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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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曰:询事考言,乃言底可绩。曾国藩将询事、考言作为是识人阅人的重要手段,通过考察一个人对事物的看法,既可观其见识、思想,又可见其条理。

领兵打仗期间,曾国藩即使再忙再累,也会抽出时间在行辕会见部属。总督两江后,他深感人才短缺,决定像在军营中每天接见哨长、士兵一样,“每日接见州县佐杂三人,与之坐谈而教诲之”[60]。谈心谈话常态化,有利于及时深入地了解干部的情况。江苏巡抚何璟在曾国藩死后奏称,曾国藩“无客不见,见必博访周咨,殷勤训励。于僚属之贤否,事理之源委,无不默识于心,人皆服其耄年进德之勤。其勉力在此,其致病亦在此”。[61]

通过观察言谈举止等因素,曾国藩对被考察人基本上有一个准确的评价。比如,方宗诚,安徽桐城人。同治元年春的一天,方宗诚到安庆拜见曾国藩,看到曾国藩丝毫没有总督、钦差大臣的架子,反而“望之如老教师”,整个见面过程氛围异常轻松,方宗诚知无不言,曾国藩细心体察。临别之际,曾国藩赠送方宗诚一副对联:敛气乃宏才学识,高文待续方刘姚。[62]方宗诚回忆说,对联前半句大概是因为“予学无含蓄,圭角太露,故警戒之也”;而后半句以方(苞)、刘(大櫆)、姚(鼐)三位桐城派大家勉励自己,希望在文章方面向同乡看齐,有所成绩。经此一见,方宗诚很受感动和鼓舞,说曾国藩“好贤出于天性”。[63]

某天,李鸿章推荐给曾国藩三个人,让他帮忙把关。曾国藩故意让三人在庭院里等了很长时间,自己在屏风后面暗中观察。只见其中一人仔细打量庭中摆设,若有所思;另外一个则低头默不作声,规规矩矩地等候;剩下的那个相貌平平,一脸麻子,背负双手,仰头看云。曾国藩闪身出来,迎入客厅,与三人攀谈起来。第一个人对曾国藩的喜好习惯似乎早已熟悉,两人聊得十分投机。剩下两人口才一般,特别是第三个人虽然对人对事都有独到见解,但说话太直,让曾国藩有些尴尬。等三人走后,曾国藩开始安排职位:第一个人可安排一个有名无实的职位,第二个被派去管理钱粮,第三个被派去军中效力,并叮嘱重点培养。他解释说,第一个人善于钻营奉承,不可托付大事;第二个老老实实,魄力不足,适合安排一个中规中矩的工作;第三个人,不卑不亢,器宇轩昂,有大将风度,日后必成大器,不过性格耿直,容易招惹是非。第三个人就是淮军名将、台湾首任巡抚刘铭传,虽然领兵期间“战功赫赫”,但在治理台湾期间,性情耿直的他被小人中伤,最终不得不黯然离开。[64](https://www.daowen.com)

担任两江总督时,很多人向曾国藩推荐陈兰彬、刘锡鸿,说他们两人能说会写,通晓天文地理,可堪大用。曾国藩接见后说,刘锡鸿满脸不平之气,恐怕不得善终;陈兰彬沉稳老实一些,做官可到三四品,但不会有大的作为。果然,刘锡鸿日后作为副使,随郭嵩焘出使国外。两人意见不合,刘锡鸿告状说郭嵩焘“藐视朝廷”“违背程朱理学”,郭嵩焘说刘锡鸿偷外国人的手表,嘴上官司闹得沸沸扬扬,尽失体统。当时主政的李鸿章将刘锡鸿撤回,刘锡鸿为此十分恼怒,上疏列举李鸿章十大可杀之罪。当时清廷十分仰仗李鸿章,自然对刘锡鸿的奏疏不闻不问。刘锡鸿气愤难平,常出不驯之语,周围人都对他敬而远之,不久便忧郁而亡。另一个人,陈兰彬于同治八年,经人推荐,进入曾国藩幕府,并出使各国,品质虽好,但作风保守、能力一般,最终没有多大的建树。[65]

俞樾,字荫甫,浙江德清人,到京参加考试,因答卷中“花落春仍在”[66]一句被曾国藩相中,力主拔为头名。俞樾后来进入曾国藩幕府,经朝夕相处,更加坚定了曾国藩的判断,并把他拿来与李鸿章做比较:“李少荃拼命做官,俞荫甫拼命著书。”[67]果然,俞樾著作等身,取得了较高的文学成就,改写《三侠五义》使之广泛流传;同时培养了不少后辈,如书法家吴昌硕、革命家章太炎等。李鸿章则从政五十年,热衷仕进,汲汲功名,一路扶摇,最后的官衔甚至超过了他的老师曾国藩。

既然要“广收”,那么难免混进滥竽充数之徒。咸丰十年时,就有人指出曾国藩幕府所收之人“品类不齐,邪正难辨”,这是“以有用之财,养无用之人”,建议加以裁汰。[68]据清人李伯元在《南亭笔记》中记载,某天某人求见曾国藩,在谈论当世人物时说,胡公(胡林翼)办事精明,人不能欺;左公(左宗棠)执法如山,人不敢欺。曾国藩问“那我呢?”某人说,曾公仁德,人不忍欺。曾国藩听了这个高级马屁,心花怒放,于是把他留在营中,给他一笔巨款负责筹措军火。但没过多久,其人便携款逃走了。此事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曾国藩连连叹气,反复自语“人不忍欺”四字。属下建议追缉搜拿,曾国藩却予以制止。

此事虽不了了之,但在他内心留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同治六年七月,曾国藩对赵烈文说:“求才的非易事,其中区奥太多。”赵烈文说:“区奥太多,不过易上当耳。”[69]虽受人欺却不堕好贤之志,不失为曾国藩人才观的信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