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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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的正规军队分两部分,八旗兵和绿营兵,称为“经制兵”。其中,八旗兵是清廷创业的本钱,包括满族八旗、蒙古八旗以及汉军八旗,实际上有二十四旗。绿营兵,是清兵入关后改编和新招的汉人部队,主体是明军。因为用的是绿旗,所以叫绿营。

八旗兵曾经也是一支虎狼之师。顺治元年(1644年),踏平山海关,入主中原,相继征服了地方上的农民反抗势力和偏安一隅的南明政权,“又平三藩,平准噶尔,平青海,平回部,平哈萨克、布鲁特、敖罕、巴达克、爱乌罕,平西藏、廓尔喀,平大小金川,平苗,平白莲教、天理教,平喀什噶尔,出师十数,皆用旗营,以亲王贝勒或满大臣督军”。[3]虽此话有些绝对,但较早时期的八旗确实是一支善战敢战的军队。如雍正九年(1731年),在和通泊战役中清军惨败,但是四千老满洲八旗兵仍能死战不退,直到弹尽粮绝、人困马乏,才被数倍于己的准噶尔骑兵冲散。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黑水营战役中,清军八旗健锐营八百勇士突破上万敌军的重围,浮水撤回大营。

然而,八旗兵有一个先天的弱点——兵员太少。

八旗兵力历来被视为机密,精确数字难以掌握。咸丰元年,曾国藩在《议汰兵疏》中提到八旗兵员约为二十五万人。魏源在《圣武记》里则说约为二十万人,现在一般采用这个数字。

二三十万人的兵力,一半稍强,用于戍卫京师,一半稍弱,驻扎在各省及边疆重点城市,由将军、都统等管理,不受地方督抚节制,直接听命于皇帝,可以看作是垂直管理的中央军。他们平时驻屯于满城,作为征服者的象征性存在,主要功能是监视绿营和当地群众,防止造反。以湖广总督辖区(主要管辖湖南、湖北)举例,八旗只在武昌设荆州将军,驻扎五千七百兵力。

平定三番叛乱时,八旗军疲态尽显。至嘉庆年间,镇压白莲教起义主要靠的是绿营,以及少部分的乡勇。至道光、咸丰年间,镇压太平军主要靠的是以曾国藩为首的湘军势力,八旗和绿营都已经指望不上。

相对于兵员太少这一先天弱点,后天的弱点则更为致命——腐化堕落。

清军入关后尚未占领全中国,八旗兵堕落的苗头已经显现。顺治十六年,清军与郑成功争夺南京,八旗兵不敢一战,以绿营击溃郑军于仪凤门、钟阜门外。事实上,统治者视八旗兵为命根子,对绿营冲锋、八旗后进的现象,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清政府对旗人实行“包养”政策,规定旗人只能参军、做官,不得从工、从农、从商。旗人生来就由财政供养,成年后还“包分配”。另外,中原文化生活肯定比满洲关外要丰富得多,所以旗人乱花迷眼,养尊处优,好逸恶劳的风气愈演愈烈。男丁打茶围、喝花酒、听戏、赌博、斗鸡、斗蛐蛐、放风筝、泡茶馆,花样百出,玩物丧志。

游戏之风弥漫,最直接的后果是武功废弛。(https://www.daowen.com)

乾隆十二年,为镇压云南土司叛乱,专门从八旗军中遴选一千名精锐中的精锐,苦练架梯蹬楼技艺。战事结束后,转设健锐营,驻扎香山脚下,相当于现在的特种兵。但到了嘉庆时期,健锐营已经“不习劳苦,不受约束,征剿多不得力。距达州七十里之地,行二日方至”。[4]就连最擅长的蹬楼训练,也变成了从容蹬楼,不比今天的攀岩游戏激烈。

嘉庆四年(1799年)正月,嘉庆帝说起当年陪同父皇观看士兵操演时的经历,士兵射箭虚发、骑马堕地,怎一个“垮”字了得:

朕于甲辰年随驾南巡至杭,营武骑射皆所目睹。射箭、箭虚发,驰马、人堕地,当时以为笑谈,此数年来果能精练乎?[5]

旗人不思技艺,官方不得不降低武举考试的标准,骑射不行,就改步射,箭靶太远,就把目标拉近。即使如此,仍然有许多八旗子弟因臂力不够,乱射一通,几近伤人,或者干脆报称“近视”而弃考。光绪朝时,怡亲王溥静觉得每日佩戴重刀实在累赘,所以经他发明改造,刀鞘里没有刀只有刀把儿,挂在身上大感轻便。[6]由此可见,八旗尚武精神已荡然无存。

军纪之散漫,也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爱新觉罗·昭梿在《啸亭杂录》中记载,京城有的守卫禁军,“每夏日当值宿者,长衫羽扇,喧哗嬉笑”,圆明园各门前侍卫“乃竟日裸体酣卧宫门之外”,遇有大臣训斥,侍卫却满不在乎。嘉庆八年闰二月,皇帝在顺贞门外遇刺,百余人的侍卫部队,只有定亲王绵恩等几人上前护驾,其余均不知所措,呆若木鸡!道光朝大臣黄爵滋在奏章中描述了八旗兵旷工闲游的场景:

近见有三五成群,手提雀笼雀架,终日闲游,甚或相聚赌博。问起名色,则皆为巡城披甲,而实未曾当班,不过雇人领替,点缀了事。[7]

平时吊儿郎当,战时必然畏战退缩。平定三藩叛乱时,大将军勒尔锦奉命讨伐,驻兵荆州,划江为界,逡巡不前。其贝勒尚善、察尼等奉命进攻岳州,动辄以战船不备、风向不对来推诿,闻听退军,则三军欢声如雷。堵截太平军时,首席军机大臣赛尚阿消极避战,太平军围长沙,他躲在湘潭,太平军攻武昌,他逗留湖南。

更有甚者,到处寻衅滋事,异变为社会“毒瘤”。清人张集馨在《道咸宦海见闻录》中记载了太原满城的情形,八旗兵不仅殴打守夜的更役,甚至不把县令放在眼里,老百姓把满城称为梁山泊,意思是和土匪窝差不多。其中一段是这样说的:

居民指满城为梁山泊,而地方官莫敢谁何。九月初,满兵数人深夜闯走大街栅栏,守栅更役不肯开放,兵用砖石将其殴伤。次日,阳曲县令李廷扬与理事通判麟耀会审,后者偏袒满兵,而以差役为非,且予以杖责,慰满营心。县令不能平,未敢争也。从此满兵益无顾忌。九月十八日,李县令查夜,只带小仆一名,便服微行。突有满兵数人跃出,将李令拳殴。李大呼曰:“我乃阳曲县也!”满兵佯为不闻,揪推不释,反大言曰:“此二人欲入店强奸!”将以挟制。署中闻信趋救,李始脱归。次日,城守尉调停,并未责惩。李令深知满营骄悍,不敢追究。

张集馨发感慨说:“纵肆如此,祸不远矣!”[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