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所谓“历练”，就是针对干部自身实际情况，有针对性地加以锻炼，补齐短板。兹以曾国荃写奏折举例。

目前，机关单位最缺少的一类人才是文字材料好手，曾国藩当初同样面临这个问题。他感叹“幕府乏好帮手，凡奏折、书信、批禀均须亲手为之”[64]，“欲得高手代为草奏，殊难其选”[65]，“空言泛论者求之较易，拟奏拟信拟批者求之较难，即善书者亦不易得”。[66]李鸿章最初吸引曾国藩的正是这一点。曾赞赏李说：“少荃天资于公牍最近，所拟奏咨函批，皆大过人处，将来建树非凡，或竟青出于蓝，亦未可知。”[67]意思是说，从李鸿章的天分特长看，最适合写材料，将来必然能够端稳这碗饭，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奏折不同于一般文章，作为一种上行文，直接影响中枢对自己的态度，也决定着自己所奏事项能否得到批准，所以写好奏折不仅需要文学素养，更需要办事智慧。曾国藩晚年受眼疾困扰，除家书外，其他文件均需他人代劳，但唯奏折一项他必须过目才能发出，碰到关键奏折，必须亲自下手。据说，曾国藩将幕僚草拟奏折中的“屡战屡败”改为“屡败屡战”，战、败二字顺序调换，意味陡变，清廷本来是准备责罚的，但念败军勇气可嘉，反而降旨嘉奖。这个典故虽然已被证伪，但可看出奏折的重要性。

曾国荃奏折水平一般，曾国藩要求他多看多学多写，须用一番工夫。他说：“目下外间咨来之折，惟浙沪湘三处较优，左、李、郭本素称好手也。此外如官（文）、骆（秉章）、沈（葆桢）、严（树森）、僧（格林沁）、吴（棠）、都（兴阿）、冯（子材）之折，弟稍一留心即优为之。”[68]其时，胡林翼已去世，曾国藩说眼下写奏折最好的是左宗棠、李鸿章、郭嵩焘及其他数人，可作为学习观摩的对象。

如何写好奏折呢？同治二年七月初一日，曾国藩写给曾国荃的家书中说：

秋凉务闲之时试作二三篇，眼界不必太高，自谦不必太甚……以后凡有咨送折稿到弟处者，弟皆视如学生之文，圈点批抹。每折看二次，一次看其办事之主意、大局之结构，一次看其造句下字之稳否。一日看一二折，不过月余，即可周知时贤之底蕴。然后参看古人奏稿，自有进益。每日极多不过二三刻工夫，不可懒也。[69]

意思是，别处送来的奏折，都可以作为学习的样板，逐一圈点、批复、点评，仔细揣摩好的写法。每份奏折要看两遍。第一遍主要看奏折中办事的思路，以及文章的结构。第二遍看文章的行文是否流畅，遣词造句是否恰当。每天看一两个折子，过不了一个月，就可以掌握其中的门道，自然会有长进。最后，曾国藩叮嘱其弟千万不能偷懒。(https://www.daowen.com)

为了教授如何起草奏折，曾国藩专门选编了一部《鸣原堂论文》，收录了自汉唐匡衡、贾谊、刘向、诸葛亮、陆贽，至宋明清苏轼、朱熹、王守仁、方苞、孙嘉淦等大手笔的奏章共十七篇，曾国藩逐段点评，详加批注，并在篇末给予总论，以供参考。曾国荃读后感叹说：“盖人臣立言之体，与公平生得力之所在，略备于此。”[70]

清初，各要员的题本、奏本皆由六部呈送。为加强集权统治，雍正时成立军机处，并建立奏折制度，重要事项可通过军机处直达天听。为防止奏折过多过滥，清廷严格限定有权呈报奏折的官员数量，在任何时候一共不超过百位官员拥有这种单衔奏事权，包括六部尚书、侍郎，地方督抚、高阶军事将领及其他特殊官员。

同治二年三月，忙于攻打南京城的曾国荃接到喜讯，“升授浙江巡抚”。曾国荃非常激动，因为这意味着他有什么意见建议可以直接向皇帝报告，不必再通过曾国藩转寄。

曾国藩马上告诉曾国荃上报奏折务必稳重，不要仓促行事，建议小事仍由为兄代为汇报较为得体，等有大事再单独汇报，这样才能给朝廷留下好印象。他特意给曾国荃写了一个“模板”，让他在攻克南京后，依葫芦画瓢，第一时间驰奏清廷：

金陵如果克复，弟当会同彭（玉麟）、杨（岳斌）三人前衔，将大略情形飞速入告。折首云：“为官军克复金陵，谨将大概情形先行驰奏，以慰宸廑，仰祈圣鉴事。”折末云：“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再，臣等前接曾国藩密函，金陵如果克复，嘱臣等三人先将大概情形会奏，早到京一日，圣怀早得宽慰一日。其详细情形，仍咨由官文、曾国藩会奏等语。除将详细战状另咨楚、皖续奏外，合并声明，谨奏。”其折愈短愈妙。洪秀全之下落，银钱之多寡，不可不说大概，此外皆宜略也。[71]

意思是，南京已克复，我按照曾国藩的要求，先火速给朝廷报告消息，以慰圣心，后边的详情再由曾国藩奏报。设计不可谓不缜密。攻克南京后，曾国荃果然依家兄计行事，但清廷却以他未等稳定局势就撤回大营为由痛斥一顿。当然，这是清廷借题发挥，与奏折本身并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