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三)

对曾国藩和湘军来说,当务之急是解决几个关键问题。

一是“选什么人”的问题。

或许是出于知识分子的本能,他确立了“选士人、领山农”的原则。选士人,看中的是他们的先进性;选山农,看中的是他们的纯洁性。

曾国藩把对太平军的作战看作是卫道战争,读书人经过多年的儒家思想教育,具有抵抗太平军思想诱导的“疫苗”,往往能够义愤填膺,执干戈,冒矢石,抱着“杀身成仁”的觉悟投身沙场。纵观整场战事,湘军将领在作战时很少变节投降者,而另一方的太平军,投降的将领有韦俊、程学启、苗沛霖、李昭寿、郜永宽等,有的还在两军之间降来降去。

统计,湘军将领几乎全是儒生,有学历者占多半,其中翰林24名、进士24名、举人33名、秀才23名、文童贡生等30余名。[24]湘军以书生为将的选将制度,打破了清朝文武殊途的用将模式,开启了近代书生从军的先河。

戚继光坚持“不可用城市游滑之人”,因为这些人不但不能作战,反而关键时刻望风而逃,瓦解军心。一粒老鼠屎,搅坏一锅汤,这种人要坚决剔除。“第一可用,只是乡野老实之人。”怎么判断呢?“黑大壮粗,能耐辛苦,手面皮肉坚实,有土作之色”。[25]

曾国藩对戚继光的观点双手赞成。他认为,山乡之民多旷悍,水乡之民多浮滑,城市多游惰之习,乡村多朴拙之夫,所以,他要严把“入口关”,招募湘勇时最喜用山乡之卒,而不喜用城市近水之人,油头滑面者、有市井气者、有衙门气者,概不收用。

另外,他坚持全用新勇,不收绿营一兵一卒,因为绿营腐败习气已经深入膏肓、牢不可破,他甚至说绿营“自守备以上无一人不丧尽天良”。[26]

二是“如何增强凝聚力”的问题。

曾国藩对绿营最有意见:

国藩每念今日之兵,极可伤恨者,在“败不相救”四字。彼营出队,此营张目而旁观,哆口而微笑。见其胜,则深妒之,恐其得赏银,恐其获保奏;见其败,则袖手不顾,虽全军覆没,亦无一人出而援手拯救于生死呼吸之顷者。[27]

他想要的建军效果是:

呼吸相顾,痛痒相关,赴火同行,蹈汤同往,胜则举杯酒以让功,败则出死力以相救。贼有誓不相弃之死党,吾官兵亦有誓不相弃之死党,庶可血战一二次,渐新吾民之耳目,而夺逆贼之魂魄。[28]

一群从未带过兵的书生,带领一群从未当过兵的农夫,怎么组织起来?为此,曾国藩从业缘、地缘、亲缘三个角度着力,在湘军中编织了一张组织关系网。

——靠业缘,通过将领自募、兵为将有,增强将与兵的联结。

曾国藩打破原有招兵、练兵、调兵互相制衡的机制,确立了由将领自招的募兵体系:营官由统领挑选,哨弁由营官挑选,什长由哨弁挑选,兵勇由什长挑选。如此一来,兵勇会感激营官挑选提拔之恩。他将这种选人方法比作树木,“统领如根,由根而生干、生枝、生叶,皆一气所贯通”[29],从而改变将不识兵、兵不识将的局面。

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中指出,戚继光的建军方案实行“连坐法”,一队和一哨的官兵要互相保证在作战中勇往直前,不得推却,一人退却则一人被斩首,全队退却则队长被斩首,队长殉职而全队退却则全队被斩首。[30]曾国藩将这套做法照搬过来,从组织上、纪律上为“诸将一心、万众一心”打下了基础。(https://www.daowen.com)

咸丰三年,曾国藩命邹汉章回乡募勇,只发给他营制一张,经费二百万两,其他概不过问。与之不同的是,咸丰四年,褚汝航、夏銮两营则由他人招募,再交由褚、夏管带,营内方言不通,经常与兄弟部队打架斗殴。这就更加坚定了曾国藩之前的想法。

——靠地缘,通过原籍招募、取保具结,增强兵与兵的联结。

曾国藩认为同县之人易于合心,所以主张原籍招募,以乡亲邻里关系组建成军,利用封建地域观念维系团结,增强军队的向心力、凝聚力。同时,军队出省作战,对地方、人情都不熟悉,对气候、饮食都不适应,困难较多,如果同乡聚集,容易鼓舞士气。江忠源为新宁人,故其直属部队多为新宁人。李元度所募多为平江勇,李鸿章所募多为合肥人。最极端的是曾国荃,“不独尽用湘乡人,且尽用屋门口周围十余里人”[31]

湘军不管打到哪里,都宁可回乡招募,很少在当地招兵。据统计,仅湘乡一县,先后参加湘军的就有20多万人。曾国藩开始募勇时,兵员跳槽的问题比较常见,他向左宗棠抱怨:“朝秦夕楚,轻去其主,辛苦教练,甫觉可用,转瞬已失去其所在矣。或在此勇当散勇,则贪易一营以充什长;甫得什长,又思易一营以定哨长。”[32]为此,他不得不参照绿营的做法,借兵呆板之风,稍变勇浮动之习,要求募兵必须取保具结,即把湘勇的父母、兄弟、妻子、邻居的姓名和手印等,备案备查。实际上,这是把民间的“保甲法”移用到募兵制度上,它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捆住湘勇的手脚,使他们不敢临阵脱逃或犯上作乱。

——靠亲缘,通过师生同袍、兄弟同行,增强将与将的联结。

湘军中,师生、姻亲、兄弟等私人关系构成维系军队的重要一环。曾国藩幕府茂盛,大量才俊投奔于此,他耳提面命、尽心教育,建立了深厚的师生之谊。湘军大将罗泽南教书多年,李续宾、李续宜、蒋益澧等都是他的学生,曾国华、曾国荃也曾受教于他。

湘军将领“先是以友朋、继之以婚姻”,通过互结姻亲,彼此瓜连藤绕,加强情感利益联结。比如,曾国藩与罗泽南、郭嵩焘、李续宜、刘蓉等均为姻亲。

兄弟上战场的例子也有很多。曾国藩说:“为平世之官,则兄弟同省,必须回避;为勤王之兵,则兄弟同行,愈觉体面。”[33]其家族内,除曾国潢在家主持家务外,曾国华、曾国荃、曾国葆都奔赴战场。江氏一门则有江忠源、江忠济、江忠义、江忠浚、江忠朝等从军,此亡彼继。另外,李续宾、李续宜、李续焘,王錱、王开化、王开来、王开琳,李瀚章、李鸿章、李鹤章、李昭庆等,都是兄弟齐上阵。

三是“如何改革编制”的问题。

绿营编制分为标、协、营、汛四种。标兵相当于现在的野战军,协、营、汛相当于现在的守备部队,故又称“差防兵”。不论是“标兵”还是“差防兵”,兵员定制不一。比如,兖州镇驻扎德州、泰安、高唐、梁上等10个营,每个营人数均不相等,多的700多人,少的还不到200人。这就导致平时军队难以进行针对性的训练,战时统帅对所统兵员心中无数,难以合理地调配使用。

曾国藩在编练湘军时,一律以“营”为基本定编单位,营下设“哨”,哨下设“队”。每营500人,固定不变;兵员增加,营的数目也增加。这样的编制,更加清晰,平时有利于训练,战时有利于调遣。

前文已经介绍了绿营兵兼充百役,任务繁杂,主业不够突出。其时,绿营军中没有专门的后勤部队,打仗时由地方征集民夫,或者由军队直接到处拉差抓夫,惹得民怨沸腾,严重影响军民关系。

曾国藩为了让正勇得到足够的休息,突出军队主战能力,同时也为了缩小对立面,争取民众支持,专门设立“长夫之制”。每营配长夫180名,足以承担搬运军需物资的任务,行军作战时也不必抓差拉夫。主战部队平时可以集中精力训练,战时一心一意投入作战而消除后顾之忧。“长夫之制”实际上是近代军队中辎重兵和工兵的雏形。

绿营分散居住,不利于军队应急调动,也不利于日常管理。所以,曾国藩设立“帐篷之制”,规定每营共用夹帐18架、单帐80架。此后,湘军行军作战、驻扎,士兵可以自支帐篷,自择营地,自设营房,而不用占住民房。这既便于士兵的训练和管理,又便于迅速集结和调动部队。军人以军营为第二家庭,大概自曾国藩开始。

任何时候,机构改革成功的关键都不外乎“与时俱进、结合实际”八个字。湘军编制不是一成不变的。比如,随着湘军队伍壮大,营数变多,有的统领已经管带20多个营,行动不够灵活。所以,在统帅、统领、营官、哨官四级的基础上,新设分统一级,变为统帅、统领、分统、营官、哨官五级。这一提议始于胡林翼,在曾国藩营中最先实践,其他湘军部队相继推行。李续宜部下成大吉、毛有铭,曾国荃部下彭毓橘、刘连捷,张运兰部下刘松山、易开俊等,都经分统岗位的历练,陆续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将。

团练是当时皆有的,非曾国藩所独创,但唯他成了大事,原因在于组织和训练。有论者指出,曾国藩前后用了几年的时间,对绿营、八旗、团练、官勇以及历代兵制都做过精心研究,对太平军也有所了解,他取长补短,根据当时的各种条件进行了军制改革,从而把官勇由辅助性的武装力量变成为独立的、自成体系的新式军队。这正是曾国藩比江忠源、胡林翼诸人高明的地方,他之所以成为湘淮军集团的领袖并不是偶然的。[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