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种外交与安全政策框架互为补充?还是相互竞争?

多种外交与 安全政策框架互为补充?还是相互竞争?

在德国的多边机制政策中,欧安会与北约、欧共体/欧盟政策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德国加强欧安会的举措是否会损害欧共体/欧盟和北约的地位?德国在推进欧安会制度化过程中表现出强势的态度,这让西方盟友对德国的政策产生怀疑,它们质疑德国是否会偏离以往倚重西方的政策,这种怀疑后面的原因很多。它们担心德国的欧安会政策有悖于本国的政治重点与制度偏好,不利于维护北约和欧共体/欧盟的地位,不利于保持德国融入西方的态势。德国总理科尔和外长根舍强硬的措辞,以及德国雄心勃勃的提议,让德国的西方盟友们感到不快,1990年春夏和1991年上半年,这种情况尤为突出。德国的欧安会政策背后是否隐藏着其他计划?是否有单边主义的意图?德国的目的是将欧安会发展为一个成熟的集体安全体系吗?德国是否想借助一个强大的欧安会,取代华约和北约这两个军事联盟?或者建立一个地区性的联合国?这是否会损害联合国的地位吗?

1990年7月在维也纳筹备委员会会议上,德国提出建立冲突预防中心的倡议,这同样引起其他国家的疑虑。根据德国的设想,冲突预防中心虽然主要用于预防政治冲突、管理危机,但该中心也可以直接用于解决军事或非军事冲突。这引发了一个问题,要履行这一职责,欧安会未来是否应该配置必要的军事能力。对于德国意图,一些人充满了疑虑。而根舍提出建立某种意义上的欧安会安理会,进一步增强了这种疑虑。根舍的提议让西方盟友感到不快,他们不知道根舍所说的欧安会安理会是个什么样的机构,它是一个类似于联合国安理会,具有授权能力的机构吗?还是一个类似于北约理事会的机构?或是类似于欧共体“三驾马车”体制的执行机构?这引发人们的广泛关注和思考。法国和英国尤为不喜欢德国的提议。两国担心,若欧安会安理会拥有与联合国安理会一样的权力,会损害两国作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特殊地位。此外,根舍还提出,欧安会有可能成为一个集体安全体系,这一说法挑战了西方联盟的重要地位。德国的西方盟友对根舍的提议给予负面回应,因此科尔命令根舍避免再次发表此类观点模糊的讲话。接下来的几个月内,德国在阐述其欧安会未来发展设想时,表现得更加谨慎和务实。[68]

研究表明,德国希望加强欧安会,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但德国并非想把它建设为一个可与欧盟和北约相提并论的机制。德国希望赋予欧安会新的权力和自主权,德国的多边机制政策比西方盟友们的政策要更加积极。但德国的态度也很明确,德国希望建设一个政府间合作架构,而不是一个超国家组织,德国希望通过国际政治合作共同掌控这个机构。关于欧安会的功能和责任,德国希望欧安会弥补欧共体和北约的不足,而不是让欧安会与这两个机构竞争。德国认为欧安会应该在维护民主化进程,支持中东欧的社会、经济与政治转型等方面承担新的使命,但它的作用要限制在预防冲突和管理政治危机、维护人权和少数族裔权利、和平解决争端等方面。德国并不想让欧安会承担扩大经济合作、推动政治一体、执行具体军事安全任务等方面的责任。[69]总之,根据德国的想法是,要加强欧安会,但不能损害德国安全政策的传统制度基础。

德国提议加强欧安会,其根本想法是提高欧安会的制度形式与质量,使其能够应对欧洲的新安全挑战。德国希望欧安会在突发性危机情况下,能够有效发挥作用,组织紧急磋商,并及时做出决策。根舍常常借助突发性危机的例子来说明他建立“欧安会安理会”的想法,这说明德国的基本想法是建立欧安会的常设性运行理事会,其职能与北约理事会相似,但不同于联合国安理会。东欧一些国家在讨论中表示,这从某种程度上会提高德国的地位,让德国在欧洲享有与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同样的权力。然而,建立欧安会安理会的可能性很小,因为这一提议至少会遭到法国和英国的反对。德国的表述比较含糊,但实际上,德国所提议建立的欧安会理事会,本质上是一个由所有成员国代表组成的欧安会理事会。

根舍提出这些想法的时机和场合,让人们对德国的欧安会政策产生不同解读。1990年春,德国提出了加强欧安会的设想和具体建议,这主要是出于德意志政治考虑,目的是为了化解莫斯科对德国统一和统一后的德国加入北约的反对。莫斯科要求加强欧安会,提出这是接受德国统一的前提条件。德国对莫斯科的要求给予积极回应。欧安会是德国构建全欧洲安全架构的重要基石,而德国关于通过欧安会建立集体安全体系的设想是德国实现统一的需要,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德国要弱化在西方联盟中的责任。

1989年11月,科尔在阐述德国统一设想时提到,要在全欧洲安全架构内加强欧安会。后来,科尔又多次重申了这一想法。德国的提议也反复说明,德国支持加强欧洲各项安全机制之间的合作。[70]德国的欧安会政策符合西方共同目标,有助于建立一个“由不同机制组成,彼此相互加强的安全机制网络体系”,[71]在这个制度网络体系中,欧安会将发挥重要但有限的作用。1991年5月和10月德美发表声明,再次阐明了德国的意图以及西方共同立场,这些声明协调了西方各国在欧洲安全机制关系问题上的不同立场。一方面,美德两国达成协议,支持加强欧安会,并同意采取必要措施加以推动,但美德对欧安会的根本作用、功能和结构等问题并未达成一致。另一方面,美德重申,要保持北约及北约作为西方核心安全机制的地位,这有助于消除美国的疑虑。[72]

德国参与北约和欧共体改革,不仅增强了这两个机制的生命力,而且使这两个机制可以更好地适应新要求,这也让西方盟友相信德国多边机制政策的意图是善意的。德国一直支持推动欧共体一体化进程,比如1990年4月德法共同提议,将欧共体发展为一个经济、货币与政治共同体。另外,冷战结束后,北约需要被赋予新的使命,这样才能保持北约存在的合法性,因此1990年,德美主导建立了北大西洋合作理事会,该理事会是北约成员国与中东欧新建民主国家之间进行政治对话的一个重要工具。[73]

德国所设想的欧安会仅承担有限的责任。一个例子是,1992年,在赫尔辛基后续落实会议的筹备过程中,德国阐述了欧安会与联合国的关系,德国希望使欧安会成为《联合国宪章》第八章范畴之下的一个机制安排,这意味着欧安会从属于联合国,德国不打算让欧安会与联合国构成竞争关系,或者让欧安会挑战北约作为欧洲军事安全首要机制的地位。按照德国的设想,欧安会不会获得类似于《联合国宪章》第八章所赋予的维和权,它仅可以采取有限的维和行动,而且维和行动需要得到欧安会的政治授权,以及西方联盟的支持,并由国家军队执行。

另外,德国拒绝支持法国1991年末提出的“欧洲安全条约计划”,德国认为这些计划针对美国和北约。[74]法国将这些提议提交到维也纳讨论,建议欧安会成员国根据国际法签订一个正式条约,将欧安会建成一个全欧洲集体安全的工具。1994年12月布达佩斯总结大会筹备期间,德国还拒绝了俄罗斯的提议,以同样的理由:北约的地位和美国在欧洲安全中的作用不应该受到挑战。此外,德国拒绝法、俄提议,还出于功能和制度方面的考虑。德国认为,此时的欧洲遇到了突发性危机的威胁,欧安会应该加强自身行动能力,而不是加强欧安会的正式条约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