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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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军的洋务实践,从军事工业开始。

曾国藩身处镇压农民起义的一线,见识到了西方武器的先进,认为战争取胜全赖洋炮实力,他提出必须要有先进的武器,以达到“剿发逆”“勤远略”[6]的目的。咸丰十一年(1861年),他在《复陈购买外洋船炮折》中说:“恭亲王奕䜣等奏请购买外洋船炮,则为今日救时第一要务……轮船之速,洋炮之远,在英、法则夸其所独有,在中华则震于所罕见。若能陆续购买,据为己物,在中华则见惯而不惊,在英、法亦渐失其所恃。”[7]湘军创办初期,曾国藩迟迟不愿参战,主要是因为从广东采购的炮船没有到位。后来,在湘潭、岳州等战役中,洋炮远胜于太平军的土炮,收到了碾压式的效果。

阿思本舰队事件之后,曾国藩认识到,因为签订不平等条约而换来的安宁仅是暂时的,列强随时都会翻脸。唯有自己掌握制造洋器的核心技术,才不会受制于人。他批评那种制造机器,一切原材料“无一不取材于外洋”的做法,认为原材料一旦无从购运,就会被“卡脖子”。所以,他在奏折中说:“目前资夷力以助剿、济运,得纡一时之忧;将来师夷智以造炮制船,尤可期永远之利。”[8]他在给友人的信中说:“洋人目下虽幸无事,一旦兵端或开,则办船办炮必责成于吾辈海疆大吏。不如趁此闲暇之时稍蓄三年之艾,免致临渴掘井,购买机物又为外人所挟制。”[9]还说,“购成之后,访募覃思之士、智巧之匠,始而演习,继而试造,不过一二年,火轮船必为中外官民通行之物。”[10]

为此,曾国藩在攻下安庆后,设立安庆内军械所,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家近代性质的工业企业,主要生产子弹、火药、炸炮、劈山炮、小火轮等。他坚持全用汉人,未雇洋匠,从普通工人到技术员全用本国人,选调浙江候补知县龚振麟父子协助管理,又访求徐寿、华蘅芳、吴家廉、张文虎等当时小有名气的科学家入幕,“一切事宜,皆由手造,不假于外”[11],委以主持研制轮船的重任。技术骨干徐寿和华蘅芳到达安庆时,一个是贡生,一个是田间布衣,曾国藩不但没有因此歧视他们,反而以“研精器数,博涉多通”[12]为评语向清廷推荐。因为当时缺乏必要的科研数据、材料,曾国藩特地选派二人到清政府购买的洋船上考察学习。科研团队历时数月时间,终于制成实用性蒸汽轮模型。他在日记中兴奋地写道:

中饭后,华蘅芳、徐寿所作火轮船之机来此试演。其法以火蒸水,气贯入筒,筒中三窍,闭前二窍,则气入前窍,其机自退,而轮行上弦;闭后二窍,则气入后窍,其机自进,而轮行下弦。火愈大,则气愈盛,机之进退如飞,轮行亦如飞。约试演一时。窃喜洋人之智巧,我中国人亦能为之,彼不能傲我以其所不知矣。[13]

这是曾国藩实践洋务思想的一大成果,虽然只是一小步,但却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有人称“它跨出了中国近代化的第一步”。[14](https://www.daowen.com)

汽机试制成功后,又进行船体的试制工作。同治二年(1863年)底研制出一艘木壳小轮车,是中国自己制造的第一艘蒸汽轮船,标志着中国近代造船业的诞生。在曾国藩的支持和鼓励下,徐寿和华蘅芳继续研制,于同治四年制成火轮船“黄鹄”号,名字出自《商君书·画策》:黄鹄之飞,一举千里。该船于南京下关江面试航,行动迟钝,不算成功。

其时,曾国藩、李鸿章正将苏州、南京、上海等地的机械制造部门合并建立江南机器制造总局(现今江南造船厂的前身)。两年前,容闳受曾国藩之托,携带白银六万八千两,赴美采购制造机器的“母机”,此时归国带回一百余种机器,正好充实了该局实力。该局先后建立了船坞、码头及机器、木工、锅炉、枪炮、火药、子弹、水雷、炼钢等厂,是中国规模最大的近代军工企业,最多时有员工1600余人。

曾国藩对江南机器制造总局十分关心,划拨经费、采购机器、雇佣工匠等事宜都亲自过问、亲自推动。特别是经费上,曾国藩回任两江总督后,特奏留上海海关两成税收,其中一半为造船专用。在他的大力经营下,终于在同治七年六月初四,造出了近代中国第一艘大型新式兵轮。曾国藩亲自登舟,试行至采石矶而返,并为其命名“恬吉”号,取“四海波恬,厂务安吉”之意[15]。曾国藩在日记中写道:“中国初造第一号轮船,而速且稳如此,殊可喜也!”[16]

同治十年十月初七,曾国藩再赴上海视察江南局。此时,除“恬吉”号外,该局又造出三艘兵轮,曾国藩分别为其命名为“威靖”号、“操江”号、“测海”号,并观看操演。曾国藩大喜曰,中国自强之道或基于此。并且预言,“俾各处仿而行之,渐推渐广,以为中国自强之本”。[17]

对于江南机器制造总局的成功,西方人在华创办的《北华捷报》称赞说,真没有预料到它后来在历任总督的培植下,竟会发展成为今天这样一座庞大的机器制造局。容闳后来对该局及曾国藩的贡献评价说:“此厂实乃一永久之碑,可以纪念曾文正公之高识远见。世无文正,则中国今日,正不知能有一西式之机器厂否耶?”[18]

值得注意的是,曾国藩在世时,该局由曾、李两家共管,主要由前者主政;曾国藩去世后,李鸿章全面接手,渐渐改变既定方针,认为与其自己制造舰船,还不如直接向国外订购,从此该局造船速度大大放缓,至光绪十一年(1885年)止,约十年间仅造了一艘兵船,此后干脆停止了造船业务,使得该局业务看似红火,但其实没留下多少工业基础。这一点,放在今天很具有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