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尔梅诗训:生死非我虞,但虞辱此身

六、阎尔梅诗训:生死非我虞,但虞辱此身

阎尔梅(1603—1679) ,字用卿,号古古,又号白耷山人、蹈东和尚,沛县人。崇祯三年(1630)中举,因厌恶阉党残余分子的恶行,发表不满言论后为人诬劾,之后再未参加科举。明亡之后,阎尔梅积极参与各类反清复明活动,失败之后流亡各地十余年,自嘲“一驴亡命三千里,四海无家十二年”。阎尔梅是复社的重要成员,明末诗文家,文采甚高,人称诗有奇气,声调沉雄。去世后,家人私谥“文节”,有《白耷山人集》传世。

阎尔梅曾祖阎勇,是国子生,自他开始阎氏后人辈辈勤学,纵使家境变化也坚持不懈;祖父阎环,字文泉,沛县诸生;父阎思讷,字景文。阎环、阎思讷父子均以教书为业,并长期执教兰陵地区褚氏家族。阎思讷关心乡邻,善举无数。阎尔梅的母亲吕氏也是一名勤于持家,乐善好施的淳朴女性。家族勤学传统和父母的言传身教,对阎尔梅的思想和情操的形成具有积极的影响作用。参加复社并作为重要成员活动的经历,虽使阎尔梅功名进仕的道路受到挫折,却使他在精神上与东林先贤产生共鸣,家国情怀更加强烈。阎尔梅身无官职,乃白衣举人一名,朝廷对其祖辈、家族亦无特别恩典,在明清交替的大变乱之际,他能够坚持南北奔波,散尽万贯家财以结交豪杰之士,为国事竭尽全力,毁家纾难在所不惜,正是祖辈家风和父母教育对其思想形成重要影响的具体体现。

顺治二年(南明弘光元年,1645) ,阎尔梅接到史可法联络,欣然赴白洋河共商大计。他积极出谋划策,向史可法提出多项军政建议,可惜未被采纳。史可法在扬州牺牲后,阎尔梅于顺治四年(南明永历元年,1647)和山东地区的义军榆园军积极合作,为此削发为僧,自诩“蹈东和尚”,以出家人的身份作为掩护,散尽家财,云游四方进行联络。顺治九年(1652) ,阎尔梅被清军逮捕。顺治十一年(1654) ,经过两年的关押,他成功脱逃潜回老家沛县。次年,清军又前来追捕,抄没其家,阎尔梅妻樊氏、妾张氏不愿被俘,一并自尽。阎尔梅心中悲痛,作诗多首以示缅怀。后携幼子逃往河南,从此开始了长达十八年的流亡生涯。他的经历与顾炎武颇有相似之处,二人在流亡过程中亦曾相见交流,惜无详细史料流传。康熙十二年(1673年) ,七十一岁的阎尔梅才返回家乡。虽然反清复明事业已无希望,但其忠于故国的志向仍无改变。他回绝昔日友人请他参编《明史》的邀请,更不愿与地方官绅有所往来。康熙十八年(1679年)冬,阎尔梅去世,终年七十七岁。临终之前,他特地留下遗训嘱托后人:尊汉制依明俗死后筑方坟;墓不立碑,有碑为卧,不用清之年号;后世只读书不仕清。

阎尔梅的家训思想体现在两个方面,其一是在家谱葬俗中体现忠于明朝、不忘明朝的爱国情怀。阎尔梅家族堂号为“日月堂”,日月为明,以纪念先祖明代入沛,亦有怀念故明之意(后为避祸,曾改为雾隐,取雨雾隐日月之意) ,家族辈分则采用“五行”,即偏旁中含有五行字样,此举与明帝朱氏取名规范相近,以表思念故明王朝。在家族墓葬方面,他坚持采用传统的方形墓葬形式,不用圆坟;不立墓碑,以免记下清朝年号。在《沛县志》上记载相关史料:“先生弥留之际,嘱家人逝后按明俗筑方坟葬之,以示死不降清”。阎尔梅的子孙秉承祖先遗愿,实行方形墓葬直至现代,如今阎尔梅墓遗址仍可见方形坟多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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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7 沛县境内按明代葬制筑坟的阎尔梅墓 本书作者摄

其二是以诗传训。阎尔梅不仅是毁家纾难的抗清志士,也是文采卓然的诗文大家。诗是他抒发情感甚至是战斗的工具,也是他教育子弟和展示节操的重要途径。他一生之中留下了诗篇近万首。由于战乱和流亡,加上清朝严厉的文字狱,未能全部留存,传世者约有两千首。以下是三首教育子弟的家训诗:

《读书》

穷经长恨古人欺,不极群书不敢疑。

班马异同犹是史,齐梁金粉遂无诗。

低回佣舍樵柴处,寤寐玄亭载酒时。

博雅原非天授事,韦编三绝是吾师。

《炅儿追余不及以书来慰,因示之盖欲其远避也》

不及一相见,秋山云石青。师亡愁废业,家破失趋庭。

负笈行千里,逃名博六经。韦堂文献在,期尔勿凋零。

《焽儿来历下省余。作此送之》

稽古论文夜气清,宫商要缈有余情。

解人颐处穷愁破,获我心时感慨平。

湖鸟暗啼春不寐,山花遥放雨初晴。

南归发尔橱中集,毋取浮谈妄博名。

三首诗中,《读书》一篇系阎尔梅青年时代读书的感悟,后被用于教导子弟掌握学习方法。他认为读书要有一定的怀疑精神,不可轻信盲从,同时需要广泛大量的阅读,不受环境的影响,最为重要的,是读书要有认真的态度,要达到“韦编三绝”的程度。

图示

图28 坐落于沛县栖山中学内的阎尔梅塑像 本书作者摄

《炅儿追余不及以书来慰,因示之盖欲其远避也》是阎尔梅在流亡过程中写给其子阎炅的诗篇,当时因流亡生活的不稳定,父子二人未能及时相见,在这种动乱的情况下,阎尔梅一方面对不能给予儿子教导,儿子也没有稳定的学习环境和机会感到遗憾:“师亡愁废业,家破失趋庭。”同时,也对儿子进行了劝慰,并鼓励他即使是在不安定的环境下,也可以学习奋进:“负笈行千里,逃名博六经”,并最终对儿子表达了殷切的期望,在学问上有所成就,“期尔勿凋零”。(https://www.daowen.com)

《焽儿来历下省余。作此送之》是阎尔梅写给另一个儿子阎焽的信。阎焽前来探望阎尔梅,阎尔梅作此诗相送。诗中阎尔梅论及与儿子的交流,抒发了心中感慨,充满了父子温情。同时也对儿子提出殷切的希望,即在生活和学习中不要虚谈空话“毋取浮谈”,不要贪图功名“妄博(功)名”。

除去这些具有专门教导意义的诗篇外,阎尔梅还有其他诗篇以示节操。虽不是专门用来进行教育子弟,亦有极强的教化意义。如顺治九年(1652) ,阎尔梅被清军逮捕时,即慷慨吟出:“忠孝平常事,捐躯亦等闲”的诗句。阎尔梅对昔日友人劝其入仕清朝的回复诗,一首委婉,一首决绝,均表达了绝不仕清的气节。《答龚孝升》诗中写道:

万死余生守敝籯,母将休咎质君平。

家移橘子枰中住,人在梅花市里行。

别有衣冠非近见,疑传踪迹故难明。

天高雁渡留空响,迟和阶前落叶声。

龚孝升即龚鼎孳,是清初颇具盛名的文学大家,与钱谦益、吴伟业在诗坛上被称为“江左三大家”。在政治上,他先为明官,后降闯军,再仕清朝,行径为人颇不齿。但他个人品行尚好,敢于为民请命,并积极帮助遗民。作为阎尔梅的旧友,他也曾在阎尔梅遇难之时伸出援手。在返乡之时,他相约阎尔梅见面叙旧,也有劝仕之意。阎尔梅则在复诗中委婉回绝了相邀,说道自己“别有衣冠”,指自身尚有明朝衣冠而不便相见,其意为指明自身的遗民身份,以示不仕清。

阎尔梅对龚鼎孳的回复虽坚决,亦委婉。而对于另一个自称“故友”的清朝官员胡谦光,则明显严厉甚多。胡谦光在沛县作县令时致书阎尔梅,企图鼓动他入仕。对于这种直接的劝仕说辞,阎尔梅丝毫不顾情面,坚决地拒绝胡谦光的要求,并不惜得罪这位尚在任上的官员,在绝交诗中称其为贼臣,断然否认其“故人”的身份,以此表明自己的志向,对此即使危及生命亦不畏惧“生死非我虞,但虞辱此身”。这首《绝贼臣胡谦光》写道:

贼臣不自量,称予是故人。敢以书招予,冀予与同尘。

一笑置弗答,萧然湖水滨。湖水经霜碧,树光翠初匀。

妻子甘作苦,昏晓役舂薪。国家有废兴,吾道有诎申。

委蛇听大命,柔气转时新。生死非我虞,但虞辱此身。

与顾炎武一样,阎尔梅不仅心系复明事业,对黎民苍生也具有深厚的关切之情。《惜扬州》以诗记载了扬州城破遭受屠戮的惨状“死者未埋生者死,鸭绿江头哭不止”;《采桑曲》中则描述了织工人家的辛劳和愁苦“织不及匹机上卖,急偿官租与私债”;《沧州道中》记述了百姓的穷困和官府的强横,“门外兼催租,官府严呼追。大哭无可卖,指此抱中儿”,对于百姓的痛苦他感同身受,心中悲愤“安得及今一滂沱,救此未死之遗黎”。

阎尔梅的个人经历和家训教导对其后代影响很深。及至其次子阎炅教导自己子女时,仍以阎尔梅事迹为念。阎炅著有《训子书》,篇目虽不长,教导的六项内容中有四项就提到阎尔梅。从阎炅的家训教导中,我们可见阎尔梅本人重视德行、节操的精神和家风对于家族后代教育的积极影响。

学者须谦怀善下,则学可日进。不自满者,受益;不自足者,博闻。吾甚虑汝之易自满足也。

汝祖大名在海内,大节在千秋,固不易言。即如作诗作文,随口成声,文不加点,诸名士流连称赏,然未见便以此自负也。昧爽辄起,昏夜不倦。老病中,尚复目不停览,手不停披,汝小时不亲见之乎?

为人不可太求安逸,饱食暖衣,最易堕人志气。我少时遭逢殊苦,八九岁无家,与汝伯茕茕相依。常至身无完衣,履不护踵。寄食难求鲜美。以此精神尝旺,骨节弥坚。每遇事,不肯躲闪,必有一番经纪。亦无非自彼时操练得来。汝曹今日既无我苦状,而何以常有病态,念此,不当勉自刻励耶?

浮荣不足慕,然有此身,即有此身当为事。汝祖母烈烈未远,须赖后人表之。我遵汝祖之志,止于此矣。汝当思我未了事也。

汝祖晚年常不喜与时辈周旋,盖出处既异,志辄不同。且胸中有不忘事在。或有未及,亦止是招之不应,遇之则饮,如陶靖节之处江州然耳。至接乡井故旧,未尝不气色和蔼,依孝弟慈。与言汝曹,视作孤傲,而学为简慢疏放,则失之矣。

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三者等级分明。汝祖虽为诗文,意初不在诗文也。生平忠孝立身,大德无愧。更有实落经济,要在有为不得已而托之诗文,聊以自见耳。汝曹效法前人,当识先后,必立得脚根,定做得事业出,才论得文字工拙。勿徒弄小聪明,掉闲笔墨,便谓道在是也。

阎炅开篇就教导儿子求学不可自满,指出求学应多读多记,并以先父阎尔梅博学而不自负、在年老时依旧勤于学习的积极态度教育儿子。随后则以自身为例,述及当年兄弟二人在逃难避祸的艰苦生活中不断磨炼精神,培养志向,以表明生活中“不可太求安逸”,“浮荣不足慕”的道理。最后则又以阎尔梅为例,重点论述德行问题,提及阎尔梅不愿与官僚交往,对于一般百姓却十分客气,“乡井故旧,未尝不气色和蔼,依孝弟慈”,也很注重个人修养和礼节;尤为重要的是他具有坚定的爱国之心。阎炅称阎尔梅的生平言行符合古代“三不朽”的标准即“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并举阎尔梅自谓“生平忠孝立身,大德无愧”,以示其对于德行节操的重视,并用来勉励自己的后人。

阎尔梅的后人之中,其子阎炅、阎焽均跟随他受过兵祸之苦、流亡之累,在纷乱的环境之中仍能坚持学习,博学多闻,名声甚佳,他们又能遵循父训,不仕清朝。其孙阎圻,为了振兴家族而入仕,康熙四十七年(1708)中举,曾参修《明史》,后任工科给事中、会试同考官等职。后代之中还有多人为贡生、恩贡,载入县志,亦可见阎氏好学家风传世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