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对于曾国藩及他的湘军来说,处理对上关系是首要课题,毕竟清廷的态度直接决定了他们的前途。曾国藩自入仕至去世,经历道光、咸丰、同治三朝,他一直在学习如何摆正自己的位置。
道光帝对曾国藩比较欣赏。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曾国藩在一封家书中说:“蒙皇上御勤政殿召见,天语垂问及男奏对,共约六七十句。”[2]《曾国藩年谱》中也说,曾国藩“每有奏对,恒称上意”。[3]皇帝垂青,这是他早期官路畅通、连获擢升的关键因素。
道光三十年正月,道光帝驾崩,咸丰帝继位。二十岁的新帝下诏,就国家社稷征求大臣们的意见。曾国藩效仿乾隆初年孙嘉淦上《三习一弊疏》的做法,铁牙直谏。
在《应诏陈言疏》中,他直陈官场弊病;在《议汰兵疏》中,他提议裁军五万,减轻财政压力;在《备陈民间疾苦疏》中,直言百姓有三大苦(一是银价太昂,钱粮难纳;二是盗贼太众,良民难安;三是冤狱太多,民气难伸);在《平银价疏》中,对货币改革提出建议。奏奏皆是真知灼见。
咸丰元年(1851年)四月二十六日,曾国藩又上一折《敬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疏》,一石激起千层浪。他在该疏中指出,皇上有三大流弊不可不防:一是“琐碎之风”(过分拘泥于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二是“文饰之风”(看重徒有虚名的花架子),三是“骄矜之风”(刚愎自用听不进意见、建议)。这道奏疏的语气是提醒式的,但一条条说下来,着实让咸丰帝脸上挂不住。皇帝没等看完,就把折子扔到地上,当即要治曾国藩的罪,幸好有他人为其求情才作罢。
对于此次上疏的原因,曾国藩在家书解释说,自己是想趁着新帝登基,打打“预防针”:
趁此元年新政,即将此骄矜之机关说破,使圣心日就兢业,而绝自是之萌。现在人才不振,皆谨小而忽于大,人人皆习脂韦唯阿之风。欲以此稍挽风气,冀在廷皆趋于骨鲠,而遇事不敢退缩,此余区区之余意也。[4](https://www.daowen.com)
赤胆忠心、骨鲠风格可见一斑。清朝为钳制社会思想,大兴文字狱,文人创作、臣工谏言均小心翼翼,字斟句酌,生怕触发生死机关。这种背景下,曾国藩能够挺身而出,大喝一声,展现了与众不同的学识和勇敢。他的折片广为传抄,被推到了舆论的焦点。远在湖南,官场士林更加敬佩曾国藩的所作所为。刘蓉评价他,“曾公当世一凤凰,五疏直上唱朝阳”。[5]一时之间,曾国藩偶露峥嵘,声名鹊起。
这种性格是把双刃剑。青年曾国藩没有找准自己的定位,办事不注意方式方法,几道奏折把官场一顿猛批,仿佛“众人皆醉我独醒”,让很多人感到不舒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锋芒毕露,人必非之。他耿直的性格得罪了不少人,“好与诸有大名大位者为仇”[6],比如琦善、赛尚阿等人,给他的仕途蒙上一层阴影。
曾国藩打破“官官相护”的潜规则,好人缘严重受损,同僚疏远躲避他,严重到不与他同桌吃饭的地步。这个体制,让他心灰意冷,他想当一个“逃兵”。他在家书中说:
吾近于官场,颇厌其繁俗而无补于国计民生。惟势之所处,求退不能。但愿诸弟稍有进步,家中略有仰事之资,即思决志归养,以行吾素。[7]
多年之后,他仍对此耿耿于怀:
国藩从宦有年,饱阅京洛风尘,达官贵人,优容养望,与在下者软熟和同之象,盖已稔知之,而惯常之积不能平,乃变而为慷慨激烈,轩爽肮脏之一途,思欲稍易三四十年来不白不黑、不痛不痒、牢不可破之习,而矫枉过正,或不免流于意气之偏,以是屡蹈愆尤,丛讥取戾,而仁人君子固不当责以中庸之道,且当怜其有所激而矫之之苦衷也。[8]
他认为,自己为破除几十年来不白不黑、不痛不痒的体制歪风,难免做出了许多矫枉过正的举动,仁人君子应该体谅他的苦衷,而不应该各种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