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完淳狱中家书:人生孰无死,贵得死所耳
夏完淳(1631—1647) ,乳名端哥,字存古,号小隐,又号灵首,明亡之后,曾以“复”为名,以示复国为己志,松江府华亭县(今上海市松江区)人。夏完淳聪颖早熟,天资极高,自幼勤于读书学习,文采卓越。明朝灭亡后,他追随其父夏先彝、其师陈子龙从事抗清活动,顺治四年(南明永历元年,1647年) ,他因从事反清活动事泄被捕。降清的原明朝高官洪承畴时为南京总督军务,亲自对其提审,希望能够劝降这个年轻人。夏完淳严正拒绝,痛骂洪承畴,不久英勇就义,年仅十六岁(虚岁十七)。夏完淳的著作、诗词和书信汇总于《夏完淳集》中存世。
夏完淳牺牲之时,年龄不及弱冠,也非执掌一方的军政大臣。他本可凭诗书文采名存后世,却能以必死而不畏死的信念,坚持不懈地组织和开展抗清斗争,这种坚韧的精神与其家庭教育和良师教导密切相关,尤其是其父夏允彝、其师陈子龙的言传身教对夏完淳的节操、精神培养起到重要的作用。
夏完淳之父夏允彝,是明末文社组织“几社”的创始人和重要成员,“几社”在精神上继承了东林党人的风骨,成员关心国事,反对阉党专权,而不拘于党争。崇祯十年(1637)夏允彝中进士,远赴福建任长乐县知县。他的仕途时间不长,仅有数年,但政绩颇优,官民都为之称赞。后由于母亲病逝,回家丁忧守孝,之后未再出仕。夏完淳出生时,他已经三十五岁,自然对这个儿子十分喜爱,但并不过分溺爱。他关心儿子的教育,尽管儿子天资聪颖,行事令人欣喜,也不过誉,以防其骄傲自满。南明初建,授予夏允彝官职,他曾拜谒南明重臣史可法,商议恢复大计。顺治二年(南明弘光元年,1645) ,清军大举进攻江南,夏允彝与好友陈子龙等在江南起兵抗清,因兵力相差较大,终无所成。松江地区的清军主将知道夏允彝的名望,逼迫其出仕为官,夏允彝以“贞妇”自比,明确表示自己绝不仕清。对方严逼之下,他最终决定以死殉国,遂于当年九月十七日投水,时年五十岁。投水之前,夏允彝留下绝命诗以示后人:
少受父训,长荷国恩,以身殉国,无愧忠贞。南都既没,犹望中兴。中兴望杳,安忍长存?
父亲投水殉国,使夏完淳伤心欲绝,也更加坚定了其继承父志、决死报国之心。陈子龙是夏允彝的好友,明末文学大家,诗文成就颇高,也是“几社”的重要成员。他是夏完淳的老师之一,也是对他影响最大,联系最密切的师长。陈子龙与夏允彝共同战斗,亦师亦友。自夏完淳幼时,他就对其悉心教诲。明亡之后,陈子龙多次参与抗清斗争,夏允彝殉国后,他极其悲痛,曾想以死追随,最终还是坚持继续斗争,相关活动夏完淳也多有参与。顺治四年(南明永历元年,1647年)陈子龙与夏完淳一起策动清松江提督吴胜兆反清,不幸事败,陈子龙随之被捕,在押送过程中,陈子龙投水自尽,最终也和夏允彝一样以身殉国。同年,夏完淳也被清廷逮捕,在抗清斗争中走完了短暂的人生。(https://www.daowen.com)
临刑之前,夏完淳写了《狱中上母书》和《遗夫人书》两封家信,以此向嫡母和妻子作别。在《狱中上母书》信中,夏完淳感念母亲多年辛苦的抚养和教育:“慈君推干就湿,教礼习诗,十五年如一日”。对自己死后嫡母、生母将过飘零生活,家人生活无所依靠心感悲痛和愧疚,信中说,“致慈君托迹于空门,生母寄生于别姓”,“哀哀八口,何以为生?”夏完淳对家人的深厚感情,特别是对母亲的孝心跃然纸上。这种孝心虽然在实际活动中让位于更高层面的忠心,却一直存在于夏完淳心中,为其所挂念。两封家书中还有如下重要家训内容:
第一,重视家族声望,维护节操名誉。
在《狱中上母书》中,夏完淳对母亲交待有如下内容:
淳死之后,新妇遗腹得雄,便以为家门之幸,如其不然,万勿置后。会稽大望,至今而零极矣,节义文章,如我父子者几人哉?立一不肖后如西铭先生,为人所诟笑,何如不立之为愈耶?
武功甥将来大器,家事尽以委之。寒食孟兰,一杯清酒,一盏寒灯,不至作若敖之鬼,则吾愿毕矣。
夏完淳郑重地告知母亲,妻子有孕在身,如果遗腹子是男丁,乃是家门之幸(夏完淳系独子无兄弟) ,如不是男性,则万万不要给自己立后,以免出现不肖子弟,有损名节。自古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夏完淳不愿随意立子嗣,是鉴于他人的教训,不希望因子嗣的行为使家族的爱国名节受到影响,可见这个少年的爱国之志。在传统社会,祭祀先祖是家庭生活中重要的礼节,有后人方可进行。夏完淳宁可让其外甥代替,也不愿交由所谓的“后人”,为此不惜发重誓“淳且与先文忠在冥冥诛殛顽嚚”。在写给妻子的遗书《遗夫人书》中,夏完淳文笔凄楚,心酸悲痛,想要安慰妻子,也自知言语有限,“然相劝以生,复何聊赖”,“言至此,肝肠寸寸断,执笔心酸,对纸泪滴,欲书则一字俱无,欲言则万般难吐。”他也极其郑重地告诉妻子,“汝亦先朝命妇也”,即妻子是朝廷表彰的有身份的人,这里亦有请妻子珍重名节之意。
第二,继承先人志向,不惜以身许国。
夏完淳的临别家书,是给亲人的遗言和对后事的交代,但其中最重要的,是以身许国的坚定信念。在《狱中上母书》信末,夏完淳告诉亲人,死亡并不可怕,而应有所价值,明确表明自己继承先父遗志,以身许国的精神志向。他认为,肉体可以被毁灭,精神却能够长存。对于自己短暂的十七年人生,通过以身许国的形式结束,夏完淳并不感到遗憾,“人生孰无死,贵得死所耳!父得为忠臣,子得为孝子,含笑归太虚,了我分内事。”但同时他对自己再无法尽孝于母亲膝下,再无法与妻子团圆相聚也表达了深切的悲伤。“一门飘泊,生不得相依,死不得相问。淳今日又溘然先从九京,不孝之罪,上通于天。”“青年丧偶,才及二九之期;沧海横流,又丁百六之会。”忠臣烈士也有感情有家庭,想念父母、妻子,亦是人之常情,正因如此,才更显得慷慨赴义、以身许国的精神何其可贵,何其不易!
为了抗清事业,夏完淳及其家族、亲友付出了极其巨大的牺牲,夏允彝之兄夏之旭,即夏完淳之伯,也是积极抗清的义士,抗清失败后自尽于当地孔庙;钱栴,夏完淳妻钱秦篆之父,与夏完淳一同被捕,于同日就义;钱熙,夏完淳妻兄,为抗清事业积极奔走劳病而卒;其姐夏淑吉夫家嘉定侯氏几乎全家捐躯;夏完淳的师长之中,陈子龙投水殉国,史可法、黄道周、吴志葵均在抗清战斗中或不屈就义,或战死沙场。夏完淳本就是独子,其遗腹子出生后不久也不幸夭折,男丁尽殆,家族绝嗣,可谓是满门忠烈。
夏完淳家训思想中浓重的报国信念,来源于父辈、亲友、师长们的教诲,尽管家族已无后人,对后世产生的影响可谓久远。近现代的革命志士中,有多人在青年时期学习过夏完淳的诗词著作,为其事迹所感动,为其信念所鼓舞。著名爱国诗人柳亚子先生,在青年时期读到了夏完淳的著作和诗词,对这位少年英雄的爱国气概和坚定精神就十分敬慕,写出多首感慨诗词,编为《题夏内史集》,向夏完淳这位少年英雄表达了自己的景仰和敬佩之情,下列其一:
悲歌慷慨千秋血,文采风流一世宗。
我亦年华垂二九,头颅如许负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