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组织是“形”,思想是“魂”。
曾国藩在评价绿营时说过这样一句话:“岳王复生,半年可以教成其武艺;孔子复生,三年不能变革其恶习。”[7]意思是,岳飞复生的话,或许能通过训练,强健士兵的体魄;但即使是孔子在世,也难以改变绿营兵的腐朽习气。提高军人体能容易,革新其精神很难。
曾国藩作为一介书生,对士兵的精神教育尤其重视。早在长沙练兵阶段,曾国藩就隔三差五把大家集合起来训话,每次训话差不多一两个小时,意图达到“顽石点头”“杜鹃啼血”[8]的效果。
“训”的内容首先是家规。
曾国藩解释说:“禁嫖赌,戒游惰,慎语言,敬尊长,此父兄教子弟之家规也。”[9]他主张,带兵如父兄之带子弟,“父兄严者,其子弟整肃,其家必兴;溺爱者,其子弟骄纵,其家必败”[10]。他还说,无银钱,无保举,这些都是小事,但不可使子弟兵扰民而坏了品行,因为嫖、赌、洋烟而败坏了身体。蔡锷就此评价说,“带兵如父兄之带子弟一语,最为慈仁贴切。能以此存心,则古今带兵格言,千言万语,皆可付之一炬”。[11]
“训”的核心是仁礼。曾国藩在日记中说:
带勇之法,用恩莫如仁,用威莫如礼。仁者,即所谓欲立立人,欲达达人也,待兵勇如待子弟,常有望其成立,望其发达之心,则人知恩矣。礼者,即所谓无众寡,无大小,无敢慢,泰而不骄也;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威而不猛也;持之以敬,临之以庄,无形无声之际,常有凛然难犯之象,则人知威矣。[12]
曾国藩注重改进说教的形式,用通俗易懂的民谣来传递、灌输价值观。比如,樟树镇大败后,曾国藩回到南昌,收集溃军,重整旗鼓,写下了这两首顺口溜式的队歌。其中《陆师得胜歌》[13]是这样写的:
三军听我苦口说,教你陆战真秘诀。第一扎营要端详,营盘选个好山冈。不要低洼潮湿地,不要一坦大平洋。后有退步前有进,一半见面一半藏……第二打仗要细思,出队要分三大支。中间一支且扎住,左右两支先出去。另把一支打接应,再要一支埋伏定。队伍排在山坡上,营官四处好了望……第三行路要分班,各营队伍莫乱参。四六队伍走前后,锅帐担子走中间。不许争先太拥挤,不许落后太孤单。选个探马向前探,要选明白真好汉……第四规矩要肃静,有礼有法有号令,哨官管兵莫太宽,营官也要严哨官。出营归营要告假,朔日望日要请安。若有公事穿衣服,大家出来站个班……第五军器要整齐,各人制件好东西。杂木杆子溜溜圆,又光又硬又发绵。常常在手摸得久,越摸越熟越值钱……第六兵勇要演操,清清净净莫号嘈。早习大刀并锚子,晚习扒墙并跳壕。壕沟要跳八尺宽,墙子要爬七尺高……这个六条句句好,人人唱熟是秘宝。兵勇甘苦我尽知,生怕你们吃了亏。仔细唱我得胜歌,保你福多又寿多。
基本囊括了陆军扎营、行军、打仗、训练、巡逻、后勤等各个方面,而且细节这块儿拿捏得死死的。比如,如厕的问题,“周围挖些好茅厕,免得热天臭气熏”;穿着的问题,“衣服装扮要料峭,莫穿红绿惹人笑”;保存火药的问题,“生漆皮桶盛火药,勤翻勤晒见太阳”;反间谍的问题,“任凭客到文书到,营门一闭总不开”。(https://www.daowen.com)
《水师得胜歌》[14]是这样写的:
三军听我苦口说,教你水战真秘诀。第一船上要洁净,全仗神灵保性命。早晚烧香扫灰尘,敬奉江神与炮神。第二湾船要稀松,时时防火又防风。打仗也要去得稀,切莫拥挤吃大亏。第三军器要整齐,船板莫沾半点泥。牛皮圈子挂桨桩,打湿水絮封药箱。群子包包要缠紧,大子个个要合膛。抬枪磨得干干净,大炮洗得溜溜光。第四军中要肃静,大喊大叫须严禁。半夜惊营莫急躁,探听贼情莫乱报。切莫乱打锣和鼓,亦莫乱放枪和炮。第五打仗不要慌,老手心中有主张。新手放炮总不准,看来也是打得蠢。远远放炮不进当,看来本事也平常。若是好汉打得近,越近贼船越有劲。第六水师要演操,兼习长矛并短刀。荡桨要快舵要稳,打炮总要习个准。斜斜排个一字阵,不慌不忙听号令。出队走得一线穿,收队排得一络连。慢的切莫丢在后,快的切莫走在前。第七不可抢贼赃,怕他来杀回马枪。又怕暗中藏火药,未曾得财先受伤。第八水师莫上岸,只许一人当买办。其余个个要守船,不可半步走河沿。平时上岸打百板,临阵上岸就要斩。八条句句值千金,你们牢牢记在心。我待将官如兄弟,我待兵勇如子侄。你们随我也久长,人人晓得我心肠。愿尔将官莫懈怠,愿尔兵勇莫学坏。未曾算去先算回,未曾算胜先算败。各人努力务谨慎,自然万事都平顺。仔细听我得胜歌,升官发财笑呵呵。
湘军士兵基本上都是没有多少文化的农民和山民,军歌通俗易懂、朗朗上口,不仅可用来教训战术要领,也可被用当湘军士兵的启蒙课本。
除了曾国藩,罗泽南、王錱、李续宾等将领也都十分重视士兵的礼仪教化,“所部壮丁习刀矛火器之暇,以《孝经》《四书》转相传诵。每营门夜扃,书声琅琅出壕外,不知者以为村塾也”。[15]湘军俨然成了一个学习型组织。曾国藩说,“吾湖南近日风气整整日上,凡在行间,人人讲求将略、讲求品行,并讲求学术”。[16]
这种精神教育产生了一定的效果。王定安在《湘军记》中记载:
原湘军创立之始,由二三儒生被服论道,以忠诚为天下倡,生徒子弟,日观月摩,渐而化之。于是耕氓市井,皆知重廉耻,急王事,以畏难苟活为羞,克敌战死为荣。是岂有劫而为之耶?贤人君子倡率于上,风气之渐趋,不责而自赴也。
蒋廷黼评价湘军是一支有主义的军队:
曾国藩治兵的第一个特点是精神教育的注重。他自己十二分相信孔、孟的遗教是我民族的至宝……他是孔孟的忠实信徒,他所选的官佐都是他的忠实同志,他是军队的主帅,同时也是兵士的导师。所以湘军是支有主义的军队。其实精神教育是曾国藩终身事业的基础,也是他在我国近代史上地位的特别。[17]
鉴于此,有人说曾国藩开创了近代军队思想政治工作的先河。蒋介石任黄埔军校校长时,在蔡锷创作的基础上,编印了《增补曾胡治兵语录》,发给在校师生人手一册,成为蒋介石开展思想政治工作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