写吾名贴往贺。不可亲往,丧葬事,则酌行之。

平日无事,不出门。即往来族友间,亦白衣冠。家礼辑要所载,吾闽已通行,汝毫发不可越。我以文公家礼倡吾闽三十年,而教不行于子,不大可羞乎?

在家事叔父,当如父。事两叔母,如母。凡事如己事,不可推诿,凡藉端避嫌者,皆孝友之心不挚也。我在家时,由亲及疏,应为谋者,必悉心力。人亦相谅。汝所见也。

从父弟,视之如胞,不时诲训。或饭后,或晚聚,皆当有严惮敦切之意。勿使坠于闲谈不义,浮薄成性,好美衣食为念。第一是使之知重伦轻利,使一生之根基牢固。又须刻刻告以读书当切己身体,以所言为法戒,不是只教汝为文章也。家中内外这防,最宜严。即大石湾潭二处,尤当时时照察。如捧饭菜,男女授受限以阈。男仆不可适便自入厨房捧置。宜守此。

我之从兄嫂寡居二人,从弟妇寡居一人。各有一女,皆及笄。我此间无力可分助。汝在家治丧,欠负未清,亦甚艰,然不可不勉力助之。将适人时,或先期字来,或自行捐助,成我志也。平居则米盐相分以澹泊,有月给米石者无失。

家中须节用为先。每日食用,须有限制。轻用不节,其害百端。又切不可鄙吝为心。凡义所应用,不可有一毫吝心也。自家用度,即纸笔油盐,以至微物,皆宜爱惜。宜用处则不然。若只以求田问舍为心,人品最下。耻恶衣恶食,志趣卑陋之甚者,推之凡事皆要虚体面以夸流俗,此最坏品。立心行事,读书作文,不如人,实可耻也。

待仆从,不可刻薄。然不可不严。有玩法者,立刻处置;钱财不清,亦即酌其轻重而处之。

读书最要限程,读经史性理,随力自限;总是每看必返己自考。古文亦随力读,昌文以应试,晚间以余力及之。(https://www.daowen.com)

我与汝两叔父,俱不在家。汝年少,毫不晓事。只是闭户读书,诲勖子弟,不可一毫与外事。但族中事。有宜与知者,亦勿推诿。我原立有家规,随家长赞成之。凡事须至诚,至公,至谦和,处之自无咎戾,亦无过分处。我在家时,乡邻三百余家,西湖本族,皆劝禁赌博。二十余年,已成风俗。汝力不能。本族,当与家长申明之。乡邻,则日与乡耆里正同劝戒。自然依我前约也。

凡行事,揆之情理,裁之以义,切不可为人所愚。宵小之辈,动以利,不听,则胁以名。欺诳于初,后则云不可中止。须自主张,不拘何人。守义要切,父命当遵。待人最要从厚。人待我不循理,我以薄施之,是我无以异于彼也。只循我分,尽我心。

今日接汝桐乡季父来字云,汝凡事好自以为通晓,其实一毫不识。盖家中被人欺诳顺奉故也。当牢记痛改。与人言语,切不可有争气。我见汝在京,与人言说常有争气。此损福损德之人端,须戒。

晚间方点灯时,先生为小子说小学数条。汝与从叔父,诸群从,同在坐。要义各为提撕。小子传集,不可缺一。将来子弟重伦轻利,不染习尚。庶不坠家风,且成人物。

凡事只可罪己,不可尤人。薛文清云:“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是守身常法,不可不三思。

吾家子弟,最宜常勖以立大规模。具大识见。不可沾沾焉。贪目前,安卑近。朱子云:“天下事,坏于懒与私”。最切今之弊。懒则不肯勤励,学殖荒而志气亦坠。私则自至亲间,尚分畛域,有利心。尚望其有器识,有所建立哉!

村俗秀才,株守时文一册,止望得第。梦梦一生,全不计及异日施设若何,结局若何者”此鄙陋之尤,最所当戒。即学古而止以为作文章用,讲学而不能躬行,亦甚可耻也。我老矣。诸子弟有能副吾望者,此心何日忘之。

示族中子弟

数年来。集族中众子弟,在家庙课业,勤励有加。今秋闱在即,累累佳篇,吾何能不快然。然文章特一端耳。立心制行,更为要著,愿诸子弟,笃伦理之际。严义利之辨。现在居家处世何若。将来居官理民何若。醇此孝恭之念。守其廉洁之操。今日强毅立志,终身守此不移。盟之幽独。质之鬼神。则更获天人之佑助,非徒科名可必也。抑余又闻家祚之昌,由于父兄所培积,更愿诸为父兄者,各宏裕其量。洗濯其心。去其斤斤沾沾卑卑之念。常存此蔼然恻然谆然之心。日在臻斯。日加勉焉。尚或不逮,速自淬焉。则子弟藉为获福之资,父兄亦享安荣之乐矣。不佞阅世阅人颇多。凡所谆谆,非迂阔之言,皆肝隔之要也。

跋祖祠规条

右家规十六条,乃世远所稽之于古,及闻之于今者,已正之父兄叔伯,以为可行。愿吾家长上,各以此勖其子弟,相规相劝。则人知尊祖敬宗,而相亲相睦之意,行乎其间矣!世远更推本平日父兄之训,以为众子弟勖曰:“凡人之所以为人者,在笃于伦理,而绝其自私自利之心而已”。薛文清公戒子书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伦理而已。”何谓论?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五者之伦序是也。何谓理,即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之天理是也。于伦理明而且尽,始得称为人。苟伦理一失,虽有人之名,实禽兽之行。仰怡天地凝形赋理之羞。俯为父母一气流传之玷。将何以自立于人世哉。文清公此言,极为亲切。世远窃谓伦理之亏,大抵由于自私自利。自私,则忌刻之心起,虽同祖共宗之人不免。自利,则止知有己,虽同气兄弟不顾。夫忌者,小人之尤。况施之于同祖共宗之人。利者,害德之物。乃至同气兄弟之间,因财业而生嫌隙。此真禽兽之不若也。尝见兄弟不和之人,其家必有死亡之忧。自古及今,无得脱者。人即不惧身入于禽兽,独不为祸患计耶。吾宗素奉祖宗之明训,凡所云云。皆不至是。然履霜坚冰,防其渐也。抑又闻之。人有常业,必兴其家。忠厚居心,天必福之。勿以气凌人。勿贪其非有。勿为赌荡不法之事。勿为游手无常之人。游手,则必入于匪类。赌荡,则将无所不至。古今来,未有好赌而不丧其品,破其家者。其事则卑污苟贱,贪鄙不堪。其归至为父母所不齿,妻子所厌恶。人每自知之而自蹈之,何邪?凡此数者,由于其人之趋向,关于自心之洗涤。虽父母且不能势禁,岂旁人所能理论。忝为一本之亲,有同祖共宗之谊。故不能以嘿嘿。饶舌及之。非敢为文以示戒也,至世远有过,吾父兄叔伯,必加严督,方有亲爱之心。或兄弟之间,以钱财而分畛域。或尊长之前,以亵狎而取侮慢。或恃己之势,夺人之有。或明犯礼法,以自取戾。吾兄弟叔伯,必切指其事而明训之。仍挞责于祖宗之前以示戒焉,可也。

丧葬解惑附

葬必择地,自古有之。故程子有草木茂盛,土色光润之说。闽地多山水,不比北方。一望平原,故为风水之说者,审择夫气之所流贯,势之所凝聚。山则拱卫而不背。水则环抱而不泻。无风隙水蚁之患。此亦何尝不是。盖祖宗安,则子孙亦与俱安,理固然也。乃有惑于其说,不修人事。专恃吉地以为获福之资,遂有迟至三年而不葬者。夫停柩,不孝也。世有不孝之人,而能获福者乎。且天地人,一理也。地理无凭。饬行于身,行善于家,天则报之以福。几见有检身乐善,孝恭敬睦,而家不兴者乎?几见有存心险刻,门内乖隔,而能获福者乎。舍昭昭之可凭,索冥冥之莫据,独何心哉?其至愚者,则阴谋横据,相争相夺。以为福在是矣!不知其为祸基也大矣。又有级俗寡识,惑于房分之见者。夫风水之说,不可苟略。而房分之说,理所必无。有何所见,而谓左为长房,中为二房,右为三房,不及生三子者,何以称焉?生子至十以上者,何所位置之。按之八卦方位,谓震为东方,震乃长子,则所葬之地,未必尽南向也。度之五行,揆之五方,细求其说,卒无有合。即考之郭璞葬经,及素书,疑龙经,撼龙经诸书,亦无所谓房分者。此乃后来术家,欲藉此使凡为子孙者,不敢不尊信而延请之。阴以诱其厚利。阳以得其奉迎。不知其遗害之深,至使死者不得归土,而生者不得相和,皆此说误之也。此亦如时日之说,古所不废。

吉日良辰,经有明文。但不可过为拘忌。如袭敛入棺之时,有造为的呼重丧等名目。谓至亲不避,必有大凶。俗竟有不察而信之者。抑情坏性,莫斯为甚。他省鲜有此说,即吾闽如诏安等县,但棺物具备,即入棺,无另寻日时之事。最为合礼。此亦术家藉以为获利之资,与风水房分之说,所当亟斥者也。读书识理之士,因无此患。其有中心实不信,而不能自拔于流俗者。曰宁可信其有。夫信无稽之说,至于启疑论而不葬。徇拘忌之失,至于将入棺而不临。斯何事也?而可信乎?惑之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