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一) 高尼罗的反驳——为愚人辩

附(一) 高尼罗的反驳——为愚人辩[1]

1.对于那怀疑或者否认有这样一种本性的存在者,即无法设想有比之更大的存在者存在的人,这样一个存在者的存在首先可以由于这样一个原因得到证明:否认者或怀疑者本人已经让这样一种存在者存在于他的理性中(in intellectu),因为当他听见有人讲到这样一个存者的时候,他理解那被人所说的东西。此外,还可以证明他所理解的东西,不仅必然存在于他的理性中,也必然存在于现实中(in re),这可以证明如下:凡既存在于理性中,又存在于现实中的东西,要比那仅仅存在于理性中的东西大。因此,如果这样一个存在者仅仅存在于理性中,那么,那(既存在于理性中)也曾存在于现实中的任何东西都要比它大,从而,那比一切都要大的东西就会比某一样东西小,那它就将不是那比一切都要大的东西。而这显然是自相矛盾的。

因此,必然的结论就是:那比一切都要大的东西,既然已经被证明存在于理性中,那它就必然不仅仅存在于理性中,也存在于现实中,否则,它就不是那比一切都要大的东西。

2.(愚人)或许可以作如下回答。

仅仅因为我理解了那所说的东西,就说那东西已存在于我的理性中,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可以说,那些一切虚假和自身毫无存在根据的东西,仅仅因为当有人提到它,甚至不管他说的是什么,只要我理解他所说的,就同样可以说,它存在于我的理性中?或许,除非它是这样一种存在者,即它存在于思想(in cogitatione)中与那些虚假和可疑的东西存在于思想中全然不同。因此,当我听见它时,不能就说我已设想它,或说已让它存在于我的思想中;相反,我不得不去理解它并让它存在于我的理性中,因为除了通过理解,即用真知理解到它确实存在这样一种实情,我不能以任何其他的方式去设想它。

然而,如果是这样一种情形,那么,首先就意味着,让一个东西存在于理性中——这在时间上居先,与理解到一个东西实际存在着——这在时间上居后,这两者之间并无任何不同。例如,一幅画,它首先存在于画家的心中,然后存在于他的作品中。其次,它还意味着下面这样一种说法难以成立:当一个东西被说到或被听见,它就不能被设想为不存在,不然,用同样的方法,上帝甚至也可以被设想为不存在。如果不能这样,那你为何又以此来反驳那否认或怀疑存在着这样一个东西的人呢?最后,(你说)这样一个东西只要被设想,它就不能不被理性理解为无可怀疑地存在着,但是,这必须用不可辩驳的论证向我证明,绝不能仅仅对我说,我理解我所听见的,它就存在于我的理性中。至今我依然认为,你的上述主张,犹如对于那些任何不确定甚至虚假的东西,只要有人说到它们,我理解他们言说的语词,那它们就存在于我的理性中;甚至如时常所发生的那样,我虽然被(他)欺骗,但我依然相信(他);(同样)虽然至今我还不相信存在着那样一个东西,但我还是相信它存在着。

3.因此,(你所说的)画家已经在他的理性中有了他将要画的对象的例子,并不足以能支持你的论证。因为这幅画在被完成以前,已经存在于画家的技艺(能力)中;而存在于艺术家创作能力中的任何东西,就是其理解力的一部分。正如圣奥古斯丁所说的,当一个木匠准备制造一个实际的箱子的时候,他首先让这箱子存在于他的技艺(能力)中。而那个已经制成的箱子却毫无生命,而存在于他能力中的箱子却是有生命的。因为制造者的灵魂是有生命的,存在于其中的一切东西,在被产生出来以前,也都是有生命的。如果它们与灵魂自身的认识和理解能力不是一个东西,那他们又如何是那艺术家活的灵魂中的活的东西?此外,姑且不论那属于心灵本性的东西,仅就那通过听或理性的认识而被当作是真的东西来看,无疑那真的东西是一回事,而把握真实东西的理性本身是另一回事。因此,即使真有一个无法设想有比之更大的存在者存在,但它被人听到和理解时,它也和那尚未完成而存在于画家心中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4.现在开始着手讨论先前涉及的问题,即存在着一个比一切可以设想的东西都要大的存在者,据说这样的存在者不可能是别的任何东西,它就是上帝本身。然而,对于这样一个东西,当我听见有人讲到它时,无论我用我所知的种(ex specie),还是属(ex genere),我都不能设想它,或让它存在于我的理性中,就如同我不能理解上帝或让上帝存在于我的心中一样,我甚至可以设想他本身根本就不存在。因为我既不知道那东西本身是什么,也不能从某种相似性中去猜测它,因为按照你所断言的,它是如此大以至于没有任何东西与之相似。

如果我听见有人向我提及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甚至我连他是否存在也不知道,但是,正如我可以通过种或属的知识而知道人是什么或众人是什么,我也根据事实本身而知道个人是什么。然而,这样一种情形也是可能的,如果向我提及那个人的人欺骗了我,那么,我所设想的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但是,即使这样,我仍然可以就实情来进行设想,不过,我所设想的,是任何一个人,而不是那个人

因此,我绝不可能因为我可以让那虚幻的东西存在于我的思想中或我的理性中,于是当我听见有人说上帝那比一切都更大的东西,我就同样让之存在于我的思想中或理性中。因为对于前者,我可以用事实和我熟知的东西加以设想;而对于后者,我只能就语词来设想它,而仅仅根据语词,一个东西几乎不可能,或者绝不可能被设想为真的。因为一个东西被设想,不是就语词本身而言——尽管语词,即字母和音节的声音也是真实的东西,而是就我们所听见的语词所指称的事物而言。当前的情况是,一个人设想一个东西,不是因为他知道语词通常所指称的,即不是通过实际或真正存在于思想中的东西而设想它;相反,他是这样来进行设想的,即他并不知道那语词所指称的对象,他仅仅因听见这个词,从而心灵产生运动,然后心灵试图为它自己设想一个它所听见的语词的意义。但是,如果仅仅这样就能获得有关事物的真理,那太令人吃惊了。

因此,当我听见和理解一个人说有一个比一切可以设想的东西都更大的存在者时,可以说这个存在者存在于我的理性中,但只能是在后一个意义上而言。说一个最高本性的存在者已经存在于我的理性中,就讨论这么多。

5.但是,你还向我证明说,那东西(不仅存在于理性中),还必然存在于现实中。(你证明说)如果它不是这样存在着,那任何存在于现实中的东西就比它更大,这样一来,那已经被证明存在于理性中的东西就不是那比一切都更大的东西。对此,我回答如下:(https://www.daowen.com)

对于一个从任何角度都无法加以设想的东西,如果必须说它存在于理性中,我也不否认它存在于我的理性中。但是,绝不可能由此就得出结论说,它也存在于现实中。在确切无疑的证明向我给出以前,我不会明确地同意它存在于现实中。那个人[2]说,那比一切都更大的东西必然存在于现实中,否则,它将不是那比一切都更大的东西。但是,说这话的人没有充分留意到他在对谁说话。因为我尚未承认,我甚至否认或怀疑那个东西比任何真实的东西更大;我也不同意这样一个东西的存在,与那个东西(如果必须说它也存在),即仅仅因听见一个语词,心灵就努力试着为它自己设想一个它完全不认识的东西有何不同。那人所依据的理由是那东西比一切都更大,但是,如果我至今尚否认和怀疑这一点,甚至认为它存在于我的理性中和思想中还不如那让人怀疑和尚不确定的东西,那他又如何根据这个前提向我证明它真实存在着呢?事实上,他应该首先向我证明那比一切都更大的东西本身确实真正存在于某处,然后从它比一切都更大这一点出发,从而最终毫无任何疑问地得出它也存在于它自身中的结论。

6.例如:有人说在大海的某处有一个海岛,因为难于或者不可能发现它是否存在,所以有人又称之为迷失岛(insulam perditam)。传说这岛上遍地充满着各种各样不可估价的财宝和珍品,其丰富程度远远超过了所谓的幸福岛(insulam fortunatam)。在那里,没有统治者和居民,它所蕴藏的宝藏,也远远胜过人类所居住的一切地方。现在,无论谁来告诉我存在着这样一个海岛,我很容易理解他所说的话,毫无困难。

但是,如果他想进一步推论,紧接着说:你不能再怀疑这比一切地方都更为优美的海岛确实存在于现实中的某个地方了,因为你不会怀疑它已存在于你的理性中。由于它比一切地方都更为优美,那它就不仅存在于心中,也存在于现实中,因此,它必然存在着。因为如果它不存在,那么,任何在现实中存在的地方都要胜过它。这样一来,为你所理解的那胜过一切地方的海岛,就不是那胜过一切地方的海岛。

如果有一个人想用这种推论向我证明这样一个海岛确实存在着,它的存在不容怀疑,我说,或者我相信他是在开玩笑,或者(在我们两人之间)我不知道我应该将谁看作是大傻瓜。如果我同意他的证明,我就是大傻瓜;如果他自以为已经给出了这个海岛存在的确切证明,那他就是大傻瓜。事实上,他首先应该证明那个(比一切都更优美的海岛)恰如一件真实无疑的东西一样存在于我的理性中,而不是如同那些完全虚假和不真实的东西存在于我的理性中。

7.以上就是愚人针对那批驳他的论点所作的回答。接下来,如果有人断言那个比一切都更大的存在者是如此大,以至于它不可能不存在于思想中,其证明所依据的理由仍然无非是:如果它不存在,那它就不是比一切都更大的东西。对此,愚人仍然可以给出同样的回答,他会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一个东西,即那比一切都更大的东西存在于现实中?说那东西是如此确切地存在于现实中,以至于无法设想它不存在?相反,最首要的是用某种方法证明那样一种本性的东西存在,即那比一切都更高、更大、更美好的东西存在,以便我们可以由此证明那比一切东西都更大、更好的东西所必然具有的一切性质。因此,不是说这个至高无上的东西绝不能被设想为不存在;或许,可以更恰当地说,它不存在或可能不存在,这是无法理解的。因为就该语词的真正意义而言,虚假的东西无法被理解,尽管它们确实可以被设想,就如愚人设想上帝不存在一样被设想。

此外,我完全确定地知道我自己存在着,但我也完全知道我可能不存在。然而,就那至高的存在者,即上帝而言,我毫无怀疑地理解它存在着,不可能不存在。然而,尽管我完全确定地知道我存在,但我不知道我是否能设想我不存在。如果我能(这样设想),那为什么我不能同样设想其他那些我也确定知道(它存在)的东西不存在?如果我不能(这样设想),那么,(不能设想其不存在)这样一种推论就不仅仅适用于上帝了。

8.然而,该书的其他部分所进行的论证却是如此真切、如此明晰、如此雄辩,其有益之处是如此充分,由内心散发出的虔诚和圣洁的感情是如此芬芳,因此,尽管在该书的开始之处,作者所进行的论证不甚有力,对此我们已充分了解,但是,我们绝不能因此而轻视它的其余部分。相反,该书的前一部分内容应被更可靠地论证,而整个著作则应受到极大的尊敬和赞扬。

[1]拉丁名为:Liber Pro Insipiente adversus Anselmi in Proslogio Ratiocinationem.直译当为:为愚人辩——反驳安瑟伦在《宣讲》中的论证。

[2]即《宣讲》一书的作者,安瑟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