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单论外交才干,郭嵩焘是湘军集团的佼佼者。
他认同曾国藩的实力外交观,主张“弱不蛮战”。同治五年夏至次年初,曾国藩、郭嵩焘两人频繁通信,反复讨论“驭外之要领”,曾对于“和戎”者受到的非议表示不满,郭附和地说:“自宋以来,以议论相高,一与外人交涉,皆得环伺以持其短长,稍为持平之论,即群起而指目之,以为辱国体,失人心。”[30]曾国藩回信说:“痛陈自宋以来言路之敝,读之乃正搔着痒处。”[31]可见,两人办理外交的基本观点是高度一致的。
郭嵩焘结合时局变化,对外交别有洞见。曾国藩认为,大清礼仪制度仍在西方人之上,仅武器装备欠缺。而郭嵩焘进一步指出,中西方的差距不仅限于器物层面。咸丰九年(1859年),郭嵩焘在奏折中说:“通市二百余年,交兵议款又二十年,始终无一人通知夷情,熟悉其语言文字者。窃以为今日之御夷窍要,莫切于是。”[32]所以,他倡议建立了中国最早的外语学校——广方言馆,培养了一批专门的外交翻译人才。
为处理“马嘉理案”[33],清廷决定派郭嵩焘为“道歉专使”。所以,他是晚清第一位驻外公使,是近代第一个正式领衔中国出使西洋,带领中国走向世界舞台的中国人,是我国职业外交家的先驱。
当时“华夷之辨”的社会风气仍然浓重,郭嵩焘作为常驻国外的公使,将会代表大清与外国平起平坐、平等交往,这让士大夫阶层的很多人非常不满,批评和挖苦纷至沓来。在他的老家,正参加考试的考生在玉泉山集会声讨郭嵩焘,更有好事者在郭的老宅贴上对联: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不容于尧舜之世;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34]骂声不堪入耳。
郭嵩焘面对巨大的舆论压力,起初推辞不就,慈禧好言相劝:“旁人说汝闲话,你不要管他。他们局外人,随便啥说,全不顾事理。你看此时兵饷两绌,何能复开边衅?你只一味替国家办事,不要顾别人闲说,横直皇上总知道你的心事。”[35]郭嵩焘退无可退,只好应命。
光绪二年,郭嵩焘奉命出使英国,任驻英公使。(https://www.daowen.com)
他作为第一位驻外公使,没有先例可循,没有资料可查,为了给后人提供借鉴,他与随行人员乘船去英国的路上,在中国香港、新加坡、印度、埃及等沿途18个国家和地区参观了解,记录见闻,整理形成《使西纪程》。可惜的是,郭嵩焘将该书寄回国内甫一刊印,就受到顽固派舆论的猛烈抨击,最终禁止刊印、发行。
途径新加坡时,他了解到当地的华侨权益受损但求诉无门,于是向清廷建议设立领事馆:“设领事之义,约有二端:一曰保护商民,远如秘鲁、古巴之招工,近如南洋、日国所辖之吕宋、荷兰所辖之婆罗洲、噶罗巴、苏门答腊,本无订立章程,其政又近于苛虐。商民间有屈抑,常苦无所控诉;是以各处民商有遣派公使之信,延首跂望,深盼得一领事,与为维持。揆之民情,实所心愿也。”[36]在郭嵩焘的积极建议和斡旋下,光绪三年十月,清政府正式设立新加坡领事馆,这是中国第一个驻外领事馆。
到达英国后,郭嵩焘一行认真考察其政治、经济、文化、科技、外交事业,记录成册,在当时的出国人员中,他留给后人关于西方文化的资料是最丰富的。比如,他记载当时的伦敦有房屋35万所,街道1万条,面包房2500家,贫苦无依之民12万9千人等;参观了泰晤士报社,记录了编辑印刷等情况;受邀参加天文讲座,记下:地球的大小是月亮的47倍,土星是地球的1300倍等;观摩了格林尼治天文台,记录3500字;参加电学讲座,记下:吾于此等学问全不能知,姑记其所言如此;等等。
为了融入英国社会,他主动学西方礼仪,吃西洋食物,参加各种宴会,拜会各国政要。他还借夫人梁氏之名,举办了一场茶歇会,邀请了不少当时英国社会名流、贵族参加,开创了中国“夫人外交”的先例。
从郭嵩焘开始,清政府逐渐适应接受西方的使节制度,共在19个国家建立常驻使馆,派出68位钦差出使大臣,加速了中国外交的近代化。郭嵩焘为我国使馆工作的全面开展提供了一种模式和样板,他和他的同事们开创的许多工作原则、章程,一直为后来中国外交家所沿用。
以郭嵩焘为代表的职业半职业外交官,尝试摆脱传统儒家思想的束缚,主动接近和学习西方科技文化知识,并将其传回国内,促进了思想文化领域的启蒙。在重大外交问题上,他们也不完全是提线的木偶,而是不辱使命,坚决捍卫国家利益,做出了应有贡献。
现当代史学家对郭嵩焘的评价颇高。蒋廷黻认为郭嵩焘“是全国最开明的一个人,他对西洋的认识远在李鸿章之上”。[37]熊月之在《郭嵩焘出使述略》中指出郭嵩焘“称得上是一位有胆识、有见识、肯办实事的爱国外交家”。严复翻译的《泰晤士报论郭氏离任返国》中称,郭嵩焘“出洋后,乃使西人有敬爱华人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