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室宗亲的家训
刘邦建立西汉后,大封汉室宗亲,各同姓诸侯王的王国疆域辽阔,还有独立的官吏任免权与自治权,刘姓成为声名显赫的大家族。然连年来,围绕着皇权争夺的兄弟阋墙、骨肉相残,以及与外戚间你死我活的残酷斗争,使汉室宗亲成为一个比较尴尬的存在。一忽儿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忽儿又身陷囹圄,身首异处。尤其“七国之乱”被平定后,汉室宗亲势力便一蹶不振,外戚的政治势力却愈演愈烈。匡扶汉室、保身全命成为大部分汉室宗亲的诉求,其中比较典型的代表是刘向。
刘向(约前77—前6) ,沛(今江苏徐州)人,字子政,原名更生,汉成帝时改名为“向”,著名的目录学家、经学家、文学家。刘向是楚元王刘交的四世孙,出身于宗室书香门户,诗礼之家。刘交好《诗》,是高祖一代家族中最有儒学文化教养的人。刘交的孙子刘辟疆“亦好读《诗》,能属文”。刘辟疆的儿子刘德(刘向的父亲)“修黄老之术,有智略”。可见代代文化熏陶,使刘向在经学方面的造诣比较深厚,其校正古书、能取诸子百家之精义以充实儒学。他所著的《别录》是我国最早的图书公类目录,另外,还著有《新序》《说苑》《列女传》等书。政治方面,刘向三朝为官,历任谏大夫、宗正,汉元帝时因与宦官斗争,一度被捕入狱,后被贬为庶人,汉成帝时被重新起用,但时值外戚王凤专权,终不能一展政治主张。刘向的“三子皆好学:长子伋,以《易》教授,官至郡守;中子赐,九卿丞,蚤卒;少子歆,最知名”。刘歆曾奉皇命与父亲共“治易”,受到成帝的赏识,担任黄门郎,可谓前途似锦。正值刘歆春风得意之际,刘向特意写了封家书《戒子歆书》来警示刘歆。该封家书成为著名的家训名篇,亦是汉室宗亲家训的代表之作。
1.警示刘歆认清形势。刘向在家书中第一句就提出了警示:“告歆无忽,若未有异德,蒙恩甚厚,将何以报。”让儿子不要疏忽大意,你本身没有美德才能,却蒙受皇帝的大恩,拿什么来报答呢?可谓当头棒喝,使刘歆从任黄门郎的喜悦中清醒过来,认清形势:当时刘歆的家学渊源、旁征博引很得成帝喜爱,成帝当场任命其为“中常侍”,后因大将军王凤的阻挠而作罢。显然,形势很严峻,外戚王氏把持着大权,刘歆的政治前途还很模糊,又怎么谈得上匡扶汉室,回报帝恩呢?面对外戚专政,作为一代硕儒,刘向有着忧国忧民的儒家士大夫精神传统;作为汉室宗亲,刘向有着家国忧患情怀。在他看来,家国是一体的,刘氏的衰败就是国家的衰败,刘氏的灭亡就是国家的灭亡。刘向认为皇权最大的威胁就是来自外戚王氏的专权。
2.吊贺相随、祸福相依。理清形势后,刘向接着引用大儒董仲舒的两句话来说明不可疏忽大意的原因,在于吊贺相随、祸福相依:“董生有云:‘吊者在门,贺者在闾。’”祸福相依,吊丧的人刚到家门口,贺喜的人马上也快来了。这是因为人倘若遭遇到灾祸,就会恭谨行事,一旦恭谨行事,思虑周全,事情就会向好的方面转化。相反“贺者在门,吊者在闾”。是说人在福中、顺境之中容易骄傲、奢侈;行为无状,容易招致祸患。刘歆因年少才高,得到成帝喜爱,被提拔为黄门郎,可谓政治前途不可限量,因此贺喜的人很多。如果刘歆由此骄奢,祸患不久将要降临,尤其是在外戚专权的严峻形势下,汉室宗亲的前途更是岌岌可危。刘向吊贺相随的道理可谓当头棒喝,指明了掩藏在祥和盛世之下的权谋争斗,似锦前程中的时乖运拙,令人警醒。(https://www.daowen.com)
3.祸福转变的中枢在人不在天。为了进一步讲清道理,刘向寓理于事,用齐顷公的历史事实来教育儿子:“齐顷公之始,藉霸者之余威,轻侮诸侯,亏跂蹇之容,故被鞍之祸,遁服而亡。”借助霸主余威,齐顷公羞辱晋国使臣郤克,让自己母亲躲藏在帷帐后观看他跛足走路,招致晋、鲁、卫联合攻打齐国,齐国军队在今山东历城(鞍地)被打得大败,齐顷公只好乔装打扮,狼狈逃窜。这就是“贺者在门,吊者在闾”也。齐顷公“兵败师破”,人们都去安慰他,为他感到悲伤,齐顷公忧伤恐惧,进而改过自新,使得百姓爱戴他,“诸侯皆归其所夺邑”,这就是“吊者在门,贺者在闾”也。通过对齐顷公的历史事实描述,刘向得出结论:齐顷公之所以能够由福转祸源于骄奢;之所以由祸转福,在于恐惧自新。所以福祸之间的转化不是任意无常的,是有条件的,只要注意把握好条件就可以争取有利自己的形势,趋利避祸。那么怎么才能趋利避祸呢?刘向在家训中指出,要恐惧敬事,即“敬慎”的修身原则。所谓“敬”就是对人对事的恭敬。所谓“慎”是谨慎,慎言。只要人能够以“敬慎”来修身,提升品德,就能全身避祸。
4.明确要求刘歆以“敬慎”修身。指出刘歆正处于“贺者在门”的关键,“今若年少,得黄门侍郎,要显处也。”年纪轻轻,就得到黄门侍郎这样显要的职位,可谓少年得志,刚就职的官员都来道贺,那些贵人都向刘歆叩头,可谓春风得意,这个时候就要避祸了。首先要“敬”,要尊重他人,并以尊重他人作为自己的修养。其次要谦虚谨慎,因为尊敬他人,所以谦虚,不轻易言他人之恶也。“谨战战栗栗,乃可必免。”
刘向的家训既体现了他作为汉室宗亲和儒家士大夫双重身份的家国情怀,又反映出汉室宗亲卷入历次皇权斗争中产生的趋利避害、保身全命的要求和希望。文中引经据典,以历史事实为据加以论证,以大儒言论为支撑,从而增加“敬慎”修身方法的权威性和可信度,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家训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