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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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理念的支配下,曾国藩谨慎地处理与洋人的关系,原则中有灵活,妥协中有抗争,所以有时会显得左右摇摆,前后矛盾。在“借师助剿”、阿思本舰队事件、天津教案等事件中表现明显,最典型的是天津教案。

基督教早在唐代就传入中国,当时称为景教。迄至大清,雍正推行禁教策略,乾隆、嘉庆时期均有大的教案发生。道光二十二年,迫于列强压力,对基督教的管束越来越松,传教活动愈演愈烈,矛盾也日益尖锐,至清朝覆亡,全国各地均有教案发生。其中,天津教案是一桩规模较大的教案,曾国藩便是主要当事人之一。

该教案发生前,天津社会的反教情绪已很强烈:一是法国抢占一栋别墅作为领事馆,又拆掉佛寺和民房,建造望海楼教堂,致使一些百姓流离失所;二是当时入教人士除了生病落难、寻找精神寄托的人,更多的是地痞流氓,他们“未入教,尚如鼠,即入教,便如虎”[12],通过传教士的庇护,共享治外法权,凌虐乡里,欺压百姓。

当时社会上重男轻女思想严重,溺女弃女之风尤烈,某些不法之徒乘机干起了贩卖儿童的营生。法国人设立育婴堂收养流浪儿童,凡做善事者均有报酬,这一点被人利用,将拐来的孩子装扮成弃婴卖给教堂,从中牟利。适逢天津大旱、疫情流行,育婴堂死亡儿童甚多,掩埋处理不当,逐渐形成了教堂采生折割、挖眼剖心的谣言(几乎每件教案的发生,都离不开谣言的身影,苏萍在《谣言与近代教案》一书中有深入分析)。

同治九年五月二十三日,教堂对质,聚集群众达万余人,法国公使丰大业开枪打伤天津知县刘杰的随从,群众情绪被点燃,现场就将丰大业群殴致死,又冲进教堂杀死神父、修女,随后将法国教堂、领事馆、仁慈堂及法国开办的富昌洋行一概焚毁,并拆毁烧毁英美礼拜堂6处。事后查明,共打死外国人20名,另有若干中国教民和教会中的中国仆役被打死。

第二天,八国公使向清政府发出照会,法国军舰立刻出发,一周后抵达大沽,鸣炮示威。三口通商大臣崇厚向慈禧建议,请曾国藩赴津处理教案。

其时,曾国藩上任直隶总督已经一年多,主要精力在处理讼案。他积劳成疾,身体状况已然很差,刚向清廷续病假一月。鉴于兹事体大,清廷决定派他办理,谕令:曾国藩眩晕之症,现已十愈其八,日内如可支持,着前赴天津会同崇厚悉心商办。[13]

临危受命,这是个烫手的山芋。曾的幕僚大多建议他避而远之,如史念祖给他祭出上、中、下三策,赴津办案即属下策。如果曾国藩想推脱,理由也很充分,一者身体状况确实不济;二者外交事务并非直隶总督分内职责,可由总理衙门空降大员办理。但是,曾国藩还是决定接受这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临行前,他已有不好的预感,特意给儿子留下遗书。遗书的第一段是这样写的:(https://www.daowen.com)

余即日前赴天津,查办殴毙洋人焚毁教堂一案。外国性情凶悍,津民习气浮嚣,俱难和叶,将来构怨兴兵,恐致激成大变。余此行反复筹思,殊无良策。余自咸丰三年募勇以来,即自誓效命疆场,今老年病躯,危难之际,断不肯吝于一死,以自负其初心。[14]

可以看出,曾国藩办理此案的基本方针是避免构怨兴兵、激成大变,所以选择了折中路线,息事宁人。

为查明案情,曾国藩专门征集挖眼剖心的线索,但无人可切实提供,询问育婴堂中的中国妇女、幼孩及宗教工作人员150多人,也无一例属于拐骗或绑架,谣言不攻自破。他在六月二十三日的《查明津案大概情形折》中说,英法各国乃著名大邦、文明国家,断然不会干挖眼剖心的勾当。曾国藩是大清自有教案以来,第一位出面替天主教澄清种种荒诞不经之说的高级官员。

在缉拿凶手一事上,曾国藩陷入矛盾境地。一方面,法国人不依不饶,公使罗淑亚两次发出照会,要求将知府张光藻、知县刘杰、提督陈国瑞等人就地正法,否则就要动用武力,让天津化为一片火海;另一方面,他由保定启程,进城途中,遭遇多起拦轿请命,纷纷恳请他为中国人撑腰,可谓民意汹涌,舆论亢奋。权衡之下,曾国藩提出的方案是:将张光藻、刘杰革职,交刑部治罪[15];将20名中国平民正法。官府处理命案的原则之一,就是一命抵一命,因津案有20名外国人被杀,故以20名中国人抵偿。

曾国藩在家书中说:“吾此举内负疚于神明,外得罪于请议,远近皆将唾骂,而大局仍未必能曲全,日内当再有波澜。吾目昏头晕,心胆俱裂,不料老年遭此大难。”[16]果然,曾国藩成为众矢之的,朝中纷纷谴责,坊间骂声四起,在北京的湖南士子冲进湖广会馆,砸烂曾国藩书写的匾额,声言要开除他的名籍。曾经的中兴名臣瞬间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举国欲杀的民族罪人。外国政府对此也甚不满意,坚持要府县抵命,而非革职那么简单。曾国藩费尽心思,仍是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结局,病情顿时加重,头晕呕吐,一度卧床不起。

此时,恰逢两江总督马新贻遇刺,清廷借机调曾国藩回任江督,直督之位由李鸿章接替。

如前所述,李鸿章接替曾国藩处理教案,他提出的方案差不多,将原定20名死刑改为16名死刑、4名缓期,其他赔款、道歉等并无更动。清廷派崇厚率使团到法国道歉,正赶上普法战争爆发,法国无暇接待,使团只好返回,但行至纽约时又被召回。法国临时总统梯也尔亲自接见,称法国对处罚肇事者不感兴趣,而是希望取得持久的和平与秩序,他从崇厚手中接过道歉信,天津教案就此结案。

曾国藩“拼生命以顾大局”[17],并未得到世人理解,天津教案基本宣告了他政治生命的结束,且造成了严重的精神打击,他与人通信时总有“外惭清议,内疚神明”八字,身体每况愈下,最终在南京总督府内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