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宪成《示儿帖》：处事正直，自重自爱
顾宪成（1550—1612） ，字叔时，号泾阳，人称泾阳先生，无锡泾里（即今张泾）人，明代著名思想家，东林书院的创办者和东林党领袖，尊称东林先生。顾氏家族原居江南，无锡顾氏系从吴中迁入，顾宪成为顾氏张泾树德堂分支。他幼时家境虽清贫，但其聪明好学，志向远大，曾题诗曰“读得孔书才是乐，纵居颜巷不为贫”，以示其甘贫乐学之志。万历八年（1580） ，顾宪成得中进士，授户部主事。万历二十二年（1594） ，为文选司郎中，因推选内阁大学士提名人一事触怒明神宗，被以“忤旨”罪名削官革职，结束了十四年起起伏伏的官宦生涯。顾宪成返回家乡后，不因自己的仕途坎坷而失落，开始积极从事讲学活动。无锡地区本有东林书院，始建于北宋，至明万历年间已经年久失修，荒废不堪。顾宪成在其弟顾允成和高攀龙等友人协助下，重修东林书院，作为正式的讲学场所。万历三十二年（1604）东林书院修缮完毕，以顾宪成为首，顾允成、高攀龙、钱一本、薛敷教、史孟麟、于孔兼等人在此开展讲学活动。
顾宪成以自己青年时代所书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作为书院宗旨，集合众人制定《东林会约》，明确书院内的规定制度和讲学形式。顾宪成虽远离朝堂，仍关心国事，他曾说：“官辇毂，志不在君父，官封疆，志不在民生，居水边林下，志不在世道，君子无取焉。”即在朝堂做官时，不关心君主；为一方大员，不关心民生；隐退于乡野，不关心世风，不是君子应有的表现。因此东林书院讲习之余，亦议朝政，指陈时弊，言风畅达，得到朝野众多志同道合者的响附，声名愈振，人数日增，作为政治团体的“东林党”由此渐成。
由于顾宪成的高尚品行和重要影响力，朝中官员纷纷上疏推荐重新起用他。万历三十六年（1608） ，朝廷封顾宪成为南京光禄寺少卿，顾宪成谢恩而不受命，继续讲学议政。万历四十年（1612）顾宪成于家中去世，时年六十二岁。天启初年（1620） ，明熹宗曾追赠顾宪成太常卿，魏忠贤掌权后，嫉恨顾宪成的号召作用，削去其封号。崇祯初年顾宪成获得平反，朝廷赠吏部右侍郎，谥号端文。其存世著作为合集《顾端文公遗书》。作为教育大家，顾宪成的教育思想在其著作中的《小心斋札记》《泾皋藏稿》和《东林会约》等篇目中有集中体现。
图21 无锡东林书院 本书作者摄
顾宪成著述颇丰，其家训思想则以小见大，集中体现于《示儿帖》中。《示儿帖》是顾宪成写给其子顾与渟兄弟的家书。作为学问大家顾宪成之子，他们的应考之路初始却并不顺畅，而当时官宦大家之间举荐通路，照顾子弟已为常态。对此，顾宪成通过家书，向儿子先表明自己不会为其应试相求于他人的坚决态度，随即阐明了其中道理，具体从义理、命运、为父、自身四个方面进行了细致分析：
第一，于义理，他强调做人不能动辄开口求人，要自尊自重。他认为这既是古人的教诲，也是自己为人的基本要求。顾宪成以孟子《齐人》举例，教育儿子为人应有的正直态度：
男儿七尺之躯，顶天立地，何如开口向人道个求字？孟夫子《齐人》一章便是这个行状，至今读之尚为汗颜，不可作等闲认也。
第二，于命运，他指出人生之中很多事自有命数，不可过分强求。顾宪成告诫儿子，苦读诗书，以求功名，是绝大多数人的追求，这点无可厚非，但命数不可强违，更不应利用权势和财势强作改变，以谋求不当利益。即：
人生穷通利钝，即堕地一刻都已定下，如何增损得些子？若是贵的可以势求，富的可以力求，那不会求的便没有份，造化亦炎凉也。
第三，为父之道。《示儿帖》中顾宪成以自身的经历教导儿子要知足知惜，珍惜现有的环境和机遇，并努力奋进，同时也更加明确地表达了不会利用自身关系为儿子谋功名的坚定立场：(https://www.daowen.com)
我本薄劣无尺寸之长，赖天之佑，祖父之庇，幸博一等，再仕再不效，有丘山之罪，然犹饱食暖衣安享太平，在昔大圣大贤往往穷厄以老，甚而有囚有窜，流离颠沛不能自存者。我何人，斯不啻过分矣！更为汝干进耶，是无厌也。
第四，立德做人。顾宪成在家书中除了鼓励儿子刻苦钻研、定有所成外，更教育他要正直做人，即使无功名也无妨。他认为做一个好人、一名正直之士，其价值胜过举人、进士这些名分。在注重功名的封建社会，尤其是如顾氏这样有名的官宦之家，顾宪成提出功名虽重、做人为先的观点，是难能可贵的。
但在汝自家志向何如，若肯刻苦读书，到得功夫透彻，连举人进士也自不难，何有于一秀才？若又肯寻向上支要做个人，连举人进士也无用处，何有于一秀才？
《示儿帖》中，顾宪成除了明确地表示自己不愿、也不会为了儿子的应试去打理关系和请托说情，还在信尾对儿子可能出现的悲观情绪做了言辞恳切的劝慰，向儿子说明为父教导的苦心，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令人感动：
此意本欲待汝自悟，恐汝究竟不察，谬生疑沮，不得不分明道破，汝若能识得，省却了多少闲心肠，省却了多少闲气力，省却了多少闲悲喜；便是一生真受用也。
明朝中后期，社会受朝政影响，风气逐渐败坏，尤其官场之中贪污腐化现象愈发严重，科举场上攀附关系以求功名之事屡见不鲜。顾宪成洁身自好，不愿同流合污，对于钻营求官、财势铺路等现象甚为不齿，尤其不愿自己的子弟沾染这些社会恶习和不正之风，强调一定要凭自身能力学习奋斗，开拓人生道路，《示儿帖》不仅体现了顾宪成正直的高尚节操，也使一位有温情，善教导的慈父形象跃然纸上。其中内容明确表示了顾宪成对儿子的关心和期许，尽管拒绝为儿子请托，却有情有理，言辞中既有严正的态度，又有殷殷的关切，而非一味说教批评，读之可从中感受到一位正直而有操守的父亲对儿子的殷切教诲，也显示出顾宪成作为一名教育家高超的教育方法。《示儿帖》中也有天命既定、祖辈庇佑等明显的唯心主义观点，乃是时代使然，其内容也是为了表明不可利用权财谋益，应从整体意义上进行理解，加以扬弃。
顾氏家族历来重视文教，多建义学私塾，读书风气浓厚。《泾里顾氏家谱训约》第八条记载有相关要求：“祖训以教子为远图……各要同心协力，择忠厚老成之人，能通孝经、小学大义，可为师范者设为义塾，敦请训诲。”此举为顾氏家族风气端正，人才辈出树立了良好的外部环境。譬如顾宪成之父顾学既非文士，家又清贫，仍高度重视对顾宪成兄弟的培养，可见家族重教之风气。
顾宪成本人具有正直无私，不媚权贵、敢于谏言、关心国事的高尚品质和节操，与家族风尚和父亲的教导关系密切，而自己的言行又对子弟后代做出了极好的表率，对其弟子、友人也产生了积极正面的影响，激励他们与阉党集团进行坚决的斗争，并被子弟后代继承和发扬。如其子顾与沐对子弟进行教育时，“好称说端文公言行，以为后世子孙模范”。
顾宪成的后代之中，长子顾与渟、次子顾与沐，发奋苦读始有功名。顾与渟曾整理刻印顾宪成著作《小心斋札记》，顾与沐著有《顾端文公年谱》，明亡之后不仕。顾与浃之子顾杲系顾宪成兄之孙，品行豪迈，是复社重要成员，在南京积极对抗具有阉党背景的阮大铖，檄文《留都防乱公揭》中列名第一位，后连同四子战死于起兵抗清途中，同辈顾柄亦然。顾宪成孙顾枢，即顾与沐之子，师从东林党次任领袖高攀龙，时人称其才高博学，入清后断然隐居乡野，不问仕途。著名文史学家邓之诚先生对顾氏子弟曾有高度评价称：“明亡后，渟沐及枢，一门高尚，柄乙酉起义死难。与此足征宪成之教。”
顾宪成后世子孙中，亦有才华出众之人，曾孙顾贞观康熙五年（1666）中举，精通诗词，文采卓然，是明末清初“词家三绝”之一，虽因入仕而为人所议，然个人品行甚好，重友尚义，曾积极营救蒙冤好友，堪称文坛佳话。七世族孙顾皋，嘉庆六年（1801年）状元，品行优良，为官秉公守法，恪尽职守，重视文教，本人亦善于书画诗词，文采卓然，格调高雅。可见顾氏家族的优良家风和家学传统世代传承、绵延不绝，既有家族文化氛围的长期影响，也与始自顾宪成的教诲与榜样作用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