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式耜《与子书》：名节所关，甚于生者
瞿式耜（1590—1650） ，字起田，号稼轩，又号耘野，伯略，常熟人。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进士。瞿式耜品行正直，痛恨奸佞，为官有为，眼光长远。他早年拜时任东林党党魁钱谦益为师，反对阉党专政，多次帮助遭受迫害的东林党人。瞿式耜先任江西永丰知县，在任上颇有政绩。后任户科给事中，多次上疏劾斥掌权佞臣，当时仍有阉党残余位居高位，他们对瞿式耜这名东林党魁弟子深为厌恶，通过排挤陷害使他与其师钱谦益同被贬削，遂归乡不仕。南明建立后，瞿式耜出任应天府丞、右佥都御史等职务，巡抚广西，他在广西地区坚持抗清斗争多年，直至就义前都在西南地区度过。
图25 位于江苏常熟市虞山公园的瞿式耜墓 本书作者摄
早在担任户科给事中时，瞿式耜就对刚刚建立的后金政权十分警惕，多次上疏朝廷加强防备，惜未获重视。巡抚广西之后，虽然兵乱未至，但他认为广西地区战略地位重要，不可忽视，因此下大力维护建设，为南明进行抗清斗争提供了重要的保障，一定程度上延续了南明王朝的生命。在西南期间，他坚决反对靖江王朱亨嘉的自立行为，南明隆武帝朱聿键殉国后，他拥立桂王朱由榔为帝，并担任兵部尚书、天渊阁大学士等职务，继续坚持抗清斗争，多次组织部队击败清军对桂林的进攻。在清军的持续猛攻之下，南明军力不支，顺治七年（南明永历四年、1650） ，清军兵临桂林城下，而城中已无可用之兵。城破在即，瞿式耜不愿逃走，于是与总督也是自己弟子的张同敞一同饮酒赋诗，从容就逮，后同日就义。南明永历朝对瞿式耜追谥“文忠”，清朝时追谥为“忠宣”。被囚期间，瞿式耜与同囚的张同敞诗歌唱和，后来汇编为《浩气吟》，其著作为《瞿式耜集》。
《瞿式耜集》中收录有瞿式耜的《与子书》一封，信中内容，正是瞿式耜的家训思想之体现。《与子书》是瞿式耜对其子瞿玄锡来信的回信，内容分为两部分，前半颇有温情，体现了父母对子女家人的关心关切。后半部分，瞿式耜对其子竟听从清军要求，执行了清统治者的剃发令，进行了极其严厉的批评。具体可归纳如下：
第一，家人生命重于钱财。
瞿式耜在得知家乡沦丧之后，心中焦急，虽然称“汝母闻之，益添忧闷”，未提及自己，实则自己也是颇为挂念，即“知汝与若妹如此受苦，不容不肠断耳”，兵荒马乱之世，子女平安与否，为人父母必然关切，他见到来信所说家产虽不存，家人则无恙，感到非常欣慰。瞿式耜至此所言，实是一个关心子女的慈父，同时也教导子女家人平安为重，不要可惜财物，“虽家中所有罄完，总以空华身外譬之”。书信的内容也从侧面展现了瞿式耜长期身处西南地区，无法照顾家庭的情况，同时也可见其以国事为重的忠心：
汝母闻之，益添忧闷，吾虽百方解劝，而终是难开，缘其子女之念关切，知汝与若妹如此受苦，不容不肠断耳。……今天公委曲方便，留此一线余生，虽为靖逆受磨，而名节犹彰，残躯犹在。以视家乡被难者，相去何如，以此转自排拨。虽家中所有罄完，总以空华身外譬之，只汝等曁一门眷属无恙，便是大福矣。
第二，忠孝大节重于生命。
清军入关后不久，就开始执行剃发易服令，强迫占领区的汉民族改变发式服装，这种行为激起了汉民族的强烈反抗。剃发与否，也蕴含着抛弃汉民族文化和精神传统，表示彻底的屈服之意。对抗清义士而言，头发不仅是传统儒家思想中受之父母不可毁弃之物，更是故国和汉族精神文化传统的象征。正因如此，瞿式耜对其子剃发一事尤为愤慨，也极为痛心。瞿式耜在家书中严厉斥责其子“亏体辱亲”“清浊不分”“快仇人之志”，其行为有损家风、名节，违背了忠孝道义。从信中内容所见，其子深知父亲性格，所以称自己行为是动乱之中的权益变通，遭到瞿式耜的驳斥：“他事可权，此事而可权乎？”他认为虽为乱世，忠孝大节不比其他事务，不可变通，实是因为其中意义重于生命，“诚以名节所关，政有甚于生者”。即使无法做到以死相抗，成“千古之名”，也应“觅僻潜身”，以保名节，而瞿玄锡仍旧剃发，令瞿式耜感到心痛至极，他在信中对儿子的行为既是批评痛斥，也是对儿子进行苦口婆心的教导，强调忠孝大节的重要性：(https://www.daowen.com)
可恨者，吾家以四代甲科，鼎鼎名家，世传忠孝，汝当此变故之来，不为避地之策，而甘心与诸人为亏体辱亲之事。汝固自谓行权也，他事可权，此事而可权乎？邑中在庠诸友，轰轰烈烈，成一千古之名，彼岂真恶生而乐死乎？诚以名节所关，政有甚于生者。死固吾不责汝，第家已破矣，复何所恋？不早觅隐僻处所潜身，而反以快仇人之志，谓清浊不分，岂能于八斗槽中议论人乎？
瞿式耜在对儿子的家书中严厉批评其行为，在自己的言行表现和绝笔诗文中更是坚定体现不屈的意念。他在与弟子张同敞一同被俘后，清将孔有德以瞿式耜素有名望，不敢妄杀，于是极力劝降，却遭到坚决驳斥。孔有德又降低要求，让二人剃发为僧，以全性命，二人也坚决不从。关押期间，瞿式耜与张同敞诗词相和，共同做成的《浩气吟》中留有“莫笑老夫轻一死，汗青留取姓名香”的诗句，以示不畏死亡的凛然之气。
瞿式耜与张同敞被囚四十多日后，孔有德明白二人断非能够劝降之人，遂予以处死。桂林风洞山仙鹤岭下，瞿式耜与张同敞一同英勇就义。临就义前，瞿式耜留下《绝命词》写道：
《绝命词》
从容待死与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张。
三百年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
瞿式耜以自己的言行深刻地体现了如何保持名节，如何坚守忠道，其爱国精神和节操留存千古，令后人感怀。即使是清朝统治者，也对其忠义行为予以认同。清高宗乾隆帝下令编纂的《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中，包括瞿式耜在内的多名义士均有收录。
瞿式耜有三子，长子即为瞿玄锡（后改嵩锡）。瞿玄锡著有《庚寅十一月初五日始安事略》，记载瞿式耜抗清殉难事迹，其妻陈结璘作有纪念瞿式耜的诗词。其孙瞿昌文，曾跟随瞿式耜入粤任职，瞿式耜就义后，他受父托再入粤，将瞿式耜归葬故乡，其间经过记为《粤行纪事》。《笔记小说大观提要》将其收录，并称赞：“读之犹觉忠臣孝子凛凛然有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