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某种角度说,湘军是个文人集团,管理层文人特质明显,尤其是曾国藩。
曾国藩学而优则仕,于道光十八年(1838年)至咸丰二年(1852年),过着优容养望的京官生活。他枕典席文,孤心苦诣,已然以学问而崭露头角,颇有点“大师”的潜质。虽因时局变幻,他转至治军从政的轨道,但在繁杂的军政事务中仍未废学,终于在传统文化领域大有建树。在晚清文化思想流变之际,他利用自己的文坛宗主与政治权威地位,登高一呼,振聋发聩,给文坛发展提供一种可能。
在古代,做学问首先指的是儒学或经学。经过几千年的发展,经学在清代又重现辉煌,但各门各派之间成见极深,相互轻薄、党同伐异的风气十分严重。其中,斗争最激烈的要属汉学、宋学之争。简单说,汉学主张用训诂、考证的方法研究儒家经典,称为“我注六经”;宋学则重视从经书中阐发义理,称为“六经注我”。
太平军起事后,洪秀全等人自称天父天兄,以“拜上帝教”反对和攻击孔孟儒家,极大地刺激了封建知识分子阶层。出于服务现实政治的考虑,曾国藩等人抛弃门户成见,秉持“一宗宋儒,不废汉学”[2],主张调和汉学、宋学两派的矛盾,将学术研究与现实结合起来,树立一种开放与务实的风气。
曾国藩治学最鲜明的特征是务实,突出表现在他继承和发扬了“经世致用”之学。
19世纪出现了对于“经世致用”重新感兴趣的现象,它既反对理学的玄学思辨,又反对考据学的迂腐无用,龚自珍、林则徐、魏源等经世派崛起,且以陶澍、贺长龄为代表的湖湘经世派小有名气,这对曾国藩产生了深远影响。张之洞就曾指出,道光时期的湖湘经世人才群体,以陶澍为首创人物,而以曾国藩为集大成者。(https://www.daowen.com)
实际上,“经世致用”之学是儒家中哲学与政治学的结合体。相对于追求“内圣”的理学来说,它更偏重于探讨和解决现实问题,属于“圣贤书”之外的学问,是儒家“外王”的延续。科举发展至清代,呈现僵化之势,四书五经、程式八股文束缚学子思维,消耗时光、压榨精力,只有考中进士后才有多余精力涉猎其他(只有考中进士才具有为官资格,举人入仕要有一定的条件限制)。
时人将经济之学当成为官之术,并未单独作为一门学问。曾国藩鲜明提出,应该更加突出“经济”的地位,指出为学之术有四种,即义理、考据、辞章、经济,专门把“经济”单设出来,与其他三科并列,并强调四者缺一不可。他进一步解释说,义理之学在孔门为德行之科,今世称为宋学;考据之学在孔门为文学之科,今世称为汉学;辞章之学在孔门为言语之科,从古艺文及今世的制艺、诗赋都在其列;经济之学在孔门为政事之科,前代典礼政书及今世掌故都属于这一范畴。[3]这就是曾国藩著名的“四科判学”,这与近代以来普遍以文、理、法、商、医、农、工“七科判学”类似,都体现了各自重构学术体系的努力。
至于经济学的具体门类,曾国藩在咸丰九年的日记中说,天下之大事宜考究者,有官职、财用、盐政、漕运、钱法、冠礼、婚礼、丧礼、祭祀、兵制、兵法、刑律、地舆、河渠等十四个方面。他自信地说:“前世所袭误者,可以自我更之;前世所未及者,可以自我创之。”[4]曾国藩的认识已经比较清晰具体,标志着他理学经世思想正式形成,“大文学”视阈基本建构完成。
身兼五部侍郎的曾国藩,结合岗位需要,学习各种庶务和军政大计,尽量把现实的问题搞清楚、弄明白。从咸丰元年、咸丰二年的记录看,经济之学已经列入曾国藩的重要课目书单。比如,他日记中多次提到阅读《淮扬水利图说》《治安策》《漕运全书》《会典·吏部典》《会典·军机典》《淮南票盐新章》等书籍。他在工部时,尤其喜欢研究地图,经常左勾右画,上下求索。
巧合的是,在咸丰二年五月初一至初九(初三除外),也就是曾国藩出京的前一个月,曾国藩竟然在阅读《纪效新书》。这是戚继光所作的一部军事学术著作,包括束伍篇、军法篇、禁令篇、操练营阵篇、治水兵篇等十九卷。它是曾国藩改革兵制、创建湘军的重要理论书籍。当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担任江西主考官,更不会想到自己会办理团练,带兵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