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寄训二则:名须立而戒浮,志欲高而勿妄
卢象升(1600—1639) ,字建斗(另字斗瞻、介瞻) ,号九台,宜兴人。祖父做过知县,父亲是秀才,家世普通,但有读书传统。卢象升自小潜心经史,认真读书,与一般读书人不同,他也热衷操练骑射,学习军事知识,注重锻炼,身体强健,史称其肤白体瘦,臂粗骨壮,富有力气。天启二年(1622) ,卢象升中进士,初任户部主事,其后升任员外郎,又升迁为大名知府。他为官勤奋有为,虽为文官仍坚持习武健身。
崇祯二年(1629)十月,后金汗皇太极突入关内,直逼京师,史称“己巳之变”。卢象升听闻招募了一万兵马,进京协助防卫,自此在军事上崭露头角。此后卢象升一直投身军伍,与农民起义军和清军交战,胜绩颇多。他善于治军,对于麾下部属多加鼓励,注意团结,极大地增强了军队的战斗力。每次作战他必身先士卒,从不退却;与官兵同甘共苦,军中如无粮草,兵无饭食,他自己也绝不进滴水粒米,因此深受官兵爱戴。崇祯十一年(1638年) ,卢象升任兵部尚书,获悉朝中有与清议和的动向,他竭力反对,力主抗清为先,由此与有议和主张的杨嗣昌、高起潜等人产生严重分歧。崇祯十二年(1639年) ,在巨鹿贾庄的战斗中,卢象升遭到清军包围,周边的高起潜却拥兵不救。卢象升率领部下力抗清兵,终因炮尽矢绝战死沙场,年仅三十九岁。
卢象升去世的消息传出后,他驻守过的地方军民无不为之痛哭。战事失利,朝臣不和,使得卢象升在去世后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受杨嗣昌阻挠,卢象升的遗体经过八十多日才得以收殓,其妻、其弟多次请恤都未获准。三年后朝廷方赠卢象升太子少师、兵部尚书等称号,赐祭葬。南明建立后,追谥“忠烈”,建祠奉祀。清朝时追谥“忠肃”。卢象升曾孙卢安节将其文章著作收录后编纂为《卢忠肃公集》和《卢象升疏牍》等书。
卢象升常年带兵在外,难以顾家。但他对家人不忘关心和教诲,在《卢忠肃公集》中,收录有其为家族子弟和妻室的书信各一封,从中可以了解卢象升的家训思想,其中尤以卢象升国事为先,志向高远的思想理念最为突出。这两封家书分别为《寄训室人》和《寄训子弟》。《寄训室人》为:
余为官一十三年,历部良、郡守、监司,以及治郧抚楚,日惟国事、苍生为念,不敢私其妻子,未尝有负军民。室鲜冶容,身无馀物。今任讨贼,艰苦万端。成败利钝付之天,毁誉是非听之人。顶踵发肤,归之君父。惟愿作吾匹者体吾心,以媳代子,笃其妇规。以母代父,敦其家训。务使两亲娱于堂,四稚习于学,吾愿足矣,他何计焉!时大寇西遁,督旅入关,寄此相勉!
《寄训子弟》篇幅也不长:
古人仕学兼资,吾独驱驰军旅,君恩既重,臣谊安辞。委七尺于行间,违二亲以定省。流氛未静,艰危备尝。此于忠孝何居也!愿吾子弟,思其父兄,勿事交游,勿图温饱,勿干戈而俎豆,勿弧矢而彝鼎。名须立而戒浮,志欲高而勿妄。殖货矜愚,乃怨尤咎府;酣歌恒舞,斯造物之僇民。庭以内悃幅无华,门以外卑谦自牧。非惟可久,抑且省衍。凡我子弟,其佩老生之长谈;惟我一身,听彼苍之祸福。(https://www.daowen.com)
这两封简短的家书主要对妻子、子弟阐述了以下内容。
第一,移孝为忠,国事为先。
卢象升进士出身,颇有才学,若非乱世,治学出仕当有成就。时值国家危难,兵乱纷起,由于战事的需要,他弃文从武,经常身处前线,或驻扎山西,或防卫京师,而家在江南,竟有三千余里的距离,使他深感忠孝难全,但他对此并无怨悔。这既是传统士人对“君恩”的报答,也是其个人强烈的爱国心和责任感的体现。两封书信内容简短,意味相通。在信中卢象升明确表示自己的个人安危、荣辱祸福均不为重,而国家军事大计为先。虽然挂念家人、妻室,但国事为重,不可轻避。书信言语平俗易懂,而态度决绝,震撼人心。忠孝难全,必有取舍。在给妻室的信中,卢象升嘱咐妻子体谅他的辛苦,希望妻子能够代替自己,以媳妇代替儿子的责任对待自己的父母;以母亲担起父亲的职责,教育好子女。“惟愿作吾匹者体吾心,以媳代子,笃其妇规。以母代父,敦其家训。”卢象升深知自己长期在外,家中行孝和教育孩子只能靠妻子代行,但他对君国之忠是不可替代的。给妻子的书信,说的虽是家中私事,体现的则是浓郁的家国情怀。
第二,立名戒浮,志高勿妄。
卢象升以国事为重,只能以书信向家人相托。他在给子弟的信中无一语及私,而是勉励子弟之间要精诚团结,树立高远的志向;同时又嘱托他们要戒除虚名、不要沉溺于歌舞玩乐和积财囤富,字里行间充满着朴实的正气。限于篇幅,卢象升无法对各项一一细谈,只能着重强调家族之间团结的重要性,特别是教导子弟要有理想信念,要踏实稳健,才能立功立名,即“名须立而戒浮,志欲高而勿妄”。作为手握军权的高级官员,卢象升处世行事仍十分谦逊,也要求家族子弟为人处事要谦诚有礼,不要高傲自大。
忠孝难全,国事为先,卢象升不止在言语教诲上,更在行动中体现。他战死之后,部下杨廷麟在战场上寻获他的遗体时,其盔甲之下尚着麻衣白网,原来因其父亲当年五月去世,而卢象升无法分身回家服丧,只能在甲下着丧服以示哀悼。卢象升的家训教育特别是爱国之心对家族子弟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整个卢氏家族子弟有多人参与了抗清的斗争。其弟卢象观是崇祯十五年(1642)进士,于明亡后组织乡邻,誓同起兵,与清军遭遇后力战不敌,不愿被俘受辱,遂投水而亡。族弟卢象同、卢象坤同时战死。其弟卢象晋,明亡之后因拒不剃发被捕入狱,面对清朝官员威逼、用刑,他高呼“我先朝遗老也,兄弟俱死国难,吾头可与髪俱断,吾髪不可薙!”。官府以其母命相逼,强剃其发后,卢象晋宁入佛门亦不留辫。史载卢氏一族在抗清过程中,殉难的有百余人,时人称之一门忠义。由此也可以看出卢象升忠义气节的家训思想对整个家族的深刻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