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曾国藩指出,经费和选材是两大问题。
相对来说,经费的问题比较好办,公费留学花销并不大,每年预算平库银约六万两,而且根据中美《蒲安臣条约》规定,美方愿意给予中国留学生最优待遇。幼童选拔则让人头痛。
公费留学放到现在肯定是挤破头的机会,但放在当时,风险和非议都很大。那个年代,与洋人打交道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愿意出国担任大使的寥寥无几,据说倭仁听到自己被派到总理衙门任职的消息后痛哭流涕,打算通过辞职甚至自残来躲避任命。隋唐以来,中国的教育主要是围绕着科举转,为人父母者都认为通过科举混个举人、进士文凭才是有出息,出国留学是歪门邪道,加之出国路途遥远,所以一般家庭不舍得把孩子送去留学。
曾国藩派人到基层宣传招生,但进展并不顺利。最终,勉强完成招生,容闳的广东老乡占了大半,广州接触西方文化较早,风气也较开放。大多数学童来自农村,或来自经商人家,其父辈在受教育或经商当中受到外国文化的影响。如邝荣光,其父在澳门工作,愿意送儿子去美国留学;唐廷枢和容闳是香港的同学,本人又从事近代工矿事业,思想开明,愿意送儿子唐国安赴美。所有幼童均为汉人,没有一个满族男孩。这一百二十名幼童的平均年龄在十二三岁,最大的二十岁。清政府与这些家庭签订“生死状”,约定“倘有疾病、生死各安天命”。李鸿章在此基础上提出,候选者要聪明、懂事、有礼貌,长相要端正大方,连名字不好听的都要改。
同治十一年八月,第一批30名留学生启程赴美。但此时,曾国藩已于半年前去世,未能亲眼看到留学计划落地实行。
同治十一年至十三年,清政府先后派出四批共120名学生赴美留学,计划学习十五年,到光绪七年春季回国时,已经有约50名留美学童获准升入大学学习,其中22名进入耶鲁大学,其他人则去了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或哥伦比亚大学等学校。(https://www.daowen.com)
在美留学生们爱惜时光,学习勤奋,表现优异,不论是寄宿家庭,还是学校师生,都给予了很高评价。为防止幼童“忘本”,清政府要求随行监督向幼童讲授四书五经、《国朝律例》,宣讲《圣谕广训》,每年重大节日还要组织幼童望阙行礼。但是,随着他们融入美国社会,受美国人的信仰、习俗影响,有些幼童开始喜欢体育运动,不再像清朝所定的士人学子安行距步,有些甚至开始剪辫子、做礼拜,这在随行监督委员看来有些离经叛道,形同忤逆,这种信息传回国内,更被保守派大肆攻击。
陈兰彬作为领队和监督,仅当这次出国是办差事,而非事业和梦想,且他缺乏担当精神,“生平胆小如鼠,即极细微之事,亦不敢担负丝毫责任”。[47]还经常在给清廷的报告中告容闳的状。继任者吴嘉善比陈兰彬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到任训话时,留学生未行跪拜礼,令其勃然大怒,责骂学生“目无师长”,借机建议将留学生撤回。
李鸿章指出,留美学生年幼出洋,沾染洋习或所难免,吴嘉善绳之过严,致使学生疏离,毫无必要,并设法从中转圜。美国前总统格兰德、作家马克·吐温等人也认为,中途撤回留学生未免可惜。但就在此时,美国发生了排华风潮,西点军校等几所学校拒绝录取中国学生,加重了李鸿章的疑心,最终他同意将留学生全部召回。
清末诗人黄遵宪曾专门写诗《罢美国留学生感赋》,表达惋惜之情:
蹉跎一失足,再遣终无期。目送海舟返,万感心伤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