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咸丰六年(1856年)八月,杨秀清再次自称“天父下凡”,逼洪秀全封他为“万岁”。不过,据后来的《石达开自述》说,洪秀全故意加封杨秀清为万岁,激韦昌辉动手。
不论是被逼还是故意,洪秀全背地里征召在外的韦昌辉、石达开、秦日纲等人立即回京“勤王”,开始了一场借刀杀人的游戏。
韦昌辉早就对杨秀清怀有不满。他先是被杨秀清剥夺京城卫戍权,派往湖北前线;后来其兄长与杨秀清妻兄发生争执,被五马分尸。韦昌辉属于“人狠话不多”的阴险角色,他暂时隐忍不发,只是等待一个置对方于死地的机会。
这个机会终于来了。韦昌辉得令后,从前线带领三千精兵连夜赶回天京,杀气腾腾地直奔东王府,在一阵阵哀号声中,把杨秀清家人、亲兵、仆人等全部格杀。
为了斩草除根,洪秀全、韦昌辉唱起“双簧戏”,由洪秀全草诏说,韦昌辉滥杀无辜,要对其施以五百大杖,请东王部下观刑,结果杨的几千亲信被瓮中捉鳖,一网打尽。随后,韦昌辉下令关闭城门,全力捉拿东王余党,天京城昏天暗地,流血漂杵,近两万太平军死于自己人刀下。
石达开惊闻大变,连夜赶回天京,责问韦昌辉为何滥杀无辜。杀红了眼的韦昌辉打算把石达开做掉。幸亏石达开提前得知消息,缒城逃走,但是他留在天京的家人和随从则未能幸免于难。
石达开回到安庆军营,立刻兴兵报仇,号称要“清君侧”杀掉韦昌辉,如不得其头,即班师回朝攻灭天京。狗急跳墙的韦昌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围攻天王府,准备取洪秀全而代之。
洪秀全眼看着要玩火自焚,索性号召众人擒杀韦昌辉,并把首级送到石达开军营。为泄军民愤怒,洪秀全下令将韦昌辉的尸体剁成肉块,每块两寸见方,悬挂在天京城内格栅示众,上面标明:北奸肉,只准看,不准取。[29]
石达开政治威望高,军事才干突出,在战场上获得了“石敢当”的绰号。而且,石达开为人正派,从不搞装神弄鬼那一套。他回京不久,很多人聚集在他周围,推举他为“义王”,盼望他能够主持大局,匡扶正义。
事变后,洪秀全成了惊弓之鸟,不愿再与人分享权力,宣称“主是朕做,军师也是朕做”。太平天国封过大大小小的王2000多个,其中有记录的200多个。洪秀全把年轻将领陈玉成、李秀成提拔进入领导层,主要负责外战,而将胞兄洪仁发、洪仁达提拔进入内廷中枢。二洪庸碌无能,为所欲为,很不得人心。李秀成被捕后在供述中总结了“天朝十误”,其中第六条为“误主不信外臣,用其长兄、次兄为辅,此人未有才能,不能保国而误”。范文澜也说:“太平军一坏于杨秀清专擅跋扈,再坏于韦昌辉的疯狂屠杀,最后坏于洪秀全任用私人,尤其最后一环,历时最久,祸国的军令政令迫使太平军逐步削弱,以致溃灭。”[30]
年富力强的石达开反倒被钳制,被排挤,靠边站。他决定“单飞”,率旧部数十万出走,成为一支游师,从江西抚州杀到浙江金华衡州一带,随后又辗转进入福建,后来进入赣南。在湖南宝庆(今邵阳)一带惨败,随后南进广西,在老家修养后再入湖南、四川,同治二年(1863年)在大渡河前进退无路。最终石达开被诱捕,受凌迟处死。
东王、北王被杀,翼王出走,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天京事变,是太平天国由盛而衰的转折点,表现主要有以下几点:
第一,领导层分崩离析。经过这一场动荡,原有的领导集体只剩下洪秀全一个光杆司令。虽然他大权独揽,但是他军事才能比杨秀清、石达开差得太远,核心指挥系统孱弱无力,全军一盘散沙。特别是石达开有资历、有能力,是扶助危局的不二人选,可惜远走他乡,不再参与核心决策。新晋的几位班子成员,能干的在外打仗,在京的尸位素餐,导致大纲紊乱,措置乖方。
第二,军事实力严重受损。内讧中太平军精英杀的杀、走的走,元气大伤。石达开带走数万精兵,以“通军主帅”的身份四处“打酱油”,从出走到被缚历时七载,所过地域共十五省,行程约两万里,疲于山谷之间。
另外,因事变影响,很多将领为了自保,选择向清政府投降。最有代表性的是韦俊,韦昌辉的弟弟,一员名副其实的战将,在武昌争夺战中表现英勇。事变后,洪秀全对韦昌辉恨之入骨,欲牵连韦俊治罪,后者走投无路,只好叛变。这样高级别的干部投敌,损失之大可想而知。
天京事变前夕,太平军士气高涨,占据绝对优势,压得曾国藩、胡林翼喘不过气。突然有一天,“暴风雨”戛然而止,空气安静肃杀,过了好一阵子,才探听到天京内讧的消息。事变后,清军重建江南、江北大营,湘军也重整旗鼓,接连攻占武昌、九江等重镇,军事形势陡然翻转,太平天军陷于苦战的境地。曾国藩说,与太平军作战,“昔如移山,今如拉朽”。[31]
第三,精神支柱开始松动。起义初期,大部分军民在“天下一家、共享太平”,建立“地上天国”的号召下,参加太平军。但是,此次事变残酷程度令人发指,“小天堂”成了“鬼门关”,天堂的幻想破灭了,狂热冷却了。史学家茅家琦指出,天京事变造成天国将士观念和心理上的变异是难以抹平的,这是太平天国的致命内伤。为了争夺权力,他们摧毁了兄弟、父子、君臣等神际和人际关系的伦理网络,互相残害,甚至不惜诛戮广大无辜将士,诸王和广大将士的鲜血使幸存者幡然醒悟,对洪秀全竭力宣传的“拜上帝教”产生厌倦和怀疑的社会心理,太平天国面临严重的信仰危机。天国军民纷纷对天国的前途感到忧虑和不确定,出现了“政涣人散,外合内离”的局面。当时盛传这样一首民谣:天父杀天兄,江山打不通,回转故乡依旧做长工。[32]
天京事变后,洪秀全重用英王陈玉成、忠王李秀成,于咸丰十一年(1861年)春夏之交,太平军以凌厉的攻势从长江南北两路再度攻取武昌,当年底又乘胜攻克宁波、杭州,太平天国仿佛有起死回生的迹象。然而,这两位天国后期的擎天柱石,也陷入内讧的怪圈,各争雄长,败不相救,最终无法挽回太平军覆亡的结局。这也从侧面反映了,太平天国领导核心的控制力大大减弱。
太平天国方面一系列的内讧表现为互相残杀,自毁长城,其根源是人性的自私、权力的自私。由于农民阶级的局限性,小富即安,小成即满,对物质和权力的免疫力低下,使得他们不愿意分享权力,不善于搞好团结。毛泽东曾分析称,“历史上领导多头总是要失败的。太平天国的时候,洪秀全回了一趟广西,杨秀清说他回到天国了。洪秀全回来时,将领们都是拥护杨秀清的。其实那时杨秀清更年轻有为些,洪秀全应该服从杨秀清的领导。但洪秀全是创教者,是领袖。两权对立,所以失败了。”[33]
注释:
[1]见(清)徐宗亮《归庐潭往录》。
[2]见《曾文正公书札》卷二。
[3]见(清)王定安《湘军记》卷一。
[4]转引自董丛林《胡林翼政迹与人生》第三章。
[5]转引自龙盛运《湘军史稿》第四章。
[6]见《曾文正公书札》卷十。(https://www.daowen.com)
[7]转引自张宏杰《曾国藩传》第八章。
[8]见《曾国藩家书》,咸丰十一年九月初三日。
[9]见易宗夔《新世说》之《左季高自比诸葛亮》。
[10][15]转引自张宏杰《曾国藩的正面与侧面3》第二章。
[11][13][27]转引自张宏杰《曾国藩的正面与侧面3》第三章。
[12]见(清)赵烈文《能静居日记》(二)。
[14]见(清)欧阳兆熊《水窗春呓》之《曾文正公与左相气度》。
[16]见(清)欧阳兆熊《水窗春呓》之《曾文正公一生三变》。
[17]见《曾国藩家书》,咸丰七年十二月初六日。
[18]胡林翼、左宗棠两人均曾入读长沙城南书院,都拜师于名儒贺熙龄门下,师出同门。另外,胡、左两家还是姻亲。胡林翼是陶澍的女婿,陶澍临死之际将儿子陶愰(陶少云)托孤给左宗棠做女婿。两人虽然同岁,但因为这层关系,胡林翼称左宗棠为“姻丈”。
[19]见《曾文正公奏稿》卷十一。
[20]见(清)郭嵩焘《郭嵩焘日记》卷一。
[21]见(清)张集馨《道咸宦海见闻录·咸丰十年》。
[22]见《曾文正公书札》卷二十六。
[23]见《曾国藩家书》,同治六年三月二十八日。
[24]见(清)薛福成《庸庵笔记》。
[25]见(清)葛虚存《清代名人轶事》之《曾左友谊始末》。
[26]见(清)黄翼升等撰《曾国藩荣哀录》。
[28]见《李秀成自述》。李秀成被捕后,在狱中写下数万字的供述,经曾国藩删减篡改后上报军机处,并命人刻印发行,至死未上交原稿。1963年,曾国藩的后人才在台湾将原稿影印本公之于世。
[29]转引自宋承灏《晚清军政启示录》(2)第四章。
[30]见范文澜《中国近代史》第三章。
[31]见《曾文正公书札》卷六。
[32]见《太平天国史料丛编简报》。也有不同说法,如“天父杀天兄,江山打不通,长毛非正主,依旧让咸丰”。
[33]转引自陈晋《毛泽东之魂》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