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历史上,中华文明长期处于优势地位,政治、经济、文化等都比周边邻邦发达,逐渐形成了一个封闭的中心。到了1760年代,西方进入工业革命,1840年代英国率先完成工业革命,大致相当于从乾隆后期至道光后期,是西方渐强、东方渐弱的转换期,中国面临“数千年未有之变局”(李鸿章语)。
道光二十年(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骄妄自大、高高在上的清政府被迫签订城下之盟,闭关自守的国门被踏破,开始滑入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掀开了中国屈辱与多难的近代史。此时,林则徐、魏源、徐继畲等有识之士“开眼看世界”,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等主张,编写《四洲志》《海国图志》《瀛环志略》等著作,介绍西方政情、世界历史和地理等,探求御侮强国之道。
可惜,以上这些只是停留在理论、设想、向往的层面。一方面,鸦片战争后,体制内并未真正认识到、也不愿认识到自己的落后,有讲求西学者,动辄被斥为名教罪人、士林败类;另一方面,他们并非身居高位,曲高和寡,对统治者没有产生多大影响。林则徐对西方的“船坚炮利”很感兴趣,采购200门大炮加强广州防务,还命人翻译西方枪炮手册,但因为政治的原因,没有公开鼓吹仿造西方武器。他虽然在虎门销烟时威震八方,但很快就被降职、革职,在发往新疆的路上写下了“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千古名句;四年后,他才重新被启用。魏源在《海国图志》中态度鲜明地提出,应在广州设立造船厂和兵工厂,但他始终是人微言轻。他大半辈子都在忙于科举、著述,虽比曾国藩年长17岁,却比曾国藩晚6年中进士,政治影响力不大。徐继畲生不逢时,《瀛环志略》并不受人重视,待洋务运动兴起之后,赋闲十余年的他才被重新启用,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任职。
第一个将洋务理论付诸实践,且在技术运用、人才培养方面取得显著成绩的,是曾国藩。
曾国藩考入翰林院的第二年,鸦片战争爆发。初入仕途的曾国藩,同大多数清朝士大夫阶层一样,“华夷之辨”的思想严重,日记中频称列强为“禽兽”“犬羊”,沉湎于“天朝上国”的迷梦。曾国藩曾从郭嵩焘那里听说《瀛环志略》中介绍外国的情况,颇不以为然,认为徐继畲“张大英夷”,灭自己威风。当时的社会氛围就是如此。民国学者王德亮指出:“清自鸦片战争以后,外患普通,国势危急。而其时风气闭塞,顽固守旧充满国中,以不谈洋务为高。即有倡议改革者,亦为群议所阻,畏难不前。”[2](https://www.daowen.com)
第二次鸦片战争是转折点。这次战争的过程和结果,彻底粉碎了封建士大夫的一切虚妄,曾国藩发出“大局已坏,令人心灰”的悲鸣。同样还是那本《瀛环志略》,曾国藩之前嗤之以鼻,如今视若珍宝,不仅自己通读数遍,还推荐给好友阅读,从中启迪洋务的智慧。
古人云,知耻而后勇。正是由于受到这种强烈的刺激,朝野上下顿时出现了“无人不为自强之言”的景象,位居中枢的奕䜣等人说:“识时务者,莫不以采西学、制洋器为自强之道。”[3]儒家本身就是一门入世的哲学,曾国藩树立“匡时救世”的信念,追求学问服务于政治,故对自强具有一种历史使命感。他在给彭玉麟的信中说:
苟欲捍御外侮,徐图自强,自非内外臣工各有卧薪尝胆之志,持以一二十年之久,未易收效。然因事端艰巨,畏缩不为,俟诸后人,则后人又将托辞以俟后人,且永无自强之日。[4]
曾国藩在战争中认识到“器不如人”“技不如人”是清政府战败的重要原因,要想中兴大清,再现康乾盛世,必须向西方学习。曾国藩出任两江总督,集军政财权于一身,在晚清政坛拥有很大话语权,“当时七八省政权,皆在掌握。凡设官任职、国课军需,悉听调度,几若全国听命于一人”[5],这为他领办洋务运动创造了有利的政治条件。许多握有实权且思想开明的洋务派官员都出身于曾国藩幕府,他们思想统一,行动一致,遥相呼应,为洋务运动提供了必要的人才基础。
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在欧风美雨逐渐东来的大背景下,曾国藩等湘军人士对洋务的认识不是最早的、最深刻的,却是行动最快、最有效的,实质上成为了洋务运动的发轫者和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