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曾国藩指出,督抚之位虽高,但训导下属应当向孔子学习:“为督抚之道,即与师道无异。其训饬属员殷殷之意,即与人为善之意,孔子所谓‘诲人不倦’也。”[72]他时时处处温言细语、苦口婆心,以达到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效果。
曾国藩为人谨慎,很少直白自夸,尤其是在奏折中更是如此。不过,他于同治五年十月自夸了一回,说自己以家人父子之情教育下属是一个优点:
臣昔于诸将来谒,无不立时接见,谆谆教诲,上劝忠勤以报国,下戒骚扰以保民。别后则寄书告诫,颇有师弟督课之象。其于银、米、子药搬运远近,亦必计算时日,妥为代谋,从不诳以虚语。各将士谅臣苦衷,颇有家人父子之情。此臣昔日之微长也。[73]
曾国藩对待部下,一秉至诚。或有难办之事,难言之隐,鲜不博访周知,代为谋划。别后弛书告诫,有师弟督课之风,有父兄期望之意。故非常之士与自好之徒,皆乐为用。可见,曾国藩对部下的教导的确不厌其烦、不厌其细,真正做到了呕心沥血、诲人不倦。
比如对李鸿章,曾国藩、李鸿章两人的交往要从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说起。曾、李师生情谊,从此开始,至死方休。二十二岁的李鸿章进京参加考试,无奈名落孙山。李鸿章在父亲李文安的引领下,投帖拜在曾国藩门下。这段时间里,李鸿章主要精力在备考,向曾国藩讨教八股写作、应试技巧。四年后,李鸿章以二甲进士的身份考入翰林院,李鸿章得以经常到曾国藩身边请教。
李鸿章年轻气盛,颇有腾云大志。太平军起事,各地开始办起团练。李鸿章随工部侍郎吕颂基回乡帮办团练,从此拿起刀枪,“翰林变做绿林”。
曾国藩一直比较关注李鸿章的发展,他曾向江忠源推荐李鸿章,在推荐信中说道:“李少泉编修大有用之才,阁下若有征伐之事,可携之同往。”[74]可惜,庐州城破,江忠源投水毙命。李鸿章前后带勇五年,专以浪战为能,年轻人不讲武德,多次临阵脱逃,背上了“长腿将军”的坏名声。他宛转随人,仕途蹉跎,愁绪满怀。咸丰八年,庐州再次被太平军占领,李鸿章携家眷逃到南昌,住在大哥李瀚章家。当时,李瀚章在曾国藩营中从事财务工作。咸丰八年十二月,李鸿章投奔曾国藩,正式成为曾国藩幕府的一员。
曾国藩评价李鸿章志大才高,并深知其逞强好胜,锋芒毕露,还需在事上磨。所以,他把李鸿章当作心腹看待,让他尽量多地参与核心决策;鼓励李元度、左宗棠等人与李鸿章争口舌之长,挫挫他的锐气。曾国藩把李鸿章当作学生晚辈,针对他的缺点,找各种机会零敲碎打。
李鸿章曾对人说,“我从师多矣,毋若此老翁之善教者,其随时、随地、随事,均有所指示”;“从前历佐诸帅,茫无指归,至此如识指南,获益匪浅”。[75]把曾国藩比作自己的人生指南针。
在曾国藩幕府中,李鸿章进步很快,对时局的看法分析透彻深刻,发挥了重要作用。咸丰十年五月十日上午,太平军为解安庆之围,启动第二次西征,曾国藩召集将领商讨对策,数小时过去,仍然没有定论。当天下午,李鸿章参加讨论,结果“得少荃数言而决”[76],效率不可谓不高。
到了咸丰十年底,曾、李两人发生了一次比较严重的冲突。曾国藩把大营移到安徽祁门,李鸿章认为那里地形恶劣,如入绝地,坚决要求转移。曾国藩回怼:诸君如胆怯,可各散去。随后,发生弹劾李元度事件,李鸿章率众人求情,曾国藩没有同意,还要求李鸿章草拟弹劾的奏章——
李:果必奏劾,门生不敢拟稿。
曾:我自属稿。(https://www.daowen.com)
李:若此,则门生亦将告辞。
曾:听君自便。[77]
于是,李鸿章“愤然”离开祁门大营。李鸿章在外游荡了一年多,不好意思开口再回来。曾国藩不计前嫌,去信说,如果江西无事可做,可即前来。这样,李鸿章再次回到曾国藩的身边。
同年,上海士绅向曾国藩求援。曾国藩安排李鸿章回乡招募兵勇,进军江苏、上海,就是后来的淮军。李鸿章初到上海的七个月中,发出的重要信件有100余封,其中写给曾国藩的占了近一半,后者回信也有大致的规模。曾国藩围绕训练部队、指挥作战、对外交涉等方面,详细询问,细致点拨,帮助李鸿章在上海站稳脚跟、打开局面。当李鸿章在上海站住脚跟,并取得三战三捷的胜利后,曾国藩向清廷推荐,李鸿章顺利出任江苏巡抚,“云中鹤”一飞冲天。当时的李鸿章,尚不到四十岁。
曾国藩去世后,李鸿章送的挽联是:
师事近三十年,薪尽火传,筑室忝为门生长;威名震九万里,内安外攘,旷世难逢天下才。[78]
李鸿章以曾国藩大弟子自诩。“薪尽火传”,指的是传承老师曾国藩的衣钵,将为人处事的学问发扬光大。时人评价,李鸿章“生平严事曾文正公,出治军,持国事,与曾公相首尾。其忠谋英断,能使国重,是非成败,不毫发动心,一秉曾公学”。[79]
再比如对黎庶昌,黎庶昌自幼丧父,家贫多病,求学刻苦。因为太平天国运动,贵州停止科举十几年,他直到十八岁才在别人资助下,赴顺天府应试。同治元年,他应诏上疏,引起清廷的注意,被发交曾国藩军营差遣委用。
自黎庶昌入幕后,曾国藩亲自教授提点,日记中有数十处黎庶昌到曾国藩处“久坐”的记录。曾国藩一边肯定他文学根基,一边告诫他做学问不要贪功求快。
同治八年二月,黎庶昌向曾国藩诉说心肠:自己已经三十三岁,仍然毫无建树,心里很是着急。曾国藩于三月初七回信开导他,像颜回、周瑜、贾谊这样年纪轻轻就有所成就的人,毕竟是少数,从古奇人杰士,多从磨砺中来,英雄建功立业多在四十岁以后。
曾国藩推荐黎庶昌担任吴江知县,后又从吴江调任青浦。从整个过程看,曾国藩对黎庶昌的关怀持续多年,不因距离的远近而改变,且对如何为官、为学都尽心教诲。
果然,像曾国藩说的那样,黎庶昌在四十岁那年开始发力,先后担任英、法、西班牙等国的参赞,四十五岁时担任驻日本大使。想必功成名就的黎庶昌能够体味到曾国藩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