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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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秀全比曾国藩小三岁,是个屡试不中的落魄文人。他对于宗教革命和种族革命热情积极,对社会革命则甚消极,对于孔孟之道的传统文化更是主张消灭之。

太平军所到之处,必毁孔庙、神像、寺院,文物古迹一概打砸破坏,或者干脆付之一炬。据记载,镇江甘露寺、苏州寒山寺、南京大报恩寺等名寺古刹均在此时被毁,甘露寺仅存天王殿、长廊及石头帆楼,寒山寺虎丘唯剩一塔,其他荡然无存。洪秀全兴建天王府,将南京古建筑几乎拆光,明代故宫仅剩一门。

太平军把儒家典籍视为“妖”书,“或抛撒一空,或抽弃一册,甚至顺风扯去,片片飘扬”[38],存放四库全书的江南三阁有两阁荡然无存、一阁损失多半。太平军明令禁止收藏买卖释、道、儒三家经籍,规定“读者斩,收者斩,买者卖者一同斩”[39],这种做法引起知识分子阶层、士大夫阶层极大反感,被斥比秦始皇焚书坑儒还残暴。

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君臣父子的儒家观念,就在中华文化中占据统治地位,融入中国人的文化基因,成为第二天性。太平军越是崇拜上帝,越是批判孔孟,就越容易让士绅阶层远离太平军,这是给湘军和清政府的“神助攻”。国学大师钱穆先生曾说,太平天国如果只推翻清王朝,是可能成功的;“但他们同时又要推翻中国全部历史,所以他们只可有失败”。[40]毛泽东曾在分析太平天国失败的原因时说,他们的斗争手段错了,“洪秀全起兵时,反对孔教,提倡天主教,这是不迎合中国人的心理,曾国藩利用这种手段,扑灭了他”。[41]

《讨粤匪檄》这道宣传鼓动性极强的檄文一出,曾国藩立刻占领了道德制高点,在一定程度上挽回了民心、改变了形势,特别是赢得了不少地主、士族、知识分子的支持。

士绅阶层介于官民之间,是古代中国基层的中心势力,即使没有官职的士绅,其社会地位等同于知县。统治机器的正常运转,取决于地方官能否与士绅阶层密切合作。在笼络士绅方面,曾国藩有自己的心得:

用绅士不比用官。彼本无任事之责,又有避嫌之念,谁肯挺身出力急公者?贵在奖之以好言,优之以禀给。见一善者,则痛誉之;见一不善者,则混藏而不露一字。久久,善者劝,而不善者,亦潜移而默化矣![42](https://www.daowen.com)

同治三年(1863年),湘军攻克南京后,曾国藩立即着手修复江南贡院,重启科举,也是鼓舞群士、笼络人心的一部分。原本士绅阶层以“吃瓜群众”的心态,看待清政府与太平军之间的斗争,但经曾国藩一番“说教”,忽然明白过来,他们早已是封建统治秩序的一部分,相对于“不伦不类”的洪秀全,“敬奉孔孟”的曾国藩似乎更能得到他们的认同。

曾国藩善用士绅,士绅也乐为所用,湘军事业成功一部分要归功于士绅阶层的帮助。比如,咸丰十一年秋,浙江诸暨包村士绅包立身发动有名的“包村之战”,带领全村抵抗太平天国占领军,牵扯太平军十余万众,给浙江战局带来极大影响。

为了增强军队凝聚力,以子弟亲情感化百姓,曾国藩通过树立典型,传扬湘军事迹。为此,曾国藩于咸丰十年六月,在行营专门设立忠义局,派专人采访战亡兵将事迹,或者由地方官汇报,或者由兵将家属亲邻直接报告,然后汇总上报。直到曾国藩去世的前一年,即同治十年十月二十二日,他共上奏采访忠义45案。

曾国藩令人在地方建立祠堂,壮烈牺牲的会建立专祠,以“忠魂”的物化依托来培塑风化,扶持名教。比如,周天受、周天培、周天孚兄弟三人先后战亡,曾国藩在四川本籍建立三人祠宇。曾国藩经常亲手题记,较有名的是《湘乡昭忠祠记》[43],指出:君子之道,莫大乎以忠诚为天下倡。郭嵩焘的《胡文忠公神道碑铭》《罗忠节公墓志铭》等,也起到了类似的作用。

此外,曾国藩创作了一首《解散歌》[44],列明“八不杀”,以瓦解太平军军心:

第一不杀老和少,登时释放给护照。第二不杀老长发,一尺二尺皆遣发。第三不杀面刺字,劝他用药洗几次。第四不杀打过仗,丢了军器便释放。第五不杀做伪官,被胁受职也可宽。第六不杀旧官兵,被贼围捉也原情。第七不杀贼探子,也有愚民被驱使。第八不杀捆送人,也防乡团捆难民。人人不杀都胆壮,各各逃生寻去向。

欲动天下者,当动天下之心。曾国藩把与太平军的斗争,由政治和军事层面,上升到信仰和价值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