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纮:《临困授子靖留笺》
张纮(约153—约220)字子纲,广陵(今江苏扬州北)人。孙策创立基业时,出仕为官,孙权即位后,担任长史之职,在孙权定都秣陵(今江苏南京市)一事上谋略得当,是东吴有名的谋士,有《瑰材枕赋》存世。病危时“授予靖留笺于权”,体现了对东吴国运昌盛的殷殷期盼,但同时也是对孙权的劝谏和对身旁儿子张靖的警示教育。因此书信内容包括君主待臣之方和臣子事君之策两个方面的内容。
第一,“主不胜其情”难修德政。家书中,从一开始张纮就指出:“自古有国有家者,咸欲修德政以比隆盛世,至于其治,多不馨香。非无忠臣贤佐,瘖于治体也,由主不胜其情,弗能用耳。”自古以来,所有国家的治理者都欲实行德政来营造太平盛世,然而他们的治理并没有达到理想的效果,也没有产生好的声誉。这不是因为没有忠臣辅佐,也不是因为君主不明白治国的道理,而是由于君主控制不住自己情感的好恶,不能合理用人。张纮认为,“夫人情惮难而趋易,好同而恶异,与治道相返。传曰:‘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言善之难也。”因为大凡人们都倾向于畏难趋易,喜欢相同的意见而厌恶不同的意见,这正好与治国的道理相反。接着张纮引用《易传》中的话进一步强调修德政的困难,“从善如登山,学坏如崩山”。修德政要与自身的情感做斗争,就如登山一样困难。
第二,进谏之难与君臣离间。为什么君主“不胜其情”就不能正确任用人才呢?原因在于君主不能客观地分析臣子进谏的内容,最终导致君臣离间。张纮分析了君主所处的独尊地位:“人君承奕世之基,据自然之势,操八柄之威,甘易同之欢,无假取于人。”君主天生具有基业和权威,没有向他人索求的东西,所以自然能够放任自己情感的需求,听好听的话,做容易的事情,但臣子的地位就不同了,“忠臣挟难进之术,吐逆言之言,其不合也,不亦宜乎?”忠臣进谏的方法如果比较难以采用,或臣子说的话不符合君主的喜好,就很自然地导致了君臣间的离间不合。而一些比较受君主喜欢的则往往是投其所好的巧言令色之徒,长此以往,君主“巧辩缘闲,眩于小忠,恋于恩爱,贤愚杂错,长幼失序”。君主被假忠迷惑,朝政失序,亲小人,远贤臣,所以君臣关系是否和谐关键还在君主方面,在于君主能否“胜其情”。
第三,君待臣之方。君主虽然一时由于“情乱”,被小人迷惑,但明君还是会觉悟的,一旦其觉悟了,就会执行正确的待臣之方,即“求贤如饥渴,受谏而不厌,抑情损欲,以义割恩”,圣明的君主如饥似渴地寻求着贤良的臣子,克制着自身的感情和欲望,接受忠诚的进谏,奉行道义。若“上无偏谬之授,下无希冀之望”,君主没有了被感情控制的偏颇而形成错误的任命,臣子也就没有了非分之想,君臣之间的关系才能和谐、融洽,才能共同努力把朝政推进到好的方面。因此,君主要三思而行,推广仁德。即“含垢藏疾,以成仁覆之大”。
第四,臣事君之法。张纮口授此笺,由其子张靖笔录,虽旨在劝谏孙权待臣之方,却也给儿子指出了朝堂的危险。忠臣之所以和君主隔阂离间,在于君主的“情乱”。但臣子让君主控制情绪和欲望是很难实现的,在君臣意见相左之际,最难为的是为臣者。张纮着重分析君主天然的权威优势和人之自然好恶倾向,分析臣子进谏的困难,就是告诉儿子在朝为官步履维艰,即使君臣目标一致,“咸欲修德政以比隆盛世”,也依然存在君主“不胜其情”的时候。为臣者要事君以忠,但也要得法巧妙,适时进谏。遇到君主贤明的时刻,或贤明之君,才可巧妙进谏。遇到“情乱”的君主就要慎之又慎,忍之又忍了。这是给儿子分析朝堂之上的事情,也是对儿子今后仕宦生涯的警示。(https://www.daowen.com)
张纮讲治国辅政之道,提及希望孙权能够纳谏行仁德,希望忠臣能够适时纳谏的君臣相处之法,这也是汉魏时期家训中“和”的价值追求在朝堂上的体现。一旦君主和臣子之间能够上下合宜,互相敬重,君主和臣子就能各居其位、各司其职,从而朝堂和谐有序,自然政通人和,实现“修德政以比隆盛世了”。
应该说张纮对君主专权的局限是清楚的,他希望能够从君臣两方面加以修正和克服,但没有制约的君权是任性的,这种修正方法在君主专制的体制下注定是空想性、理想化和苍白无力,张氏后辈终逃不开因君主“情乱”而导致的悲剧。张纮孙张尚,是个有才华的俊杰,孙皓时官至待中、中书令。但孙皓(242—283,孙权之孙)专横残暴,奢侈荒淫,有次张尚在讲到琴学的精妙时,举了个例子:“晋平公使师旷作清角,旷言吾君德薄,不足以听之。”孙皓以为是暗讽自己德行薄,后来便找了个借口把张尚诛杀了。张尚虽有俊才,然君主不贤,进谏再巧妙,然与君“好同而恶异”,“皓性忌胜己,而尚谈论每出其表,积以致恨。”这就是君主“情乱”而杀臣。
观张氏和陆氏两族家训,内容多集中于为官之道,仕宦之途。既道尽官场艰辛,又不舍其途;既有东汉以来世家大族保持其特殊政治地位的遗风余韵,又有其基于社会动荡而不得不追求的“保亲全族”的叮咛。所以其家训嘱子弟重才治学、知“盛衰之分”“依伏之机”,明君臣相处之道,从而避官场之“厚忌”。总体说来,经过两汉时期稳定文化环境的浸润,此时家训较汉初文采斐然。虽阐述观点是援引佛、道思想,但儒家的纲常伦理、齐家治国仍是家训的基本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