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多极化的崛起
多极化的到来已经被预言了一段时间。在美国,国务卿玛德琳·奥尔布赖特(Madeline Albright)[37]和副总统乔·拜登(Joe Biden)曾在不同的场合谈论过极化世界的到来。[38]2008年,根据美国国家情报委员会的全球趋势系列预测,到2025年全球多极国际体系将形成。[39]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积极的意义上提到向多极世界的转变,并将这一转变描述为中国政策的一个特色。[40]就在1月份,欧洲理事会主席唐纳德·图斯克(Donald Tusk)指出了这一转变。[41] 在这段时间里,无数的记者和学者预测、宣传、描述或哀叹这种转变。[42]
事实证明了这些预测。许多数据和研究可以用来证明财富和权力的分散正在扩大,但是根据2011年世界银行的全球发展前景(GDH)报告《多极化:新的全球经济》具有象征意义。[43] 世界银行指出,“新兴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在国际贸易中所占的份额稳步上升,从1995年的26%上升到2010年预计的42%”,“这种增长的主要原因不是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之间的贸易扩大,而是发展中国家之间的贸易扩大”。[44] 同样的,报告继续指出,“目前发展中国家超过三分之一的外国直接投资来自其他发展中国家”。[45]“新兴经济体也增加了它们的金融资产和财富。新兴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现在拥有全部官方外汇储备的四分之三(这逆转了过去10年里发达经济体外汇储备占全球总量三分之二的情形)……”[46]
如报告中总结的:到2025年,六大新兴经济体——巴西、中国、印度、印尼、大韩民国、俄罗斯联邦——全球经济增长的一半以上将归功于这些国家。其中几个经济体将共同占全球经济增长的一半以上。这一新的全球经济,即增长中心在发达国家和新兴经济体之间重新分配,就是GDH 2011年所设想的多极世界。[47]
自从2011年,全球贸易整体下滑,对许多发展中国家施加了压力。[48]尽管如此,经济实力的普遍分散仍在继续。到2016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总裁克里斯蒂娜·拉加德(Christine Lagarde)表示,“作为一个整体,新兴和发展中经济体目前占全球GDP的比重已从10年前的不到5%上升至近60%”。[49]
经济力量的分散正在改变联盟和伙伴关系。除了在欧亚大陆“一带一路”的倡议之外,中国还制定了一项雄心勃勃的非洲基础设施投资计划。[50]中国现在也在积极争取美国的传统盟友。[51]尽管美国反对,但澳大利亚、加拿大以及许多欧洲国家还是加入了中国发起的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AIIB)。[52]权力的分散不仅限于经济,印度和中国都在向印度洋投射军事力量,印度在塞舌尔建立了一个基地,中国在吉布提建立了一个基地(美国在吉布提已经建立了一个基地)。[53]西非国家经济共同体(ECOWAS)在西非发挥了重要的军事和维持和平作用。[54] 正如查尔斯·库普坎(Charles Kupchan)所观察到的,“目前的图景是,权力正在扩散,政治也在向多元化发展”。[55](https://www.daowen.com)
从某些方面来看,这种新的多极化似乎是“二战”后多边主义使命的实现,[56]这种使命承诺在增长和传播财富[57]的同时保障自由和安全[58]。但是,即使这种多极现象可能是人们所期望或预料到的,这种多极化仍然是“二战”后世界上的新现象。在这个世界上的主要多边机构都是在完全不同的权力结构下诞生和成长的。最初是两极世界,美国和苏联争夺势力范围,并争夺盟友。[59]这段时期的后半段经常被称为单极世界,美国是唯一的超级大国。[60]在其他方面,一国或国家团体,如不结盟运动国家、欧盟[61]或者中国,在某些问题上作为替代的一极而兴起。
政治学家研究了不同数量的极将国际体系纳入的不同形态。[62]然而,就本文目的而言,关键的区别是相对的:极的数量越有限,或者体系越是被数量有限的强大玩家控制,小国的谈判选项就越有限。实力越弱的国家拥有的伙伴选项就越少,谈判筹码也越少。此外,极性是相对的。根据不同的议题,权力可能会在不同的或不同数量的国家之间以不同的方式分散。对于全球系统来说,看起来是单极的、双极的或者是三极的;但对于某些特定国家来说,看起来可能并非如此。冷战时期的两极时代对于许多不那么强大的国家来说,看起来就像单极一样;给定一组特定的政策偏好,一个国家实际只有一个可能的谈判伙伴。在贸易上,西欧国家除了与美国谈判之外没有其他选择。(有些国家可能试图让美国和苏联相互排挤,有时取得了成功,但在不结盟运动中很难维持,因为任何一个大国都可以简单地认为,一个不够忠诚的盟友已经在另一个阵营了。)同样,如果两个强大的国家或国家集团在政策上普遍达成一致(例如,美国和欧盟之间的共识),那么对于实力较弱的国家来说,它们可能就像是一个单一的谈判一极。这里的关键区别似乎是更有限的或者更不那么有限的极数。当权力分散得不那么广泛时,每个与极谈判的国家都将拥有较少的谈判筹码,而极的政策偏好将更经常地胜出。随着权力越来越分散,谈判的筹码也越来越分散,这增强了实力较弱国家的影响力,削弱了实力较强国家的影响力。更多样化的政策偏好将反映在谈判和协议中。
人们一直认为多极化将改变全球谈判动态,但人们的注意力几乎完全集中在新兴大国将扮演的角色上。[63] 一方面,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以及也许还包括南非(金砖国家),它们可能会利用新获得的影响力,削弱北大西洋对全球机构的主导地位,坚持交易和规则更符合它们的偏好。另一方面,从全球机构中获得了权力和财富,这些国家将会更多地投资于这些机构,更有可能试图使它们更倾向于其意愿,而不是完全破坏它们。随着越来越多的大国投资于这些机制,这些机制实际上会变得更稳定,而非更不稳定。
这篇文章所要说明的是,真正的多极化的影响可能更为根本,释放了可能拆解全球多边机构建筑结构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