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遗产的兴起
20世纪七八十年代,西欧和北美兴起了大规模的去工业化运动(Altena and Linden,2002)。20世纪90年代,许多东欧国家在共产主义式微之后也出现了相同的模式。之后这一趋势在许多发达国家中继续蔓延。背后的原因有很多——经济、科技、意识形态以及各种社会趋势,比如环境问题越来越受重视——但本文因篇幅关系无法对这些原因做实质性分析。不过,有几个现象还是值得注意的。首先,在过去50年间关闭的工业厂房绝大多数没有得到很好的保存或保护。相反,它们彻彻底底地消失了,留下曾在那里谋生的社群重新调整他们的生活以适应新环境(他们中有些人成功了,有一些则不然)。我们看到的事实是大部分人并没有悼念那些消失的、具有污染性的、危险有害的工业厂址。与很多其他类型的遗产不同,以前的工业区域通常被忽视和轻视,比如被弃若废墟(Edensor,2005;DeSilvey,2017),被视为丑陋的“怪物”而成为危险之地(Hoorn,2005;Jansen-Verbeke,1999;Brebbia et al.,2002),或被主流遗产话语边缘化。其次,全球经济见证着工业生产从原来的工业化奠基者——欧洲和北美大规模转移向亚洲和发展中国家和地区——那里有新兴的、也更经济的工业化经济形态,因此,社会对工业遗产的意义进行了重新评估。再次,未来的(事实上也是当下的)工业遗产的“制造者”正是这些工业国,如中国和印度,它们才刚开始看到某些工业领域的衰退。最后,这提示我们社会(社群)与之前的工业文化的遗存之间存在着一种复杂关系。
从20世纪60年代末到70年代,英国和西欧其他地方发生了大规模的去工业化运动,“第一次工业遗产革命”(但是它更可以被看成一个演变过程)应运而生。当时,工业旧址和工艺品面临灭顶之灾,它们的历史可追溯到工业革命的开端以及19世纪大规模工业生产的黄金时代,这种对工业遗产的威胁促使遗产爱好者、地方历史学家、工业考古学先驱试图保护和保存这些社会经济变迁最伟大的时代留存下来的遗迹。这些爱好者干预的一大成果便是欧洲乃至世界的工业遗产数量增加了,如今许多国家都以国家立法的形式对工业遗址和遗迹进行保护。尽管很多工业景观被完全清除了,但还有很多通过修复项目、旅游发展和城市改造变成了遗产实物、博物馆和观光景点(Hospers,2002)。20世纪八九十年代,在欧洲各国的国家遗产名录上,工业遗产地的数量骤增,这标志着工业遗产的历史价值得到正式认可。此外,在这一时期,工业遗产博物馆以及相关的旅游景点也得到了发展。受保护的工业遗址的实际数目很难计算,因为其中既有对遗产的整体保护,也有对单个遗迹的保护,对遗产的认定也分为地方的、区域的以及世界遗产认证,但是,毋庸置疑的是那个伟大的工业时代的发明、大规模的建设、批量生产留存下来的遗产都受到了很好的关注。跨国项目诸如“欧洲工业遗产之路”(European Route of Industrial Heritage)和“欧洲遗产开放日”(European Heritage Open Days)等进一步提升了工业遗产的形象。不仅在欧洲范围内工业遗产得到了大量关注,这种关注也逐渐放大到世界其他地区,因为它们反映了过去的殖民关系和商贸往来的历史模式。就发展中经济体来说,尽管去工业化进程出现得相对缓慢,但工业遗产的价值也开始得到承认,许多国家开始从欧洲国家的经验中学习工业遗产的保护、管理和发展模式。
一般来说,有四种去工业化的方式,它们并不相互排斥,在某一特定区域,四种方式也许能够同时运作。第一,我称之为“有意遗忘”,即通过土地开垦或填筑、景观美化、旧址再利用等方式对旧工厂、旧厂房实行整体阉割,结果导致那个地方在一般人眼里似乎从来就不是一个工业生产地。对工业旧址的整体再利用仍然是处理工业衰退、经济更新最常见、最基本的方式,也是过去多年默认的对无数工业旧址的标准处理方式。这种方式假定一个工业遗址缺乏遗产价值,那么这片土地自然要有更好的作用或可以满足更大的需求。而第二种方式恰恰相反,它是将工业厂房博物馆化,也就是把这个地点作为遗迹完全保存起来。当然这并非易事,不可避免地需要斥巨资,即使规模较小的旧址也不例外。对一种工业遗产类型的绝大部分进行保存的案例也不少,比如位于德国萨尔州弗尔克林根(Völklingen)的前钢铁厂,自1986年停产后就受到了保护,1994年入选世界遗产名录。(https://www.daowen.com)
第三种处理废弃工业旧址的方式是对其部分构筑物进行保存,并根据不同的目的对它们进行再利用,这种机制正变得越来越常见。这种适应性再利用已成为欧洲很多地区改造规划的重要手段。它允许将旧工业建筑整合到新的发展规划中,从而发挥它们新的功能。工业历史的记忆通过工业生产旧址的部分建筑遗存得以保存,同时又允许相当大的建筑创新,与经济发展行动接轨。虽然这种方式的运行成本也很高,但至少对废弃工业旧址进行了利用,创造了一个产生税收的新机会。将老磨坊改造成公寓、在旧厂房的“壳子”里设置零售店和休闲娱乐设施采用的都是这种再利用的方式。这种方式也是基于对工业遗产的部分价值的认可,其引起关注通常是因为商业化利用,而不是重视公共教育和遗产价值。那些不管公共部门还是私营机构都不认为有价值的工业旧址会遭遇第四种处理方式,即任其荒废衰败。未对其进行干预的原因有很多,但大多数追根究底还是因为缺乏能够采用上述三种方式的资源。任工业旧址自生自灭的情况在东欧的前社会主义国家尤为严重,这些国家公共部门和私营机构可用于拆除工业旧址和开发土地的资金都极其有限。这并不是说这些国家的工业旧址缺乏遗产价值或不具备进行长期规划的潜力,而是短期内除了弃置别无他法。
如今,社会能够欣赏并保护工业遗产的方式已经有很多突破,但对于工业遗址和它们的管理者而言,仍有几个重要问题需要解决。我们大致可以把这些问题分为两类,一类是关于工业遗产的持续运作,另一类是关于工业遗产如何具备被更广泛的社会群体消费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