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

从内涵上看,外交人才是洋务人才的一部分,都是与外国人打交道,但两者又有差别,不能完全等同。在“中体西用”的方针指导下,洋务人才主要围绕发展产业特别是军工产业进行活动,从事的工作集中在经济、社会、文化等方面;而外交人才则主要负责处理与外国的关系,看似务虚,却也非常重要、不可或缺。

外交古已有之,鸦片战争后进入新阶段。一方面,中外交往的范围更广、活动更密集、矛盾也更尖锐;另一方面,清政府身体进入新阶段,思想停留在旧时代,一直居高临下,以“无所谓外交,理藩而已”[2]态度与西方交往,但很快这种俯视变为平视,继而变为仰视,昔日“天朝上国”的世界观轰然崩塌,“天下”的概念逐渐被“国家”的概念所取代。

不论是被动还是主动,晚清正式进入了世界外交政治体系,随之出现了一批职业、半职业的外交人才。湘军身处统治中枢之外,对外交并无决策权,但因其手握地方大权,极获清廷倚重,所以,他有一定的建议权和影响力。他们通过与西方人的交往,形成了一些外交方面的认识和心得,对晚清外交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第二次鸦片战争前,曾国藩很少直接参与“夷务”,对外交“隔岸观火”,与同时代的官僚、士大夫一样,深受“华夷观”和“王朝观”的影响,不仅视西人为“食毛践土、丧尽天良”的夷狄,而且期盼着“不知何日罪恶贯盈,始得聚而歼灭”[3]。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他在赠给郭嵩焘的诗中谈到了英军入侵,其中一句是这样写的:“螳螂竟欲挡车辙,髋髀安能抗斧斤?”[4]什么英军法军,尔等都是挡车的螳螂、撼树的蚍蜉!

军事斗争中,湘军领教了西方“落地开花炮”的厉害,开始从物质层面了解西方。第二次鸦片战争后,清政府与列强签订不平等条约,列强的贪婪得到暂时的满足,双方达成所谓的“和局”。此时,湘军对洋人的态度已经有了180度的大转变。同治元年(1862年)五月,曾国藩与幕僚有一段关于“夷务”的讨论,集中体现了他的外交观。当天的日记中是这样写的:

洋人十年八月入京,不伤毁我宗庙社稷,日下在上海、宁波等处,助我攻剿发匪。二者皆有德于我,我中国不宜忘其大者而怨其小者。欲求自强之道,总以修政事、求贤才为急务,以学作炸炮、学造轮舟为下手功夫。[5]

第一层意思是,列强并未伤及我朝根本,要与西方化干戈为玉帛。保守、退步意味明显。第二层意思是,要抓紧行动起来,自我振作,壮大实力。这是曾国藩外交的总基调,即他提出的“和戎”与“自强”的外交理念。

曾国藩当然明白“和戎”政策历来被世人所非议、指责,“古来和戎,持圆通之论者,例当世所讥,尤为史官所贬,智者有戒心焉”[6]。有识者虽知战不可恃,然不敢一意主和。在这种背景下,他仍然坚持提出“和戎”策略,主要是基于实力的考量。外交实质上是一门妥协的艺术,无论强国弱国都要学会妥协,只不过是弱国妥协更大一些而已。正所谓“弱国无外交”,就是这个道理。

他指出,附强不附弱、弱肉被强食是自然法则,也是国际交往的规则。特别是西方人遇事专论强弱,不论是非,“中国兵疲将寡,沿江沿海诸省毫无豫备,西洋各国穷年累世但讲战事,其合从之势,狼狈之情,牢不可破”[7],如果以当时的国力与列强硬碰硬,实属毫无把握,后果不堪设想,中国目前只能委曲求全,不可意气用事。(https://www.daowen.com)

从曾国藩言论来考察,他提出“和戎”意图是通过与列强保持良好关系,营造和平的发展环境,为自强争取时间和空间,最终达到御侮的目的,是权宜之计。他明确表示,“和戎”与“自强”是相辅相成的,且“自强”是根本。这对今日国际外交也有一定启示。

同治元年,他在给王家壁的信中说:

我苟求胜于彼,不必锱铢较量,尤其不在语言文字。但令中国之官必廉必正,中国之兵能战能守,自上至下,事事可以对人,使彼无轻视之心,而后有敬服之渐,庶几潜移默运,转弱为强。今审势量力,茫无足恃,一时快意,不过扬汤止沸,将来召侮,仍不免掩耳盗铃。[8]

意思是说,目前我方实力不济,只能维系和局,韬光养晦,官廉洁、兵能战,才能渐图自强。若无自强之实,而徒有争气之言,嘴上喊打喊杀,逞一时快意,不仅无益,反而有害。

采取“和戎”策略的另一个考量因素,是国内的政治军事形势。当时农民运动此起彼伏,清政府集中精力“剿抚”都未能完全平息,甚至一度处于下风,对西方列强当然是能和则和、能用则用,不宜另生枝节。可以说,曾国藩的外交策略,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当时客观环境的制约,力求在“理”(规则)与“势”(实力)之间寻求一种平衡。他曾经在奏稿中表露心迹,提出“理势并审,体用兼备”的主张:

中外交涉以来二十余年,好言势者,专以消弭为事,于立国之根基、民生之疾苦置之不问。虽不至遽形决裂,而上下偷安,久将疲苶而不可复振。好言理者,持攘夷之正论,蓄雪耻之忠谋,又多未能审量彼己,统筹全局。弋一己之虚名,而使国家受无穷之实累。自非理势并审,体用兼备,鲜克有济。[9]

他分析了外交领域的两种人、两种极端:有人仅强调实力,对于纷争极尽安抚之能事,对国难民患置之不顾,导致一种苟安的社会风气;有人仅强调规则,喊着攘夷、雪耻,但没有做到知己知彼,最终自己落得一个爱国敢战的好名声,遭罪的却是国家。对于这一点,李鸿章比曾国藩体会更深刻,毕竟他挨骂最多。晚年李鸿章曾经对他人抱怨:

天下事,为之而后难,行之而后知。从前有许多言官,遇事弹纠,放言高论,盛名鼎鼎;后来放了外任,负到实在事责,从前芒角,立时收敛,一言不敢妄发;迨至升任封疆,则痛恨言官,更甚于人。[10]

总体而言,曾国藩外交方针非激进主义,也非投降主义,而是一种保守主义。清人黄遵宪评价曾国藩时指出:“其外交政略,务以保守为义。尔时内乱丝棼,无足怪也。”[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