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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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曰:其身正,不令而从;其身不正,虽令不从。领导者的人格魅力、言传身教本身就是资政育人的重要资源。曾国藩从英雄史观出发,认为社会风气由倡导而成,领导干部必须以上率下,作出示范。他在日记中写道:

治世之道,专以致贤养民为本。其风气之正与否,则丝毫皆推本于一己之身与心,一举一动,一语一默,人皆化之,以成风气。故为人上者,专重修养;以下之效之者,速而且广也。[2]

曾国藩常与友人谈论这个问题,以做出榜样、影响他人而互勉。比如,他在给官文的信中说:“弟与阁下均居崇高之地,总以维持风气为先务。”[3]在给陈士杰的信中说:“惟天下滔滔,祸乱未已;吏治人心,毫无更改;军政战事,日崇虚伪。非得二、三君子,倡之以朴诚,导之以廉耻,则江河日下,不知所届。默察天意人事,大局殆无挽回之理。鄙人近岁在军,不问战事之利钝,但课一己之勤惰。盖战虽数次得利、数十次得利,曾无小补,不若自习勤劳,犹可稍求一心之安。”[4]

道光二十年(1840年)至二十七年,曾国藩一直在翰林院、詹事府担任文职,清苦且清闲。翰林院由科举中的佼佼者组成,表面上的工作是编纂历史档案与其他文件,而实际上是优秀学者等待被授予更高职位的人才库。这群人自视为天之骄子,自信被委以重任后会比现任做得更好,他们一边评议时政,一边积蓄力量。曾国藩作为青年翘楚,要悄悄地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他把“不为圣贤,便为禽兽;莫问收获,但问耕耘”[5]作为座右铭,立志干出一番“内圣外王之业”,做一个“天地之完人”。[6]

翻看其京官早期的日记,基本主题就是勤学问、苦心性,日三省其身,日记中充斥着大量的自我批评,“辣味”十足。比如:

——闻色而心艳羡,真禽兽矣。

——又混过三日,可愤,可叹!

——贪睡宴起,一无所为,可耻!

——人欲横炽,不复能制,真禽兽矣。

——昨夜,梦人得利,甚觉艳羡……何以卑鄙若此?

——是日,口过甚多,中有一言戏谑,非特过也,直大恶矣!

——酒后,观人围棋,几欲攘臂代谋,屡惩屡忘,直不是人!

——因作诗而翻名人集,有剽窃底意思。[7]

当时的曾国藩,仅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如此毅力苦练心性,实属难能可贵。单就“早起”这一条,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早期日记中多处记载着“宴起”(晚起)的记录,仅道光二十年十二月,就多达15次。道光二十二年十二月初七,曾国藩制定人生十二课[8],第三条就是早起。经过两到三年的修炼,自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开始,即他33岁的时候,早起已经养成习惯,他每个月最多一两次晚起,而且是因为身体不适。

那么,曾国藩起得多早呢?据弟子吴汝纶说,曾国藩每日寅正起床,卯正早餐。古代以时辰计时,每个时辰相当于现在的两个小时。寅时指3∶00至5∶00,卯时指5∶00至7∶00,每个时辰中的第一个小时为“初”,第二个小时为“正”。以此推断,曾国藩基本上在清晨四点多起床,六点多吃饭。(https://www.daowen.com)

曾国藩在日记中说:“精力虽止八分,却要用到十分,权势虽有十分,只可使出五分。”[9]经过一番有意识的修炼,曾国藩个人素养、精神面貌都有较大改观。而且,他几十年如一日,时刻保持这种自警自省的状态。

同治元年(1862年)八月十九日,曾国藩在日记中记载道:

近日公事不甚认真,人客颇多,志趣较前散漫。大约吏事、军事、饷事、文事,每日须以精心果力,独造幽奥,直凑单微,以求进境。一日无进境,则日日渐退矣。以后每日留心吏事,须从勤见僚属、多问外事下手;留心军事,须从教训将领、屡阅操练下手;留心饷事,须从慎择卡员、比较入数入手;留心文事,须从恬吟声调、广征古训下手。每日午前于吏事、军事加意;午后于饷事加意,灯后于文事加意。以一缕精心,运用于幽微之境,纵不日进,或可免于退乎?

当天,他给自己订下了工作日程安排:

上半日:见客、审貌听言,作折核保单,点名看操,写亲笔信,看书,习字。

下半日:阅本日文件,改信稿,核批札稿,查记银钱账目。

夜间:温诗、古文,核批札稿,查应奏事目。

如此勤勉劳苦、反躬深省的作风,无形中感化、教育了身边人。比如,方宗诚第一次拜见曾国藩时,就成了他的小“迷弟”:

(曾国藩)督办四省军务,加之三江吏治,安徽善后,海疆夷务,筹饷调兵,文书涵札,他一人办事,目不暇给,公事事躬亲,处之如无事,尤以暇读书写字,与诸贤士论文讲学,事事有条不紊,凡生平所见人物书籍,大致皆能记忆,而外貌浑然不露,真伟人也。[10]

曾国藩学风扎实,即使戎马倥偬,军书旁午,也依然坚持不懈,至老弥笃,作风之勤勉、精力之充沛非常人之所能及。他去世前的一年中,作诗数首、文章十余篇,其中不乏《湖南文征序》等佳作。去世前的一个月,还在为刘松山作墓志铭,但因病发而中断。曾国藩身后留下一千多万字的《曾国藩全集》,俨然一名劳模。

他所写日记,直到临死之前一日才停止,绝笔为:

既不能振作,精神稍尽,当为之职分,又不能溘先朝露,同归于尽,苟活人间,惭悚何极![11]

梁启超评价曾国藩时说:

曾文正在军中,每日必读书数页,填日记数条,习字一篇,围棋一局……终生以为常。自流俗人观之,岂不区区小节,无关大体乎?而不知制之有节,行之有恒,实为人生第一大事。[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