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文恭公遗训》
《潘文恭公遗训》，是苏州潘世恩的家训，由其二子潘曾莹于咸丰四年（1854）辑录而成。
潘世恩（1770—1854） ，字槐庭，号芝轩，晚号思补老人。乾隆五十八年（1793）潘世恩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后历任侍讲学士、内阁学士、工部尚书，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大学士，军机大臣等。潘世恩为官五十多年，历事乾隆、嘉庆、道光、咸丰四朝，被称为“四朝元老”，著有《真意斋文集》《思补斋诗集》等。事迹载《清史稿》卷三百六十三《潘世恩传》。卒后谥“文恭”，入祀贤良祠。
潘世恩家族，祖上原居徽州歙县，是生意人，康熙初年迁徙到苏州府，依然经营商业。该家族宋代以来没人科举及第，可到了乾隆中期，子弟中一下子出了潘世恩、潘世璜两名进士，轰动一时。潘氏家族的社会地位一下子提高了，世人也称潘氏家族为“贵潘”，潘家遂成为清代中后期苏州著名的四大家族之一，而潘世恩与堂兄潘世璜以及孙子潘祖荫被称为“苏州三杰”。
《潘文恭公遗训》，是潘世恩一生治家处世经验的总结，洋溢着一个有远见卓识的家长对子孙的深厚关爱之情。有人评价潘世恩注重家训教化的初衷在于：
由商人转为文人再升级为高级官宦，并非顺风顺水，潘世恩深有感触，他认为要想保住潘家荣耀，就必须严立家规家训，用家规家训教育和约束后人，则家运必昌。为此，他倾注毕生经验，形成了《潘文恭公遗训》一书，专教后人“敦品、励学、居官、立身”，督促子孙克禀训诫、重视训家。
从潘世恩儿子潘曾莹在为其家训撰写的序言中，我们不难看出潘世恩平时非常注重对子弟的家训教化，序言说：
曾莹束发受须，先文恭公督课甚严，每勖以敦品励学、居官立身之要。自捷贤书，入翰林备员，……幸免陨越，皆吾父之教也。今音容已杳，欲再问一二语而不可得矣。呜呼，痛哉！谨即平昔谕言，追录成秩，朝夕省览，冀无坠先训云。
从《潘文恭公遗训》中可以看出，家训基本上是写给儿子家书中的内容汇辑，涉及修身、为学、理政交友、持家等诸多方面，由于不分目次，故内容没有顺序。
第一，关于修身。
对于立德修身，潘世恩在家训中首先给儿子规定了十三条“负面清单”，他将此视为“入德之要务”：
勿妄语。勿戏谑。勿师心自用。勿矜己长，勿议人短。塾中勿聚谈。勿宴起。工夫勿间断。书籍勿随手抛弃。坐立勿欹斜。见尊长勿惰慢。勿儳言。待童仆勿苛刻。此入德之要务也。
十三个“勿”，虽从小事入手，却都是做人的基本行为规范，且具有很强的操作性，易于遵行。
在修身上，潘世恩还告诫子弟注意其他几个方面。一是按照孟子的教导，“仰不愧，俯不怍”，堂堂正正做人。他说“苟能安于义命，勉力为善，光明坦白，可质鬼神，犹复戒谨，恐惧无时或间。斯仰不愧，俯不怍，存顺没安，何快如之！此即孟子修身立命之谓也”。二是心存仁厚，积德累善。《潘文恭公遗训》指出，“宅心仁厚，勿稍存刻薄之见，正如和风扇物，万汇皆春。”遗训认为，积德行善，不要希望得到报答，“一命之士，存心爱物，于人必有所济。积德非以望报，就吾力所能为者，自尽其实心而已。为善若耳鸣，岂以为市惠地耶？”潘世恩批评那些“背理而行，肆无忌惮，居心阴险，作事刻薄”之人，是自寻死路，“弃祖宗之训，伤天地之和，是身未死而心先死矣。”三是注重“养心”。家训强调应静以养心，无论处于顺境抑或逆境，都要保持内心的宁静、平和。“心要静，静则泰然自得，一切不足以扰之。伊川云：‘静后观万物，自然皆有春意’语最有味。”尤其在逆境之中，更要心境平和。“处顺境易，处逆境难。平时须立得脚定，取古名儒格言，潜心体味，悠然有会，斯心平气和，无入而不自得矣。”四是注重良好习惯养成。潘世恩非常注意子弟的良好行为习惯的养成教育。家训中不少地方谈及这方面的内容。如“一室之中，须整齐严肃，即书籍亦不可随手抛掷。必须手自整理，勿假手童仆，以致颠倒错乱。即此可觇人品，并可以验福泽。”五是力“戒口过”。家训教育子弟，“勿妄语”“勿谗言”“勿议人短”。潘世恩认为，祸从口出，所以“读书人宜戒口过。讦人阴私，谈人闺阃，一时快意，及至祸起不测，悔之已晚。可不惧哉！”。
图30苏州状元博物馆为状元潘世恩旧宅 本书作者摄
第二，关于学问。
一是勤学勿怠。潘世恩嘱咐儿子，读书“宜勤诵读，戒轻浮，毋见异思迁，毋半途而废”。他引用韩愈“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的名言，要儿子时时以此提醒自己，这样才能“自见竿头日进矣”。潘世恩教育儿子，学问贵“知”不足，只有知道不足，才能更好进步。他说，“处世贵知足，知足不辱。为学贵知不足，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
二是读书要有良好心态。强调“读书断不可有浮躁之气”，要谦虚勿自满，“不可存自足之念”。他说：
范文正为秀才时，先忧后乐，何等怀抱！汝甫得一衿，正宜益自刻励，多读有用书，增长识见。勿自满也。
君子以虚受人。读书励品，当与严师益友朝夕讨论，便觉日新月异。一涉自满，终身无进境矣。
善读书者，其学愈充，其养愈粹，其气愈平，其心愈下。《礼》曰：“学，然后知不足。”盖学无止境、无穷期，至于知不足而学焉，有不进者乎！
他批评儿子“每见汝读书作字，若甚忙迫。古人云：‘行一步则心在第一步上，进锐退速。’汝其戒之。”在儿子考中第二十四名举人后，他叮嘱儿子戒骄戒躁，“此后宜益努力经书，讲求实践”，要更加勤勉，以“不负科名”！
三是具体的学业指导。这方面的论述很多。比如“诗文多作，自可渐臻纯熟”；“读史所以长识见、资阅历，治乱兴衰之故，贤奸邪正之分，了然于胸，足以考镜得失，临事乃有把握。若徒摭拾浮华，自矜淹博，玩物丧志，何足取耶？”。他告诉儿子，读书求知，一定要亲自践行，他说，“读书不适用，徒多无益”；“读书在潜心玩味，身体力行。若书自书，而我自我，读与不读等。”
潘世恩还以自己的体会传授给儿子作文之法，主要包括三个方面：首先是立意高远。所谓“盖作文须高着眼，从大处落墨，不事雕绘，具见怀抱，此岂纤巧刻画者所能摹拟耶？”。其次是要有独立新见，不要拾人牙慧。“文章须自出机杼，卓然有以自立，绝不傍人门户。即此可觇人品焉。”再次是不可追求辞藻华丽。潘世恩认为“贪用词藻，以致实义抛荒”是作文的最大毛病。(https://www.daowen.com)
第三，关于持家。
潘世恩从家国同构的高度，向儿子阐述了睦亲齐家、勤俭治家的重要价值。他说：“齐家之道，通于治国、平天下。古来名臣，未有不留心于家范者。”他列举了汉代邓禹教育十三个儿子“各守一艺”、自立于世，以及唐代柳公绰理家甚严的事例，要子弟严守家范，教训子孙。此外，他还从理论上论证了“家范克立，家运必昌”的道理。
盖家运之盛衰，视乎一家之人以为征信。入其室，子弟无嚣陵之习，家人无诟谇之声，严肃整齐，各遵礼法，则家范克立，家运必昌。圣人云：“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家国相通之理，不外乎此。然身修而后家齐，动容周旋，必本身以为之先导，则潜移默化，自有不期然而然者，固非可强为约束也。
勤劳俭朴是中国传统家训居家之道最为强调的内容，《潘文恭公遗训》亦然。在家训中，潘世恩告诫子弟家人生活上一定俭朴，力戒奢靡。他告诉儿子，“小时勿太求适意，不可专在衣食上讲究。衣勿过暖，食勿过饱，惜物即以保身。汝祖父尝曰：‘未老而享已老之福，非所宜也。’”
潘世恩还从仁民爱物的儒家仁爱观的角度，强调了生活节俭对于养德的重要意义。指出：
昔人云：“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必欲恣口腹之欲，罗列珍错，穷工斗巧，精益求精，既非爱物之仁，即非惜物之道。
作为官宦之家，潘世恩还认为居家俭朴，是廉政的基础。他说，“日用宜从节省，非徒惜物力，亦以节嗜欲。惟俭可以助廉，自是不刊之论。”以俭助廉，这种观点很有见地！
第四，关于择交。
与其他仕宦家训一样，潘世恩对于子弟的交往很是重视，家训中也有不少这方面的论述。例如以下三则：
“慎言语、节饮食”六字最可宝。人往往于饮食宴会随口说长道短，便弄出是非。所以交游宜慎。汝不可不知。
所贵乎朋友者，以其劝善规过、道义相勖，足为身心之助。若徒征逐宴会，终日聚谈，议论尖巧，心地刻薄，有损无益，切宜远之。
见人不善，必反复开导，俟其自新。其或怙恶不悛，悍然略无所顾者，远之而已。疾言厉色，使之无地自容，是取祸之道也。
这三则家训，分别告诫子弟谨慎“交游”，坚持选择朋友的标准，对朋友“不善”之举要真诚帮助，对那些“议论尖巧，心地刻薄，有损无益”“怙恶不悛”的“损友”要远离等等，这些都是自己处世经验的总结，对子弟很有参考价值。
第五，关于为政。
官宦之家的为政之道教育是基本的内容之一。潘世恩家训中在为政方面的训诫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的内容。
一是谦虚待人，和衷共济。潘世恩说：“议论公事，宜矢以虚心，和衷共济。司中又须有结实可靠数员，互相商榷，衷于一是，乃觉措置裕如。故平时以留心人物为第一要务。”他告诉子弟，要谦虚对待同僚，遇事相互商榷，“办理公事，宜顾惜大体，同堂商议。不为立异，不为苟同，惟其是而已。”他特别叮嘱儿子，同僚相处，不可自以为是，不可盛气凌人。
凡与人共事，须躁释矜平，悉心商酌，畛域胥忘，乃能有济。若不顾理之是非，自以为是，胶执己见。或见得此事必应如此办理，而盛气以凌，使人不可受，必至败坏决裂。皆非处事之道也。
二是谨慎理政，勤政勿怠。潘世恩告诫出仕为官子弟，处置政事一定要慎之又慎，临大事，决断大问题，特别要胆大心细。他以诸葛亮谨慎并非“拘谨”为例，指出“诸葛一生惟谨慎，非拘谨之谓。处事谨慎，则精细周密，临大事，决大疑，从容不迫，而措置咸宜。所谓胆欲大而心欲小也”。他嘱咐子弟，事情越是烦冗，越要细心考虑，“勿卤莽，勿疏忽，勿厌倦。从容布置，次第举行，便不至手忙脚乱矣。”潘世恩以自己的从政经历告诫儿子，行政事务无论大小，都要“详慎仔细”；为政要兢兢业业，不可做事拖拉，“因循误事”。
居官之道，无论本任、署缺，总须矢勤矢慎，实力实心，始终如一，以期于公事稍有裨益。若但论时地之久暂，苟且塞责，因循误事，不独有负委任，即反之此心，安乎？否乎？
第六，关于惜身。
这是《潘文恭公遗训》中别具特色的内容。潘世恩在家训中叮嘱外出归家的儿子，参加亲友宴请，一定要饮食清淡，且要注意不可贪凉伤身。他说，“汝到家月馀，想可坐定遗才。未知何时考试。亲友宴会必多，天气甚热，油腻少吃，总以清淡为妙。晚间不可贪凉，亦保身之一法也。”当儿子从外地回家时，他告诉儿子饮食衣服都要注意，强调这也是孝顺父母的表现。他说“途中天气已冷，衣服饮食俱宜留意，爱身即所以爱亲也”。这些谆谆嘱咐，洋溢着一个慈父的殷殷爱子深情！
当然，《潘文恭公遗训》也有一些封建迷信之类的糟粕，譬如鬼神观念。家训中说：“一室之中，念虑甫萌，人不及知而神明鉴之。人可欺，神可欺乎？”但是我们也要看到，他的这种说教，出发点还是教育子弟要“慎独”处世，凡事对得起良心，“或以神明鉴察为虚无杳渺之谈，不知神明即在于吾心。心可欺乎？凡事亦求可以对吾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