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三)

绿营兵也好不到哪里去。

太平天国运动前,绿营兵力基本维持在60万人左右,分布于全国各府州县,比如,济南府579人,即墨县711人,惠民县645人,寿光县284人等。[9]士兵全是汉人,各级军官则满汉杂用,主要领导大多是旗人,每当发生战事,几乎全是满族贵胄领军。

绿营与八旗的主要区别有四点:以驻屯来说,八旗集中驻屯,务求其合,绿营则分散驻屯,务求其分;以兵器来说,优良兵器优先装备八旗,绿营只能用普通兵器;以京师禁卫来说,由八旗独当其任,绿营不得参与;以劳役来说,八旗不负差役,绿营则兼充百役。

毕竟,绿营军队只是清政府的统治工具,而不是“自己人”。所以,它在制度设计上本身就有缺陷,这种缺陷可以概括为三点。

一是能进不能出。

绿营实行“世兵制”,一人当兵,全家编入军籍,父在,子为余丁,父死,由子替补,世代以当兵为业。兵士一列兵籍,就由兵部统管,与民籍分开,终身不能更改。他们平时在营差操,有事征调出征,事定则遣撤归伍。他们应募时,是出于自愿,但入伍后,却没有退伍自由了。

他们参军后,想要逃避兵役,军营可以按户追索,使他们无处可逃。这样做的好处是,杜绝了士兵动辄撂挑子不干的现象。坏处是,因为没有正常的退役制度,有的年纪很大了仍然在当兵,年龄结构和队伍素质堪忧。从某种程度上,它类似唐朝的府兵,许倬云曾评价该制度时说:“职业兵是不能养太久的,养太久会丧失作战能力,尤其不能世袭,世世代代都当兵,这是行不通的。”[10]

同时,兵部按册发饷,为基层军官牟利提供了操作空间。虚冒名粮吃空饷成为一大弊病,“册上有兵,伍内无兵,纸上有饷,军内无饷”[11]的问题比较普遍。

二是能分不能合。

绿营兵由兵部统一管理,兵权层层细分,总督仅直接统带督标营,巡抚仅直接统带抚标营,其他部队则由下级军官直接统带。这样有利于防止将官拥兵自重,搞山头主义,但也导致了应急指挥系统不灵。毕竟在当时的交通和通讯条件下,如果军事动作均等兵部调令,必然贻误战机。

大部分绿营兵并不集中驻屯,而是上班点卯打卡,下班回家吃饭。大家只是工作上的上下级和同事关系,朝夕相处的战友情谊比较淡薄。特别是清廷用兵,主要靠从各地抽调兵力,临时拼凑组成作战部队,“败不相救、胜则反忌”的现象严重。曾国藩指出:

近时所调之兵,天涯一百,海角五十,卒与卒不习,将与将不和,此营既败,彼营掉臂而不顾,哆口而微笑,各营习见。[12]

三是能兼不能专。

承平年代,绿营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差操”。何谓“差操”?曾国藩解释说:“营兵差操二字,混在一处。然差则护饷、押犯、缉捕等事,必须散处塘汛,各专责成。操则习技、练阵、听令等事,必须聚处营盘,同受约束。其事迥不相同。”[13]差就是差役,操就是训练,两者迥然不同。清政府并没有追求基层队伍的专业化、精细化,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将所有任务全部压给了绿营,包括作战、缉捕、护卫等,类似今天武警、民警、国安、保安的结合体。

可以看一下绿营承担的主要七类差役:

一是解送,负责解送饷银、饷粮,跨省解送人犯;(https://www.daowen.com)

二是守护,负责衙门、仓库、监狱、城门警卫;

三是缉捕,负责配合衙门捕快缉捕人犯;

四是察奸,负责侦察秘密结社、聚众滋事、赌博娼妓等活动;

五是缉私,负责巡缉贩卖私盐、私铸钱币等活动;

六是承催,负责查催押送过境的漕船及铜、铅船只;

七是特别差役,负责皇帝出巡时站岗、蝗灾时灭蝗、押送藩属进贡的大象等。

按理说,这些是地方官的职责,不应属于军队职责的范畴。但是,从13世纪南宋以来政府逐步限缩,到清政府时已是典型的“小政府”,加之财政拮据,大力裁撤衙役等工作人员,这些任务只能由绿营承担了。

因为差役负担繁重,营兵奔走不遑,军队训练的质量就无法得到保证。为了应付上级巡视和检查,军队把精力用在花里胡哨的操演上。同治十一年(1872年),两江总督沈宝祯检阅江南水师,当时《申报》上有一篇报道,放在今天,仍不失为一篇上乘的新闻速写:

是日,阅看江南新设之里河水师五营,尽行调于此处,共计舢板炮船六十四号。请令开操。号炮声中,各营金鼓鸣动,两翼旌旗招扬,左右舢板朝上排定,只听号声,荡桨齐出,左向左转,右向右转,演出双龙一字等阵,炮声响处,金鼓齐鸣。迨至号声变动,呐喊冲锋,复成鸳鸯梁子阵式,或为一字长蛇,或作四方平稳,莫不左右顾盼,进退舒齐。嗣打得胜鼓。操毕,听收队号声,始各跟梢盘转,仍分两边收队,将领缴令,则已红日西沉矣。[14]

差操混用,营兵兼具士兵、衙役的双重身份,间接导致绿营兵沾染衙门习气,打仗出征时,“行路须用官车,扎营须用民夫”。[15]为了区隔差与操,清政府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只做表面文章。比如,要求营兵平时穿制服,应付差役时则换衙役号服,差役完成后再换回制服,殊不知换装容易换习气难呐!

除了制度设计的客观因素,八旗兵身上有的毛病,绿营兵几乎都有。曾国藩在奏折中指出:

兵伍之情状,各省不一,漳、泉悍卒,以千百械斗为常,黔、蜀冗兵,以勾结盗贼为业,其他吸食鸦片,聚开赌场,各省皆然。[16]

《东华续录》记载:

清兵畏贼远避,民间有“贼至兵无影,兵来贼无踪,可怜兵与贼,何日得相逢”之谣。

对此,嘉庆帝也曾发出“此等积弊,已非一日”的感慨。

任何组织都必须时刻保持先进性和纯洁性,否则战斗力就会下降,就有被淘汰的危险。清军堕落腐败,严重内卷,变成一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这为新的武装力量的产生提供了客观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