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迨至晚清,政坛因循怠玩,明哲保身之道盛行。最典型的例子是曹振镛。他作为历经乾隆、嘉庆、道光的三朝老臣,年届八十岁退休,为官生涯五十二年,官至首席军机大臣。门生问他做官的秘诀,他“精辟”地总结道:无他,但多磕头,少说话耳。风气泄沓浮滑至此。时人有赋云:
仕途钻刺要精工,京信常通,炭敬常丰。莫谈时事逞英雄,一味圆融,一味谦恭。大臣经济在从容,莫显奇功,莫说精忠。万般人事要朦胧,驳也无庸,议也无庸。八方无事岁年丰,国运方隆,官运方通。大家赞囊要和衷,好也弥缝,歹也弥缝。无灾无难列三公,妻受荣封,子荫郎中。流芳身后更无穷,不谥文忠,便谥文恭。[27]
在《应诏陈言疏》[28]中,曾国藩直陈官场弊病:
以臣观之,京官之办事通病有二:曰退缩,曰琐屑;外官之办事通病有二:曰敷衍,曰颟顸。退缩者,同官互推,不肯任怨,动辄请旨,不肯任咎是也。琐屑者,利析锱铢,不顾大体,察及秋毫,不见舆薪是也。敷衍者,装头盖面,但计目前,剜肉补疮,不问明日是也。颟顸者,外面完全,而中已溃烂,章奏粉饰,而语无归宿是也。
在地方,官僚体系老气横秋,日益沉沦,尸位素餐、不担当不作为的衙门习气十分严重。曾国藩在奏折中形象地指出:
凡公事迟延,通弊有二:曰支曰展。支者,推诿他人,如院抑司,司抑府,府抑州县之类。一经转行,即算办毕。但求出门,不求了事是也。展者,迟延时日,如上月展至下月,春季展至夏季,愈宕则愈松,担迟不担错者是也……上下相容,疲玩已甚。[29]
另外,还有部分官员长年累月不上班、吃空饷,同僚之间都互不认识。为此,曾国藩专门制定考勤纪律,命令官员必须每天亲临衙门、亲办公事。同治七年(1868年),徐州知府郜云鹄因办事拖延、玩忽职守,被曾国藩撤职,留省察看,在两江官场起到了一定的警示效果。
曾国藩在亲手制定的《劝诫浅语十六条》中,专门为州县官员量身定做了四条诫令,强调“上而道府,下而佐杂,以此类推”,遵照执行:[30]
一曰治署内以端本。宅门以内曰上房、曰官亲、曰幕友、曰家丁;头门以内曰书办、曰差役。此六项者,皆署内之人也。为官者,欲治此六项人,须先自治其身。凡银钱一分一毫一出一入,无不可对人言之处,则身边之人不敢妄取,而上房、官亲、幕友、家丁四者皆治矣。凡文书案牍,无一不躬亲检点,则承办之人不敢舞弊,而书办、差役二者皆治矣。(https://www.daowen.com)
上文说的是官员对亲戚、家丁等身边亲近的人,要严格要求。这要从自身做起,钱财进项支出都公开透明,没有不可对人说的,他人也不敢随便造次;文书案牍,亲自办理检查,承办的人就不敢营私舞弊。
二曰明刑法以清讼。管子、荀子、文中子之书,皆以严刑为是,以赦宥为非。子产治郑,诸葛治蜀,王猛治秦,皆用严刑以致又安。为州县者,苟尽心于民事,是非不得不剖辨,谳结不得不迅速。既求迅速,不得不刑恶人以伸善人之气;非虐也,除莠所以爱苗也,惩恶所以安良也。若一案到署,不讯不结,不分是非,不用刑法,名为宽和,实糊涂耳懒惰耳,纵奸恶以害善良耳。
他以管子、荀子、诸葛亮等人为例,指出刑事司法很重要,就像除杂草、爱禾苗,惩奸恶、安良民。否则,就是糊涂、懒惰,放纵奸恶、贻害善良。
三曰重农事以厚生。军兴以来,士与工商,生计或未尽绝,唯农夫则无一人不苦,无一处不苦。农夫受苦太久,则必荒田不耕;军无粮,则必扰民;民无粮,则必从贼;贼无粮,则必变流贼,而大乱无了日矣!故今日之州县,以重农为第一要务。病商之钱可取,病农之钱不可取。薄敛以纾其力,减役以安其身。无牛之家,设法购买;有水之田,设法疏消。要使农夫稍有生聚之乐,庶不至逃徙一空。
上文说的是连年战争,农民最苦。农民不耕田,就没有粮食。军队无粮,容易扰民;百姓无粮,容易参加“叛军”。州县官员必须以重农为本,少征税赋,减轻徭役,并帮助农民开展生产。
四曰崇俭朴以养廉。近日州县廉俸入款,皆无着落,而出款仍未尽裁,是以艰窘异常。计唯有节用之一法,尚可公私两全。节用之道,莫先于人少。官亲少,则无需索酬应之繁;幕友家丁少,则减薪工杂支之费。官厨少一双之箸,民间宽一分之力。此外衣服饮食,事事俭约,声色洋烟,一一禁绝;不献上司,不肥家产。用之于己者有节,则取之于民者有制矣。
曾国藩指出,近来州县官员花钱大手大脚,府中支绌,要厉行节用。首当其冲的是要裁人,如官亲、幕友、官厨等,少一双筷子,就宽一分财力。此外,衣食住行都要节俭,既不贡献给上司,也不中饱私囊。“三公”支出减少,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减轻农民的负担。
曾国藩将以上教训刻印成册,发给州县官员人手一份,作为不贪财、不忘本的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