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机制

制度机制

联盟制度有利于各国政府监控其盟友对防务承诺的遵从情况。北约的信息交换体系降低了相互不确定性,加强了在受到攻击时的行为可预测性。这些制度强化了安全不可分割原则。北约制度的三个功能——监控、信息交换、强制执行——在深层的权力平衡发生变化时维护了北约的凝聚力。

监控:在联盟内,成员国面临着不确定性带来的两个问题,如果没有多边制度的支持,这两个问题是很难解决的。第一,一个盟国为集体防务目的增强军事力量在其他盟友看来会对他们自身的安全构成威胁,因为当前的盟友很有可能在未来成为敌人。第二,一国可以在没有为共同防务贡献应有份额的情况下通过“搭便车”享受集体防务的保护。北约制度有效应对了不确定性带来的这两个问题,尽管关于“德国威胁”和“分担负担”的政治辩论持续不断。

北约的防务规范体系要求成员国公布当前的军事实力和未来的军力目标,以及它们的财政和工业能力。北约的标准化问卷和答题模板保证了公示内容的全面性,使成员国的信息很容易相互比较。联盟为每个成员提供了其所有伙伴的军事力量和实力信息,以及北约专家的独立评价,由此提供了各国是否在不威胁到彼此的情况下遵守了集体军事承诺的证据。所有盟国都可以监控彼此的行动和军事准备状态,因为北约不仅搜集而且分发了所有成员对年度评估问卷的回答。[33]标准化的模板提高了相互透明度。公布的数据使成员国可以估算其盟友目前和未来的军事实力,并确定对自己安全的影响。北约防务规划体系机制降低了军事威胁的不确定性。

一体化军事规划体系的标准运行程序也是监控和实施军力目标的关键。北约部长级指导协议和各国军力目标设定了衡量行动的标准,目的是阻止搭便车的行为。就这一点而言,财政和工业能力数据是重要的衡量值。此外,北约人员和各国防务专家会将这些数据同各国以及北约的军力目标做比较,衡量成员国是否实现了目标和承诺。如果出现不一致的情况,成员国会被要求解释差异并纠正失误。这一信息有利于衡量集体防务负担是否由所有成员公平地分担。由此,北约的防务规划体系制度降低了搭便车的不确定性。

如果没有北约制度的促进作用,权力平衡的变化根本无法想象,北约制度使成员国可以监控其伙伴们对军力目标和联盟承诺的遵守情况。这样的监控制约了国家行为,因为单边行动会被及时发现并抵消。北约军事组织内部的多国合作也会消除美国在不被欧洲发现的情况下单边减少延伸威慑承诺的可能性。结果是,美国放弃了通过减少对延伸威慑的承诺迫使欧洲人增强常规防务的做法,虽然这样的举措原本更有利于实现美国修改新的北约战略的利益。[34]即使欧洲没有满足美国要求其提高常规防务能力的要求,美国也没有取消承诺,因为单边行动会产生适得其反的后果。相反,美国政府决定与其欧洲盟友协商,以找到办法解决它们之间关于北约军事战略的分歧。

对行为的监控还有利于各国政府树立忠实遵守共同承诺的声誉。对德国来说,获得可靠的、值得信任的伙伴声誉[35]尤其重要,因为德国希望最终对有效控制北约的军事实力。对德国来说,证明自己致力于集体防务并不负联盟的期望非常重要。它不时向北约及盟友发出信号,表明它已经并且会继续满足集体防务要求。它还利用联盟的监控渠道让其盟友放心,它的军事实力增强不针对任何盟友。

一体化规划体系建立了信息交换的标准化模式,提供了透明性,这使盟国无法在军事方面相互保密,也使他们相信了盟友的和平意图。制度在建立信任和保证方面的作用是绝对无法忽视的。机制确立了德国意图的问责性,确立了德国外交和防务政策的可预测性,北约成员国由此才容许联邦德国掌控更多的资源。[36]德国与其盟友之间的实力不对称日趋减少。如果没有北约制度,其盟友很难同意逐步降低并最终消除对重新崛起的德国采取的限制措施。到1990年,对德国最重要的防范措施就只剩下德国在一体化的北约军事组织中的成员身份和参与了[37]。

交换信息:让德国参与北约的规划和决策以及信息交换中,这是使联邦德国有机会赶超其盟友的两项最重要的措施。信息交换影响到所有盟国的选择。尤其是美国保持了对延伸核威慑的承诺,以此换取其在欧洲的无核盟友不发展本国核能力的承诺。[38]这种心照不宣的约定要求持续的相互确保。如果没有北约的信息交换系统,这种确保是无法实现的。

北约的有核和无核成员在规划和实施核力量打击目标和部署的时候,不断交换令彼此放心的信息。[39]参与这些标准化运行程序可以使欧洲人获知美国的核政策以及美国对核威慑和防务的承诺。因为这些承诺是欧洲决定不发展核力量的关键因素,所以密切监督和管控美国的决定意义重大。北约内拥核和无核成员国之间的合作性关系之所以能保持下来,是因为联盟的核规划、目标设定和决策程序满足了双方的需要。它们使无核国家确信了核武器国家不断做出的威慑和防务承诺,而它们有机会参与北约规划和决策过程反过来也可以影响核武器国家。联盟制度由此降低了不确定性,提高了问责度。

交换关于核武器的秘密信息也改变了盟国对军事战略的相对影响力。在美国向其欧洲盟友公布并运送主要武器系统——最重要的是核运载系统之后,美国就部分失去了对这些资源的控制。[40]美国不能再单边决定欧洲军队的职责和任务。欧洲人声称拥有根据自己的防务利益使用自己军队的权利[41]——包括核运载系统。因此他们必须参与联盟的战略决策过程。“灵活反应”成为第一个既体现了美国利益又体现了欧洲利益的北约军事战略。欧洲人还迫使美国在欧洲保持了大量的核武器储备,不能在没经过欧洲同意的情况下减少其数量。美国定期向欧洲盟友通报其核储备的状况,以及供欧洲运载的核武器可用情况。[42]

北约成员也通过联盟渠道交换了威胁评估数据,并对它们进行详细分析。数据和评估的交换得到了各国情报部门提供的信息补充。北约的信息收集交换系统深入渗透到各国政府,给所有盟国提供不同的数据。通过这个系统,北约给成员国之间提供了大量的透明性。1962年当罗伯特·麦克纳马拉在雅典向北约各国国防部长陈述美国对威胁的评估时,欧洲人分析了美国的数据并把它们和自己的情报估计做了比较。他们得出结论麦克纳马拉的评估过于乐观,没有考虑到一些重要的华约实力。更重要的是,麦克纳马拉对北约和华约实力的对比估算遗漏了东欧的武装力量。欧洲人以他们自己的预估为基础,表明五角大楼的数据和分析与实际的军事情况不符。不仅如此,欧洲人还通过北约渠道收到了由美国国防情报局(DIA)提供的另一份对华约军事实力的预估。[43]在纠正了麦克纳马拉的数据之后,分析表明北约没有能力在不使用核武器的情况下防御大规模的常规性进攻。即使欧洲人达到麦克纳马拉提出的军力目标,联盟也不可能发展出这样的实力。结果,美国国防部长只好调整他的“灵活反应”战略想法。在这个例子中,北约帮助其成员国就各国对威胁的不同评估意见达成了共同分析结果,为现实的结论和政策建议提供了基础。(https://www.daowen.com)

促成让步:如果联盟而不是别国政府能起到调解人的作用,制度可以促成政府作出让步或接受妥协。相比之下,向一个国际组织让步更容易接受一些。原因如下。第一,与另一个盟国相比,一国政府会更信任一个国际组织。第二,成员国可以监控对决策的遵从情况。第三,国际组织为监控让步提供了合法性。第四,政府有机会在日后重新协商它们的让步。

在反复协商如何进行复杂的军事安排、保证联盟和德国对资源的共同控制中,北约的军事指挥官及相关的辅助人员起了关键作用。当德国政府派遣本国武装力量,听从欧洲盟军总司令及其下属指挥官的作战指挥时,德国政府有信心:一旦发生对德国的攻击,盟军总司令会忠诚地保卫德国,虽然他是一个美国人。德国政府本来极有可能不接受一个(非北约的)美国司令对德国武装力量的专属作战指挥。随后的几任欧洲盟军最高总司令也充分证明德国的信任没有被辜负。他们努力使军事安排保障德国的安全,比如前沿防务和“夹心蛋糕”式军力部署结构都证实了对德国的集体防务。[44]

在联邦德国于1955年获得对其领土和武装力量的重新控制之后,立即就有机制性措施将德国对资源的使用置于某些约束之下。对德国政府来说,北约或者西欧联盟(WEU)这样在它看来具有合法性的国际组织实行的制约要比其他国家实施的制约更容易接受。德国参与了这两个组织的决策过程,甚至在两个组织内都享有否决权。德国政府还希望一旦联邦德国能证明自己是一个可靠可信的盟友时,这些控制就可以被取消。它希望最终成为一个正常的主权国家,能得到盟友的信任,并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资源。北约提供了让德国实现其愿望的制度性方式。如果没有北约指挥官们的参与,如果不是他们提供了公正的评估和军事专业知识,[45]德国与其盟友之间的理解是无法实现的。

联邦德国日益证明自己是一个可靠、负责任的盟友——可以信任它控制自己的资源而不再成为威胁。由此,除极少数例外,联盟对德国资源的限制几乎都被取消了,对资源的控制权回到了联邦德国政府的手中。北约指挥官在消除对德国联邦国防军常规武器限制方面再次起到了关键作用,他们指出这些改变服务于集体防务的目的。[46]盟友们也再次发现接受不带偏颇的建议要比接受德国的要求容易。北约指挥官做出的声明和建议比国家层面的更具合法性和可信度。

履行国家承诺:最后,北约制度有助于成员国履行相互防务承诺,确保不可分割性防务原则的落实。联邦德国要求北约实行前沿防御战略,并将联盟防务的领土范围移至易北河而不是莱茵河,这些要求在1964年得到实施。联盟军力部署转变为“夹心蛋糕”的形式。各国军队都被部署并分配到一小部分德国领土,要彼此一道对其进行防务。这确保了对联邦德国的任何攻击都会影响到部署的所有联盟军队,并几乎自发地激起集体反应。用一位退役的德国将军的话说,夹心蛋糕模式“将盟国之间的不可分割性防务原则写进了德国地域”。这一机制有效地实行了各国对常规防务不可分割性的承诺,并可以使联邦德国放心。德国的盟友们同意接受这个新的军力部署模式,由此对防务德国领土完整承担了较之从前更多的责任和风险。

此外,部署在夹心蛋糕模式中的所有联盟军力在军队、武器、装备、培训、指挥和控制方面都具有相对的军事优势。将核武器融入无核盟国的军力中,这使所有盟国都获得了类似实力。华沙条约组织面临着由不同国家组成的北约军力统一战线,不再可能集中进攻北约最弱的成员国,这也增强了联盟的威慑价值。将核运载工具注入无核盟国的武装力量中也使他们确信其核担保国的无条件承诺。

不仅如此,北约的预警系统也是盟友会在遭到攻击时履行承诺的一个有力保证。它包括几个预警计划,比如简单预警、强化预警、反偷袭、国家橙色或国家红色预警。后两个是为了躲过突然的空袭,只包括防御性措施。欧洲盟军总司令被授权在攻击达到这些应急程度时发布警报。简单预警和强化预警要求得到各国政府的一致认可,因为它们意味着全面动员各国的武装力量并将它们置于欧洲盟军总司令的作战指挥下。不过,包括联邦德国在内的几个北约成员国已授权盟军总司令,当出现要求立即采取行动的紧急情况时,他可以发布简单预警。这样,欧洲盟军最高指挥官就有了无须经过各国政府同意就动员其军力,并将其置于自己指挥之下的自行决定权,这个预授权相当可观,它保证了北约防务的有效性,严格限制了国家对集体防务的阻挠。[47]将国家主权移交给一个军事指挥官既强调了欧洲盟军总司令作为最高指挥官的职能,又突出了各国政府对他的军事审慎和公正的政治判断的信任。简言之,不可分割性防务原则是通过军事安排而不只是政治承诺实施的。由此,不可分割性防务原则增强了联盟的凝聚力。

就如何部署北约分配的核武器问题设定的协商程序则进一步加强了集体承诺。这些程序根据攻击类型预先决定了盟国的反应,并限制了危机情况下它们的选择范围。[48]北约盟国之间制定核协商程序的几个阶段可以归纳如下:1962年的雅典方针、1969年的暂时核战略方针[49]以及1982年的普遍核战略方针。所有这三套协商和部署方针都是标准的操作程序,限制拥核和无核盟国的选择范围,因为关于意外情况和核武器部署条件的关键决策在和平时期就已经做好了。[50]这些程序将攻击的性质与联盟协商要求、预先决定的军事反应类型以及部署核武器的条件结合起来。指导方针并不只是一套推荐参考的规则,而是重要的决策程序。它们限定了需要应对的问题和可用的选项范围。北约指导方针为在受到攻击的情况下是否使用核武器规定了系统的、简化的、加速的决策程序。北约成员可以通过分析盟国在和平时期的军事部署和在军事演习中的行为监控盟友的遵约情况。

如果仔细看一下1962年的雅典方针,我们可以进一步阐述这一点。根据这些指导方针,美国第一次接受了一套标准的操作程序,极大地降低了它在危机情况下的选择范围。这些指导方针向欧洲人确保了美国在苏联进攻时可能做出的反应,增强了美国的可预测性和可靠性。[51]这些指导方针的政治意义在于它们代表着一个预先决定的、循序渐进的决策程序,限制了在遭到攻击的情况下所有盟国的选择范围。北约会选择攻击类型、需要的协商形式以及北约反应的类型和内容。在每个步骤中,盟国都需要在不允许重新考虑的预设选项中作出选择。指导方针是决策者在选择如何应对攻击时需要遵循的典型的标准化操作程序。决策者不再被要求定义形势和决策次序,而只能遵循清单。清单包括了盟国应对各种攻击的预定承诺。这样,指导方针导向了趋同预期。当决策者在大型北约演习中实施这些指导方针时,它们有利于进一步降低不确定性。

所有这三个要素——就标准操作程序达成的协议、军事部署与相互防务承诺的兼容性以及在军事演习中监控盟友的行为——提高了相互之间的透明性和对盟友履行承诺的信任。如果没有这些机制,就很难保证各国对集体防务的承诺具有可实施性和可信性。德国极有可能在建立自己的防务时做出非常不同的选择。它可能会坚持不受北约制约的国家防务态势,寻求发展与法国相似的国家核威慑能力,抵制对其军事和国防工业的武器控制限制。北约的制度机制迫使美国对延伸威慑做出承诺,这也是当法国主动提出将德国置于其核威慑力保护下时,联邦德国从未认真考虑接受提议,或者进一步探讨其可能性的主要原因。[52]法国的所有提议都无法提供制度性机制,确保实施类似的法国延伸威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