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厚重感的沉寂
尽管工业遗产的概念被反复引用,但不少学者对其做了狭义理解,仅专注于以西方为中心的现代化视角下的工业遗产。在实际保护工作中,近些年来中国公布的各类工业遗产名录更是将工业遗产的上溯时间截止到1840年的鸦片战争。2017年,中国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布了第一批国家工业遗产名单,仅有11处,且全部产生于19世纪80年代到20世纪50年代间。[33]2018年,中国科协与城市规划学会等联合公布了第一批工业遗产名录,共100处,年代最早的是1851年的广州柯拜船坞,入选理由是“外国人在中国开设的第一个造船坞”。时间稍晚的江南机器制造总局、福州船政、旅顺船政等的入选理由也无不标明了“近代化”的意义。[34]事实上,工业遗产的筛选不应限定在近代化或现代化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虽并未公布工业遗产名录,但在其世界遗产名录中仍能清晰分辨出哪些属于工业遗产。有学者对2010年的世界遗产做了筛选,认为至少有50处工业遗产。其中,年代最早的是比利时的斯皮耶纳新石器时代的燧石矿。在50项遗产中,明确与工业革命并无关联的至少有19处。[35]从当前的实际工作来看,工业遗产也常被列入近现代优秀建筑和史迹这一大类进行调查登记。这样做一方面陷入了将工业遗产等同于工业建筑的谬论,另一方面则将工业遗产打上了近代化或现代化的标签。中国工业遗产不能仅限于鸦片战争之后100余年间工业文明的遗存。事实上,中国有不少产生于所谓工业化之前的遗存能反映人类文明史上在冶炼、铸造、制盐以及交通运输等方面的成就。以重庆为例,尽管重庆文物部门还未发布工业遗产名录,但属于明代的冶锌遗址群理应归入工业遗产范围,它是中国目前最早的冶锌工业遗址,已于2013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当前有关工业遗产工作的另一个倾向是以工厂搬迁后的旧址或工业废弃物为统计对象。从表面上看,旧址或废弃物是在彰显历史厚重感,但实际上又将历史厚重感曲解了。因为历史并不仅仅是过去,而是一种延续。有学者对此已经做了批评,指出:“认为工业遗产属于‘遗存’、‘遗迹’、‘遗物’,是废弃了的工业区或者工厂的遗留物,而没有意识到在中国,大部分重要的工业遗产不是遗存、遗迹、遗物,而是蕴含在没有被废弃,而还在朝气蓬勃地运行的企业之中。”[36]由于中国的工业化还将持续很长时间,如果仅仅是对旧址或废弃物进行保护,显然远未能体现工业遗产的厚重感。值得注意的一个现象是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和中国农业部在公布农业文化遗产名录时多用了“复合系统”“文化系统”“共生系统”等概念,以表明该文化遗址的复杂多样性。事实上,工业遗产也是如此。一处工业遗产往往包含了建筑、设备、产品、景观、场所、材料、文献、视频以及各种文化符号和记忆。因此,从横向上看,工业遗产的历史厚重感体现在它的综合性文化系统上,而绝非旧址或废弃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