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三)

曾国藩与李鸿章在办理天津教案交接时,曾有一段意味深长的谈话,据李鸿章后来回忆说:

从前我老师从北洋调到南洋,我来接替北洋,当然要先去拜谒请教的。老师见面之后,不待开口,就先向我问话道:“少荃,你现在到了此地,是外交第一冲要的关键。我今国势消弱,外人方协以谋我,小有错误,即贻害大局。你与洋人交涉,打配作何主意呢?”我道:“门生只是为此,特来求教。”老师道:“你既来此,当然必有主意,且先说与我听。”我道:“门生也没有打什么主意。我想,与洋人交涉,不管什么,我只同他打痞子腔(盖皖中土语,即油腔滑调之意)。”老师乃以五指捋须,良久不语,徐徐启口曰:“呵,痞子腔,痞子腔,我不懂得如何打法,你试打与我听听?”我想不对,这话老师一定不以为然,急忙改口曰:“门生信口胡说,错了,还求老师指教。”他又捋须不已,久久始以目视我曰:“依我看来,还是用一个诚字,诚能动物,我想洋人亦同此人情。圣人言忠信可行于蛮貊,这断不会有错的。我现在既没有实在力量,尽你如何虚强造作,他是看得明明白白,都是不中用的。不如老老实实,推诚相见,与他平情说理;虽不能占到便宜,也或不至于过于吃亏。无论如何,我的信用身份,总是站得住的。脚踏实地,蹉跌亦不至过远,想来比痞子腔总靠得住一点。”我碰了这钉子,受了这一番教训,脸上着实下不去。然回心想想,我老师的话实在有理,是颠扑不破的。我心中顿然有了把握,急忙应声曰:“是是,门生准遵老师训示办理。”后来办理交涉,不论英俄德法,我只捧着这个锦囊,用一个诚字,同他相对,果然没有差错,且有很大收效的时候。[18]

李鸿章捧着曾国藩的这一字锦囊,与外国人打了30多年交道。由于李鸿章所处地位之隆、掌权时间之长,一人几乎主导了整个清王朝的外交走向。所以,说曾国藩为晚清外交埋下伏线,也不为过。正如李鼎芳指出:“清季外交,系于李鸿章一人之手。而李鸿章晚年之事业,亦即以此为巨。鸿章之外交,世人恒以软弱讥之,然其能取信于外人,亦为时人所不可及。但斯二者,鸿章皆有所承受而然,则得之自曾国藩也。”[19]李鸿章自己也说:“别人都晓得我前半部的功名事业是老师提挈的,似乎讲到洋务,老师还不如我内行。不知我办一辈子外交,没有闹出乱子,都是我老师一言指示之力。”[20]

随着甲午海战惨败,洋务运动“自强”的目标彻底破产,只剩下“和戎”的招牌。李鸿章作为清政府的外交代言人和准话事人,只继承了曾国藩对外妥协的一面,而没有领会乃师委曲求全、韬光养晦的真实意图,甚至逆来顺受,一味求和,周旋于各国之间,成为签约专业户,且只此一家,别无分店,致使国家主权和民族利益受到严重损害。

对于李鸿章外交的功过,后世一直很有争议,相关著作甚多,论说最犀利最入骨的要属梁启超。他说:(https://www.daowen.com)

历史家之论霍光,惜其不学无术。吾以为李鸿章所以不能为非常之英雄者,亦坐此四字而已。李鸿章不识国民之原理,不通世界之大势,不知政治之本原,当此十九世纪竞争进化之世,而惟弥缝补苴,偷一时之安。[21]

梁启超还说,“吾敬李鸿章之才,吾惜李鸿章之识,吾悲李鸿章之遇”——欣赏他的才华,惋惜他的见识,同情他的遭遇。首先,李鸿章能够在科举中脱颖而出,并抓住机会爬上高位,把持权柄多年,无论如何当得起“才华”二字。其次,李鸿章身居高位,大兴洋务,游历各国,对当时世界的见识高出他人一筹,然而这并没有转化为军民的富强和外交上胜利,着实令人惋惜。再次,在当时的国际国内政治环境中,上奉清廷之命,下受官民之讥,苦心维护大局,李鸿章曾将自己形容为“裱糊匠”:

我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海军也,都是纸糊的老虎,何尝能实在放手办理?不过勉强涂饰,虚有其表,不揭破犹可敷衍一时。如一间破屋,由裱糊匠东补西贴,居然成一净室。虽明知为纸片糊裱,然究竟决不定里面是何等材料,即有小小风雨,打成几个窟窿,随时补葺,亦可支吾对付。乃必欲爽手扯破,又未预备何种修葺材料,何种改造方式,自然真相流露,不可收拾,但裱糊匠又何术能负其责?[22]

他说,大清朝好比一间破屋子,我所做的就是东补西补的工作,在风雨中勉强可以应付。如果他人想要扯破这层纸,又想不出用哪种材料修补这间破屋,终会造成无法收拾的局面。自省也好,狡辩也罢,李鸿章总算对自己的作为有一个比较清醒的认识。大清朝已是行将就木,需要的是彻底的革命,而不是维新、改革。外交决策权在清廷,疆臣只有建议权,而且李鸿章、曾国藩甚至左宗棠都是既得利益阶层,根本不会也不敢刀刃向内、革自己的命,由李鸿章一人背负所有骂名是有失公允、值得同情的。但是,李鸿章对晚清的堕落、国家的绝境应负有重大责任,故今人表达同情则可,为其翻案表功则大可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