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办事不外用人,用人必先知人。如何知人?曾国藩主要通过三种方法:询事、考言、相人。
曾国藩“相人”一条,在不少正史中有记载。
比如,《清史稿》评价曾国藩时称:“国藩为人威重,美须髯,目三角有棱。每对客,注视移时不语,见者悚然,退则记其优劣,无或爽者。”[53]即曾国藩每次会见客人、幕僚,总是盯着别人看,看得别人发毛,会见完成记录此人优点、缺点,几乎没有差错。
薛福成在《庸庵笔记》中评价曾国藩:
世俗颇传曾文正精相术,于文武员弁来谒者,必审视其福量之厚薄,以定用舍及所任之大小。余谓文正之于相术不必精,然接见一人,每于其才之高下、德之浅深、福之厚薄,往往决之而终身不爽,以是负知人之鉴。[54]
容闳在《西学东渐记》中描述了与曾国藩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早起,予往谒总督曾公。刺入不及一分钟,阍者立即引予入见。寒暄数语后,总督命予坐其前,含笑不语者约数分钟。予察其笑容,知其心甚忻慰。总督又以锐利之眼光,将予自顶及踵,仔细估量,似欲察予外貌有异常人否。最后乃双眸炯炯,直射予面,若特别注意于予之二目者。予自信此时虽不至忸怩,然亦颇觉坐立不安。已而总督询予曰:“若居外国几何年矣?”予曰:“以求学故,居彼中八年。”总督复曰:“若意亦乐就军官之职否?”予答曰:“予志固甚愿为此,第未习军旅之事耳。”总督曰:“予观汝貌,决为良好将材。以汝目光威棱,望而知为有胆识之人,必能发号施令,以驾驭军旅。”[55]
在野史中相关的记载则更多,有的堪称神乎其神。以上这些,当然不可尽信,但也不好全盘否定。(https://www.daowen.com)
相术古已有之,最早可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汉魏之际,刘邵著《人物志》一书,书中说:“盖人物之本,出乎情性。情性之理,甚微而玄;非圣人之察,其孰能究之哉?凡有血气者,莫不含元一以为质,禀阴阳以立性,体五行而著形。苟有形质,犹可即而求之。”[56]他指出人的情性与外貌存在某种联系,从而得出“相其外而知其中”的结论。德国哲学家叔本华写了一本《论观相术》,指出:“人的外表是表现内心的图画,相貌表达并揭示了人的整个性格特征。”
相术在中国逐渐发展为江湖派、文士派两派。江湖派很好理解,就是扯幌子看相算命,测人吉凶;文士派则是用来考察人才。隋唐发明科举制度之前,政府选拔人才主要实行察举制,察举主要参考识鉴、门第,识鉴又包括相面等内容。实行科举后,选人以笔试为主要手段,至殿试时才开始加入面试的环节,应试者的样貌也被当作参考。
曾国藩的所谓相术并非是静态的以图识人,而是面对面地观察、交流,综合各方面的因素而给出结论。他总结观人之法,记下一个口诀:
邪正看眼鼻,真假看嘴唇;功名看气概,富贵看精神;主意看指爪,风波看脚筋;若要看条理,全在语言中。[57]
分析起来,好像有几分道理。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眼神坚定、沉稳、安静,表示此人不急不躁,淡定从容;眼神游移不定,说明内心不安。声音洪亮、说话坚定的人,行事大方、不怯场;公共场合声音低微、声调发颤的,则说明此人不善言谈或心理素质不够好;说话急躁不耐烦的,性格也一般比较暴躁。一个心中有物、自信从容的人,很自然地就散发出强大的气场,气质好就容易吸引人,也就有利于他事业的发展。如果我们认识一位新朋友,仅靠外貌很难短时间了解他,但通过对话交流,大概能够知道他的兴趣和学识。如果一个人说话语无伦次,答非所问,抓不住重点,表示此人思维混乱,逻辑性差,一些缜密的工作任务不能交给他。如果一个人总是夸夸其谈,高谈阔论,这个人多半没有真才实学。同治八年,曾国藩进京与太后、皇帝会面后,评价说:“两宫(指慈禧和慈安两位皇太后)才地平常,见面无一要语;皇上(同治帝载淳当时13岁)冲默,亦无从测之。”[58]
面相是凝固的表情,一个人的面相与其性格、阅历多少有一定联系。故京剧将人物脸谱化,黑脸包拯代表公正,红脸关羽代表义气,白脸曹操代表奸诈。但是,这种联系断断不是必然的,有的联系多,有的联系少,甚至相反——有人骨骼奇异竟成就开国大业,有人相貌堂堂却做了汉奸走狗。这类例子很多。
随着人的年龄增长、阅历增加、修养益深,人的面相是会改变的。曾国藩在给儿子的家书中说:
人之气质,由于天生,本难改变,惟读书则可以变化气质。古之精相法者,并言读书可以变换骨相。欲求变之之法,总须先立坚卓之志。即以余生平言之,三十岁前最好吃烟,片刻不离,至道光壬寅十一月二十一日立志戒烟,至今不再吃……古称金丹换骨,余谓立志即金丹也。[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