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其后的几年里,曾国藩始终得不到咸丰帝的完全信任和支持,地方军政势力对他也不买账。湖口之败后,曾国藩的部队被打成四支,自己困守江西两年多,只督办军务,不授地方实权,处处受制于人,曾国藩称自己这种状态是“客居虚悬”,内心备受煎熬。正当此时,咸丰七年二月初四,曾父去世,他随即请假,从江西的困局中解脱出来。请假折子发出尚未等到皇帝批复,就与弟弟曾国华启程回乡了。他一天也不想多待。
咸丰帝一看,既然你已经走了,只好赏假三个月。假期已满,曾国藩仍坚持服丧三年,咸丰帝拒绝,希望待肃清江西全境,再赏给假期,成全曾国藩忠孝之情。此时,曾国藩这才把多年淤积的怨气全盘托出,在《沥陈办事艰难仍恳终制折》[14]中他这样说:
一是湘军人事没有纳入国家干部体系,自己带兵打仗保举人员,只是“纸上富贵”,国家不承认,得不到实缺;而且,将士没有带薪休假,与绿营军队形成鲜明对比。
二是他只节制湘军军权,不兼理地方,常常被同僚看作是客人,在吏治方面没有话语权,筹措粮饷时也得不到足够的支持,甚至有人从中横加阻挠。
三是他职务变了多次,但清廷没有明文公布他的关防(证明身份的木质印章),开始是“钦命帮办团防查匪事务前任礼部右侍郎之关防”,四年八月变成“钦命办理军务前任礼部侍郎关防”,五年正月换刻“钦差兵部侍郎衔前礼部侍郎关防”,没过几个月又换成“钦差兵部右侍郎之关防”,前前后后四个名堂,出去办事,别人难辨真假。即使知道是真的,有人也假装不知,故意刁难。
他坦言,这三件事看上去小,但关系甚大。最后画龙点睛地指出,“细察吏之权者,非位任巡抚,有察吏之权者,决不能以治军。”意思是说,不任巡抚、没有人事权的人,绝没有能力治理军队。
曾国藩的意思很直白,但皇帝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正面回应曾国藩。一方面,他对给曾国藩放权仍有顾虑;另一方面,太平天国已经发生内讧,清方战事进展较为顺利,少了曾国藩好像也不是不行。于是顺水推舟,答应曾国藩在籍终制。曾国藩这次对上争取不仅没有达到目的,自己也陷入尴尬的境地。(https://www.daowen.com)
江西前线的战报次第传到湘乡,湘军相继占领瑞州、临江、九江、抚州、建昌等重镇,李续宾、杨载福等人获得重用提拔。这些“好消息”非但没让曾国藩高兴起来,反而心情愈加沉重。自己一手创办的湘军,在他人指挥下攻城拔寨,显得自己是多余的。他在给曾国荃的信中说:
此次军务,如杨、彭、二李、次青辈皆系磨炼出来,即润翁、罗翁近来大有长进,几于一日千里,独余素有微抱,此次殊乏长进。[15]
被“晾”在老家的15个月里,曾国藩深入反省,想弄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欧阳兆熊推荐名医曹镜初为曾国藩看病,告诉他“岐黄可医身病,黄老可医心病”[16]。曾国藩找出《道德经》《庄子》和《南华经》,诚心汲取黄老精髓,从法家进入道家。经过一番触动灵魂的对照检查,他实现了一生中最大的思想、性格转变。
他不仅自己想通了,还特意叮嘱在外征战的曾国荃:“长沙官场,弟亦通信否?此等酬应自不可少,当力矫我之失而另立途辙。”[17]
对于曾国藩的窘境,胡林翼等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多次建议重新起用曾国藩,但被驳回或搁置。转机出现在咸丰八年春天。石达开率20万大军由江西进军浙江,很快占领常山等地,胡林翼等人趁机再次向清廷建言,咸丰帝终于同意,着令曾国藩前往浙江,办理军务。上谕中依旧没有说官职的事儿,然而收到上谕4天后,曾国藩二话没说,就启程赶往前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