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攻破南京城后,曾国藩贺客盈门,欢呼之声震动朝野。清廷赏赐之余,猜嫌日益加重。在坊间,一直有关于曾国藩称帝的传说。据其小女儿曾纪芬在回忆录中讲,曾国藩在家建一书屋,按照湖南习俗必诵上梁文,工匠竟为之颂曰:“两江总督太细哩,要到南京做皇帝。”[22]吓得曾家人一身冷汗。然而,认真分析起来,这是站不住脚的,一是主观上不想,二是客观上不能。
一个人所处的环境、所受的教育,基本决定了一个人的三观和行为。曾国藩是传统儒生,如果不是风云际会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他可能更愿意当个文人、学问家。他官瘾不大,视末世当大任为人生之大不幸,在家书中常作“此时虽在宦海之中,却时作上岸之计”云云[23]。在祁门被围的危急时刻,写遗书叮嘱儿子长大不可从军,也不必做官,只可一心做学问。在攻取南京前,同治三年五月二十九日,他在给好友金可亭的信中说:
辖境太广,统军太多,责任太重,才力太绌,正不知以何日颠蹶,以何事取戾。万一金陵克复,拟即引退,避贤者路。非爱惜微名而求自全也,实自度精神不复堪此繁剧也。[24]
拥有如此大的权力,不仅没让曾国藩兴奋,反而觉得烫手,基本可以断定他没有称雄称霸之心。
从客观条件看,湘军貌似强大,有三十多万人,其中曾国荃部五万人、左宗棠六万人,刘蓉在四川和陕西四万人,江忠义、席宝田在湖南三万人,刘云麟、成大吉等在湖北三万人,等等。但是真正属于曾国藩嫡系的,只有曾国荃、鲍超、彭玉麟等部六七万人。其他部分,在与太平军作战时或许可以统一战线,如果起兵反清,很难配合,比如左宗棠,或许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至于李鸿章,此时已脱离曾国藩而独立,大概率会作壁上观。
在南京合围时,曾国藩就已经察觉到了诡异险恶的气氛。慈禧和奕䜣虽然器重曾国藩,但是头脑没有昏掉,他们将满洲贵族官文放在武昌,占据上游,监视湘军动向。另外,江宁将军富明阿、蒙古亲王僧格林沁等严阵以待,虎视眈眈,时刻防止曾国藩和湘军造反。总之,从军事实力看,曾国藩要称帝,并无胜算可言。
攻破南京前,在曾国藩与沈葆桢的争厘案中,清廷明显偏袒后者,两人都以辞职相要挟,一度闹得不可开交,让曾国藩十分难堪。攻破南京后,这种变化更加明显。清廷不仅对南京窖金和洪天贵福等事揪住不放,而且六部驳回曾国藩的议案增多,可谓动辄得咎,如履春冰。
事实上,清廷并不真正关心幼天王的下落,窖金更是小事,真正的用意是打草惊蛇,通过加大政治压力,逼曾国藩在匆忙起兵、杀羽自保二者中选其一,以免势力做大,形成尾大不掉、南北对峙的局面。
曾国藩熟读历史,不可能不知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典故。他在给郭嵩焘的信中说,自己兵权过重,利权过广,远者震惊,近者疑忌。在给李鸿章等人的信中说,长江三千里无一船不挂曾氏大旗,各处兵将一呼百诺,万一金陵克复,拟即引退,以求自全。在给曾国荃等诸兄弟的信中说,“处大位大权而兼享大名,自古曾有几人能善其末路者?总须设法将权位二字推让少许,减去几成,则晚节渐渐可以收场耳”。[25]
湘军胜利在望,曾国藩未雨绸缪,提前着手裁军事宜。他自行筹措五百万两,只等战事结束,就开始裁军,而且不用花朝廷经费。攻陷南京的第二个月,曾国藩即上奏请示裁军,先裁去曾国荃一半的部队,即两万五千人左右;同治四年正月至闰五月,继续裁掉三万多人;同年七月因哗饷事件又裁掉一万多人;到年底,陆师已裁掉十之七八。水师转隶为经制长江水师。
曾国荃作为攻城先锋,以为攻陷南京全是他一人的功劳,流露出不可一世的骄傲情绪。曾国藩告诫其弟,“汝虽才能,亦须让一半于天”。[26]为避锋芒,在弟弟反对的情况下,曾国藩替曾国荃请病假回乡休养。
功成身退,愈急愈好。这是曾国藩功高震主、名满天下却能全身而退的关键一招。(https://www.daowen.com)
同治三年,曾国藩调任直隶总督,有机会进京陛见。正月二十六日,慈禧第一次召见曾国藩。慈禧一上来,不问别的,问的正是裁军的事。君臣对话如下:
问:汝在江南事都办完了?
答:都办完了。
问:勇都撤完了?
答:都撤完了。
问:撤散几多勇?
答:撤散两万多人,留有三万人。
问:何处人多?
答:安徽人多,湖南人也有一些,但是只有几千。
问:撤得安静?
答:安静。[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