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结语
学术成见可大致分为命题成见和观点成见两类,前者是对命题本身意义的全盘否定,后者承认命题的意义,但对其中某一观点持完全反对态度。应该说,学界对股权性质的讨论还存有非常强烈的命题成见,本文希望对此有所改变。上述探讨试图证明,强调股权是一种独立权利,并非为了划分学科研究边界或形成空洞的权利体系,而是存在重大的实践意义。股权不需要再归类于某一种既存的权利当中;股权性质与公司法进化紧密相连,因此在公司法改革的不同时期应对股权性质给予相应的诠释。
股权是一种独立权利,其内部结构需要我们重新审视。以所有权(财产权)、社员权为中心的讨论已不能反映股权的本质,在公司法上分离态势尤其是当今股东角色分化的影响下,探求股权内部结构显得极为关键。股东在公司中所扮演的角色不是一成不变的,并且这种角色变化还可能随着经济增长而有所加速。按照克拉克断言的从企业家到所有者、投资者乃至受益者的变迁主线,后三种角色变迁几乎是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之后短短几十年内完成的,股东角色在宏观和微观两个层面将如何分化,我们仍须拭目以待。宏观层面的分化可能在总体上将从受益者向意图涉足公司管理的投资者适度回归,以牵制管理层过分膨胀的控制权;而在微观层面则因为公司股权结构、管理模式、外部市场等因素都朝向多层次发展而使得股东角色可能进一步趋于多元化。对于处在转型期的中国,这一多元化特质将表现得更为淋漓尽致。此外,股权性质与股权利益分离之间的确存在非常紧密的联系。以股权利益分离为视角进行股权性质的当代反思,有助于洞悉不同利益的享有方式与实现途径,以期推进公司法对股权保护的体系化。股权性质的讨论实际上已不再拘泥于“物”的维度,而以“人”为中心,探求股权利益对不同股东的意义,方为争论之价值所在。
Debate on the Nature of Shareholder’s Right:Clarification of Misunderstanding and Restatement of Value
ZHOU You
Abstract:Classical debate upon the nature of shareholder’s right seemed to be vague and unvalued mainly because of the misunderstanding of ownership (property right) and member’s right in the aspects of language and legal system.Based on those situations,the debate tended to be confined to the boundary of shareholder’s right and other external rights,but ignored the substantive characteristics of the internal structure of shareholder’s right.Owing to the influence of the differentiation of shareholders’ roles,it is difficult to homogenize for the demands of shareholders,which is not restricted to the property interests.It could reflect more the value of rethinking the nature of shareholder’s right through analyzing the interests structure of shareholder’s right.Specific parties are able to relocate the different interests in the same shareholder’s right through some ways,in order to change the mode which the interests of shareholder’s right are all put in one and enjoyed individually by the shareholder.It would be the key point that the shareholder’s right can be considered as an independent right.Accordingly,it is possible to renovate the concept and principle of Chinese corporate law.
Keywords:Member’s Right;Property Right;Separation of Interests;Equality of Shareholders;One Share One Vote
(责任编辑:张 欣)
【注释】
[1]周友苏:《新公司法论》,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第232页。
[2]See Robert C.Clark,The Four Stages of Capitalism:Reflections on Investment Management Treatises,HARV.L.REV,561(1981).
[3]有学者曾指出,在“所有权与控制权分离”理论提出后三十年间,美国公司法理论毫无建树。不仅如此,在中国制度框架下,所谓的“两权分离”可能存在与域外截然不同的内涵诠释。See Bayless Manning,The Shareholders’ Appraisal Remedy:An Essay for Frank Coker,72 YALE L.J.223,223(1962−1963).周游:《公司法上的两权分离之反思》,《中国法学》2017年第4期,第285−303页。
[4]新津和典「19世紀ドイツにおける社員権論の生成と展開:社員権の歴史性と現代的意義」法と政治59巻1号185頁以下(2008年);出口正義『株主権法理の展開』7頁以下(文眞堂,1991年)参照。
[5]郭锋:《股份制企业所有权问题的探讨》,《中国法学》1988年第3期,第10页。
[6]日本学者松田二郎在否认社员权当中之共益权时亦提出了股权债权论,但其根基与中国之债权说有别。松田二郎『株式会社の基礎理論』1頁以下(岩波書店,1942年)参照。
[7]李友根:《企业法教程》,南京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20页。
[8]郭同意:《论股份合作制改制中的股权设置》,《甘肃社会科学》1999年第3期,第71页。
[9]台湾学者大多持该观点,史尚宽:《民法总论》,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226页。
[10]See Henry Hansmann,THE OWNERSHIP OF ENTERPRISE 11(1996).
[11]李清池:《商事组织的法律结构》,法律出版社2008年版,第53页。
[12]邓峰:《普通公司法》,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361页。
[13]当然,与法学家不同的是,经济学家对于两大学科研究重心的差异是明确的,例如张维迎明确区分了企业所有权与财产所有权。张维迎:《理解公司:产权、激励与治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164页。
[14]See Ronald Coase,The Nature of the Firm,4 ECONOMICA 386(1937).
[15]See Michael Jensen and William Meckling,Theory of the Firm:Managerial Behavior,Agency Costs,and Ownership Structure,3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305(1976).
[16]See Oliver Hart and John Moore,Property Rights and the Nature of the Firm,98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119(1990).
[17]See Henry Hansmann and Reinier Kraakman,The Essential Role of Organizational Law,110 YALE L.J.387(2000).
[18]邓峰:《作为社团的法人:重构公司理论的一个框架》,《中外法学》2004年第6期,第742−764页。
[19]上村達男『会社法改革——公開株式会社法の構想』16頁(岩波書店,2002年)参照。
[20]钱明星:《论公司财产与公司财产所有权、股东股权》,《中国人民大学学报》1998年第2期,第7页。
[21]张旭丽、张旭:《论股权与股东权》,《太原大学学报》2004年第3期,第38−39页。
[22]江平、孔祥俊:《论股权》,《中国法学》1994年第1期,第72−80页。
[23]弥永真生『リーガルマインド会社法』1頁(有斐閣,2015年)参照。
[24]有学者指出,尽管股东在日本被称为“株主”,似乎带有浓重的“公司的主人”的意味,但其本义应为“股份保有者”或“股份权利人”。上村達男『会社法改革——公開株式会社法の構想』45−46頁(岩波書店,2002年)参照。
[25]日本『会社法』(2005)三編二章参照。
[26]当然,汉语词典的解释对于理解法律术语而言有一定局限性。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现代汉语词典》(第6版),商务印书馆2012年版,第1149页。
[27]例如漆多俊教授解释,社员权一般是指投资创办或加入某种社团法人,成为该法人团体的成员,基于成员资格而在该法人团体内部拥有的权利、义务的总称。值得一提的是,漆教授认为社员权说不可取。漆多俊:《论股权》,《现代法学》1993年第4期,第13页。
[28]谢怀栻:《论民事权利体系》,《法学研究》1996年第2期,第76页。
[29]刘俊海:《现代公司法》,法律出版社2011年版,第187−188页。
[30]中国台湾地区学者指出,共益权多属少数股东权,不能单独行使。“尤其是共益权的部分,多半关系着公司及全体所有股东的共同利益,为顾虑股东是否滥用该权利之虞,在立法政策上采行特定部分的股东权行使,非满足一定持股比例之条件者,不得为之。”廖大颖:《公司法原论》,台湾三民书局2009年版,第160页。(https://www.daowen.com)
[31]See Arianna Pretto-Sakmann,BOUNDARIES OF PERSONAL PROPERTY:SHARES AND SUB-SHARES 64−65(2005).
[32]See Edward B.Rock,The Logic and(Uncertain)Significance of Institutional Shareholder Activism,79 GEO.L.J.445(1991).
[33]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学者都意识到股东“异质化”的趋势。冯果:《股东异质化视角下的双层股权结构》,《政法论坛》2016年第4期,第126−137页;汪青松、赵万一:《股份公司内部权力配置的结构性变革——以股东“同质化”假定到“异质化”现实的演进为视角》,《现代法学》2011年第3期,第32−44页。
[34]吉本健一「議決権信託に関する若干の法的問題点」阪大法学総95号69頁(1975年)参照。
[35]刘连煜:《现代公司法》,台湾新学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5年版,第378页。
[36]中国学者最初将empty voting一词翻译成空洞投票,这在中文的语境中可能引起歧义,故此借鉴日本学界的翻译,将其称为裸表决。See Henry T.C.Hu and Bernard Black,The New Vote Buying:Empty Voting and Hidden(Morphable)Ownership,79 S.CAL.L.REV.811(2006).[美]罗伯塔·罗曼诺:《公司法基础》,罗培新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377页。
[37]叶林:《公司股东出资义务研究》,《河南社会科学》2008年第4期,第118−122页。
[38]汪青松:《论股份公司股东权利的分离——以“一股一票”原则的历史兴衰为背景》,《清华法学》2014年第2期,第101−114页。
[39]蔡元庆:《股权二分论下的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北方法学》2014年第1期,第50−59页。
[40]早有研究指出,“股权中的目的权利(财产性权利)与手段权利(公司事务参与权)只是对股权具体内容的形象说法,实质上这些权利均非指独立的权利,而属于股权的具体权能”。江平、孔祥俊:《论股权》,《中国法学》1994年第1期,第10页。
[41]研究认为,有限责任公司的人合性决定了股权的财产性权能可以与股东分离。崔艳峰:《论股权权能的分离——基于股东资格认定的视角》,《西安财经学院学报》2013年第3期,第107−110页。
[42]康德琯:《股权性质论辨》,《政法论坛》1994年第1期,第6页。
[43]周游:《公司法上的两权分离之反思》,《中国法学》2017年第4期,第285−303页。
[44]See J.A.C.Hetherington,When the Sleeper Wakes:Reflections on Corporate Governance and Shareholder Rights,8 HOFSTRA LAW REVIEW 183(1979).
[45]有业界人士对此进行了一定的研究,黄振辉、冉华才:《有限责任公司股权部分权能的转让》,《中国律师》2009年第12期,第53−55页。
[46]例如有研究认为允许股东转让部分股权权能将牺牲公司的整体利益。汤媛媛:《股东转让部分股权权能问题研究》,《税务与经济》2013年第5期,第38−41页。
[47]表决权拘束协议是指“股东与他股东约定,于一般的或特定的场合,就自己持有股份之表决权,为一定方向之行使所缔结之契约”,但其效力认定存在争议。例如在中国台湾地区,其“最高法院”屡次否定表决权拘束协议之效力,有学者指出这种做法过分保守,与各国立法趋势背道而驰。郭大维:《论股东表决权拘束契约之效力——评“最高法院”九十六年度台上字第一三四号民事判决》,《月旦裁判时报》2011年第10期,第47页;森田果「株主間契約(一)」法學協會雜誌118巻3号402頁(2001年)参照。
[48]李国强:《“权能分离论”的解构与他物权体系的再构成——一种解释论的视角》,《法商研究》2010年第1期,第37−45页。
[49]周游:《股权的利益结构及其分离实现机理》,《北方法学》2018年第3期,第30−43页。
[50]“A business corporation is organized and carried on primarily for the profit of the stockholders.The powers of the directors are to be employed for that end.” See Dodge v.Ford Motor Co.,170 N.W.668,684(Mich.1919).
[51]也有学者鲜明指出这实在是一项恶法(bad law),且在公司目的方面的先例指导作用非常弱。See Lynn Stout,Why We Should Stop Teaching Dodge v.Ford,THE ICONIC CASES IN CORPORATE LAW 1−4(2008).
[52]See William W.Bratton and Michael L.Wachter,Shareholder Primacy’s Corporatist Origins:Adolf Berle and The Modern Corporation,34 THE JOURNAL OF CORPORATION LAW 100(2008).
[53]即便如此,在经历安然事件之后,美国公司法学界也在不断反思董事会的角色与功能,也有突破公司内部治理而转向市场中介(即所谓的看门人)之作用的研究。尽管这些思考并未突破股东利益最大化的藩篱,但其本质仍是对原有范式之修正。See Jeffrey N.Gordon,What Enron Means for the Management and Control of the Modern Business Corporations:Some Initial Reflections,69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LAW REVIEW 1233(2002);John C.Coffee,Jr.,What Caused Enron? A Capsule Social and Economic History of the 1990s,89 CORNELL L.REV.269 (2004)..
[54]末永敏和『コーポレート・ガバナンスと会社法——日本型経営システムの法的変革』131−133頁(中央経済社,2000年)参照。
[55]黄铭杰:《“股东”平等原则vs.“股份”平等原则——初探股东平等原则复权之必要性及可行性》,《月旦民商法杂志》2011年总第31期。
[56]「株式会社は、株主を、その有する株式の内容及び数に応じて、平等に取り扱わなければならない。」日本『会社法』(2016)109条1項参照。
[57]高岡義幸「種類株式から見た株式会社の設計思想:コーポレート・ガバナンス体制の変化」広島経済大学経済研究論集32巻1号31頁(2009年);野村修也「株式の多様化とその制約原理」旬刊商事法務総1775号30頁(2006年)参照。
[58]村田敏一「会社法における株主平等原則(109条1項)の意義と解釈」立命館法学6号1992−2040頁(2007年)参照。
[59]松尾健一「種類株式と株主平等原則に関する一考察」同志社法学60巻7号1234頁(2009年)参照。
[60]長浜洋一『株主権の法理』38頁(成文堂,1980年)参照。
[61]根据日本学者森本滋教授的总结,公司与股东之间至少包括五种类型的法律关系:盈余分派或出资回收;以表决权为代表的经营参与权;股东代表诉讼;以查阅权为代表的附随性之权;公司负有对团体成员公平且妥当对待的义务。森本滋「会社法の下のおける株主平等原則」旬刊商事法務総1825号7頁(2008年)参照。
[62]See Stephen M.Bainbridge,CORPORATION LAW AND ECONOMICS 450−455(2002).
[63]See Jeffrey N.Gordon,Ties That Bond:Dual Common Stock and the Problem of Shareholder Choice,76 CALIF.L.REV.2(1988).
[64]参见香港联合交易所《主板上市规则》(2015)第8.11条;《李小加回应阿里巴巴赴美上市计划》(2014年3月17日),网址:http://www.hkex.com.hk/chi/newsconsul/hkexnews/2014/140317news_c.htm,最后访问时间:2019年1月23日。
[65]香港联合交易所:《双重股权架构与生物科技行业的上市制度改革》,https://www.hkex.com.hk/-/media/HKEX-Market/News/Research-Reports/HKEx-Research-Papers/2018/CCEO_DualClass_201811_c.pdf?la=zh−CN,最后访问时间:2019年1月23日。
[66]刘秋根:《中国古代合伙制初探》,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388页。
[67]诸多企业往往通过借入官款设立,继而再对外募股,所募股份每年要对认股人派发官利,轮船招商局正是其例。交通部财务会计局、中国交通会计学会组织:《招商局会计史》,人民交通出版社1994年版,第104−105页。
[68]即便是在美国,法院在特定情形下同样要求大股东对小股东负有信义义务,而且这种做法不再仅仅属于例外情形,机构投资者的加入使得这种特殊的信义义务也不再局限于封闭性公司当中。有学者更是认为,所有股东都应被视为对公司及其他股东负有潜在的信义义务。See Iman Anabtawi and Lynn Stout,Fiduciary Duties for Activist Shareholders,60 STAN.L.REV.1255(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