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曾国藩对下属的“严绳”还体现在,即使亲信心腹犯错,也绝不轻易放过。最典型的是李元度。
李元度,字次青,湖南平江县人,比曾国藩小十岁。咸丰三年,曾国藩出山办理团练,无实官实职,说话没人听,办事没人跟,开局异常艰难。李元度以“罗江布衣”之名向曾国藩献策,受后者赏识,多番邀请入幕。单从投入曾国藩幕府的资历算,李元度比“首席弟子”李鸿章还要早五年。李元度在曾国藩幕府中主要担任文职秘书,做事认真负责,吃苦耐劳,甚得曾氏信任。
在艰苦的战争岁月,两人结下深厚友谊。在咸丰七年,曾国藩居家反省期间,曾写信给李元度,感谢李对自己的帮助,并总结为“三不忘”。[11]第一个不忘是,“当靖港败后,婉转护持,入则欢愉相对,出则雪涕鸣愤”。第二个不忘是,“九江败后,特立一军,初志专在护卫水师,保全根本”。第三个不忘是,“樟镇败后,鄙人部下别无陆军,赖台端支持东路隐然巨镇,力撑绝续之交,以待楚援之至”。说的是,李元度数次阻止曾国藩自杀,而且在后者最困难的时期,募集“平江勇”担当亲兵卫队,且率领三千士兵转战赣东北,保护粮食补给路线,维持着湘军一线生机。曾国藩感激地说:“鄙人盖有无涯之感,不随有生以俱尽。”
咸丰十年八月,太平军进攻徽州。徽州在李元度治下,他主动请缨出战,曾国藩答应。为防止李元度犯下大错,临行前曾国藩当面向他交代注意事项。在八月十四日的日记中,曾国藩写道:
是日次青赴徽州,余与之约法五章:曰戒浮,谓不用文人之好大言者;曰戒过谦,谓次青好为逾恒之谦,启宠纳侮也;曰戒滥,谓银钱、保举宜有限制也;曰戒反复,谓次青好朝令夕改也;曰戒私,谓用人当为官择人,不为人择官也。
李元度在军事上过度自信,内心认定自己是个文武全才,要给曾国藩及其他人“露一手”。李元度一到徽州战地,就把曾国藩的叮嘱抛到九霄云外,没有第一时间安营扎寨,而是四处分兵,到处寻找太平军开战。在抚州战役中,李元度已经吃了一次大亏,这次依然故我。得到哨探的报告后,曾国藩顿感大事不妙,一边调度李续宜前去援助,一边写信质问李元度,警告他不要自以为是、轻举妄动。
为时已晚,很快徽州被太平军占领,李元度本人也不知下落。曾国藩帅营安在离徽州不远的祁门,直接暴露在太平军的兵锋之下,如果不是因为太平军缺少情报而调转枪口,曾国藩必被生擒活捉。
李元度失联,曾国藩心急如焚,“为之竟夕不寐”。在给曾国荃的信中说,李元度至今尚无下落,必然已经殉难。他向朝廷报告徽州战役的情况,说徽州战败主要是因为“平江勇”只有两千人,而太平军有四万人,实力太过悬殊,以此为李元度开脱责任。(https://www.daowen.com)
但就在此时,曾国藩收到了李元度的来信。他没有死,他跑到了浙赣边界。曾国藩历来以“不贪财、不怕死”要求军人,李元度弃城逃跑,让曾国藩感叹李“大节已亏”。而且,李元度在信中丝毫没有自责的意思,“犹多怙过饰非之辞”[12],让曾国藩大为光火。
又过了快一个月,李元度终于回到湘营,但终究不肯认错。曾国藩在日记中说:“傍夕,次青自广信来,至营一见,尚无悔过之意,恐难长进。”[13]不知怎的,李元度又在未经曾国藩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回到老家。躺平了。
事已至此,哪怕李元度是曾国藩的亲信心腹,曾国藩都不可能置之不理。他上奏朝廷,建议将李元度革职拿问,为湘营树立纲常负面典型,颇点诸葛亮“挥泪斩马谡”的意思。
客观说,曾国藩此次参奏李元度出于公心,并无私恨,还是希望他能够认识错误,再次回到湘营。可是,偏偏节外生枝。郁郁不得志的李元度,接到了浙江巡抚王有龄的邀请,让他带兵到浙江作战,条件很优厚:不仅免除一切处分,而且连升两级任浙江按察使。这个王有龄不简单,他属于何桂清阵营,何桂清又在作战配合、粮饷供应等方面,多次为难曾国藩,政治上形成对立。
李元度最终选择接受王有龄的邀请,这让曾国藩深感受辱,大失所望,他在给友人的信中毫不客气地指出李元度的错误:
次青守徽,城未破而先遁;既败之后,又不速回大营,共支危局,乃徘徊于浙江、江西境内,经月不归;迨归至敝营,又不能束身待罪,径自回籍;今春又不以一函相商,擅自赴浙。论其自立,则往年抚州一败,去年徽州再覆,既已置节义于不问;论其相与,则以中行待鄙人,而以智伯待浙帅,又尽弃交谊于不顾。公私并绝,无缘再合,内伤而已。[14]
咸丰十一年底,王有龄没有等到李元度,便战败自杀。曾国藩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参劾李元度“前既负臣,后又负王有龄,法有难宽,情亦难恕”[15],指责他背弃旧主,冒功请赏,建议朝廷将其一撤到底。如果说前几次参劾,属曾国藩不得已而为之,那么同治元年二月这次,是曾国藩有意为之。这一次,曾国藩与李元度两人也断了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