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长者言》的家训教化

(二)《安得长者言》的家训教化

从《安得长者言》的写作目的来看,主要是对子孙后代的训诫。这部家训的序言开篇就清楚地表明了陈继儒家训的思想意图:

余少从四方名贤游,有闻辄掌录之。已复死心茅茨之下,霜降水落,时弋一二言,拈题纸屏上。语不敢文,庶使异日子孙躬耕之暇,若粗识数行字者读之,了了也。

《安得长者言》作为有关日常道德修养、行为规范和修身处世的家训经典,主要包括以下家风家教的内容。

1.倡导行善积德、惜福报恩

明清之际随着善书的广泛流传,劝善思想的影响日益深远,因此不少家训中都不厌其烦地向子孙强调“积德”的重要性,传授日常生活中行善积德的经验。陈继儒的《安得长者言》也不例外,书中积极倡导行善积德、惜福报恩。家训正文开篇就说:“吾本薄福人,宜行厚德事;吾本薄德人,宜行惜福事。”那么如何做到行善积德呢?陈继儒强调了以下几点:

首先,要求子孙必须坚持善的信念,摒弃一切恶念。陈继儒说:

一念之善,吉神随之;一念之恶,厉鬼随之。知此可以役使鬼神。

在他对善恶观念的阐述中,可以清楚地看出陈继儒深受佛学佛教因果报应学说的影响。

其次,陈继儒强调行善,认为行善是人每天必做的功课。他说,“宰相日日有可行的善事,乞丐亦日日有可行的善事,只是当面蹉过耳。”可见,不论是位高权重的高级官员,还是沿街乞讨的无业乞丐,都应该做到天天行善。

最后在如何行善上,陈继儒从助人、感恩这两个方面入手展开评说。从助人来看,陈继儒强调助人为乐,做人要时刻想到帮助他人,他引用朱熹的话来论证这种观点:“天地一无所为,只以生万物为事。人念念在利济,便是天地了也。”从感恩来看,陈继儒认为感恩同样是行善的表现:“小人专望人恩,恩过不感;君子不轻受人恩,受则难忘。”在陈继儒看来,品德高尚的正人君子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恩惠,假如有朝一日接受了这种恩惠,就要心存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情感,既然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更何况人类呢?陈继儒告诫子孙滴水之恩,当回报以涌泉。

2.修德向贤

陈继儒在《安得长者言》中特别强调了个人品性的修养,希望人们都能够成为“仁义礼智信”俱全的谦谦君子。

在陈继儒看来,君子应该是积极向上、修养品性极高的人。他指出“士君子尽心利济,使海内少他不得,则天亦自然少他不得。即此便是立命。”这里阐明了君子品性的重要性,集中体现了传统儒家伦理思想中家国同构与天人合一的理念。同时,他还指出君子应当扶助公道的舆论,“贤人君子,专要扶公论,正《易》之所谓扶阳也。”陈继儒认为君子应当做到凝重内敛,他说:

火丽于木、丽于石者也,方其藏于木石之时,取木石而投之水,水不能克火也。一付物,即童子得而扑灭之矣。故君子贵翕聚,而不贵发散。

陈继儒对君子和小人做了明确的区分,他认为“以举世皆可信者,终君子也;以举世皆可疑者,终小人也”。也就是说,能够得到世人信任的人是君子,而那些让世人都怀疑的人就是小人。那么应当如何成为具有君子品性的人呢?陈继儒强调应该结交那些能够帮助自身,立身修德的贤人君子。在他看来,这样的好朋友,能让你受益匪浅。

此外,陈继儒还指出了一些交友的原则和德性要求。首先,他强调在心灵纯洁时才能结交益友。所谓“欲见古人气象,须于自己胸中洁净时观之”。其次,他认为交友时应该加强自我的约束,“泛交则多费,多费则多营,多营则多求,多求则多辱。”另外,他还强调在交友时必须避免意气用事,意气用事不等同于仁义,“后生辈胸中落‘意气’二字,则交友不得力。”

3.勤俭持家

勤俭节约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在历代家训中都有着鲜明的体现。陈继儒的《安得长者言》也格外重视勤俭节约的倡导。他指出:“清苦是往事。虽然天下岂有薄于自待,而能厚于待人者乎?”清苦的生活并非是一件坏事,圣人君子应该安贫乐道。陈继儒认为,不能铺张奢侈。他指出:

广志远愿,规造巧异,积伤至尽,尽则早亡,岂惟刀钱田宅。若乃组织文字,以冀不朽,至于镂肺镌肝,其为广远巧异,心滋甚,祸滋速。(https://www.daowen.com)

这几句话是说,设计建构奇巧特异的园林房屋,不但会资财耗尽,而且严重者将导致破户败家,体现了传统伦理思想中所倡导的“俭以养德”的观念。德行高尚的人,一定是断绝了对于身外之物的攀缘追求。从心性上讲,即放下对五欲六尘等妄境的贪求,五欲者即财、色、名、食、睡,六尘即色、身、香、味、触、法。传统伦理观念中的“俭”和“德”是相通的,一个人如果生活简朴,就不会被过多的欲望所迷惑,也就不会被物质所奴役驱使。但一个人如果过分地追求奢华,就会衍生出无尽的欲望,人一旦被欲望所掌控,肯定会做出违背道德律令的事,就更别提成就君子德行。由此可见,俭能兴家,侈必败家。此外,他还提出奢侈行为不仅仅表现在暴殄天物,肆意残害其他事物也是一种奢侈的道德败坏行为,“奢者不特用度过侈之谓,凡多视多言多动,皆是暴殄天物。”

4.中庸处世

崇尚中庸处世是陈继儒家庭教化思想的一个核心理念。陈继儒认为,一个人如果懂得满足就不会自取其辱,知道节制就不会导致失败,他说:“鲲鹏六月息,故其飞也能九万里。仕宦无息机,不仆则蹶。”这里引用鲲鹏的例子,来论证知足常乐的观念,认为鲲鹏之所以能高飞九万里,在于鲲鹏懂得歇息,而宦海之人如果沉溺于逐名求利之中,往往就会在工作中累倒或者升迁中受挫。

陈继儒认为事物的发展有着一定的周期,因此要懂得胜不骄败不馁,做事情始终保持中道,做到进退有道。家训写道:

初夏五阳用事,于《乾》为飞龙。草木至此已为长旺,然则旺则必极,至极而始收敛,则已晚矣。牡丹含蕊为盛,烂漫为衰。盖月盈日午,有道之士所不处焉。

这里告诉子孙后代,日常行为不可陷入决绝,要懂得中庸处世。

他提出在日常生活中坚持中庸处世的原则,应当做到以下几点:首先,在交流中要慎言慎行,“喜时之言多失信,怒时多言多失体。”其次,在处理细小之事上,也必须做到适可而止,他提出:“嗜异味者必得异病,挟怪性者必得怪证,习阴谋者必得阴祸,作奇态者必得其穷。”这段话是说,那些钟情于怪异饮食的人一定会使怪病缠身,那些性情执拗古怪的人也一定会得怪异而无法治疗的恶疾;惯于耍阴谋的人,一定会遭因果报应。此外,待人方面也要做到中庸。“侍富贵之人不难有礼,而难有体;待贫贱之人不难有恩,而难有礼。”告诉子孙见富贵之人,不能刻意谄媚巴结,应该做到大方得体;对贫贱的人,不可表现出傲慢的态度,要认识到轻贱别人就是轻贱自己,对贫贱之人的施惠行为也要建立在尊重的基础上。

5.宽容待人

陈继儒教导后世子孙要宽容待人。在这方面,陈继儒的自我要求极高,他认为:“人不可自恕,亦不可使人恕我。”这就是说,人们不能总是原谅自我,也不能要求别人原谅自己的过失。要严以律己,明白严格要求自己,是对自己最大的帮助。陈继儒还认为,我们要善于接受他人的建议,“能受善言,如市人求利,寸积铢累,自成富翁。”除了严以自律,他强调对他人要有高度的包容心,善意地对待别人的不足和缺点。陈继儒指出:“凡奴仆得罪于人者,不可恕也,得罪于我者,可恕也。”当奴仆的过失有碍于自我时候,也应该予以谅解。此外,对待他人要懂得肯定他人优点、谅解他人过失,“凡议论要透,皆是好,尽言也,不独言人之过。”陈继儒甚至认为,待人宽厚与否将会影响自身福缘的得失多少。他写道:“薄福者必刻薄,刻薄则福益薄矣。厚福者必宽厚,宽厚则福益厚矣。”其意是说,刻薄的人福泽会减少,宽容的人福泽会增加。当与别人发生冲突和矛盾的时候,宽容的人会多思考自己的不足,主动承担应付的责任,而不是一味地指责对方的过失。

6.慎独去欲

在《安得长者言》中,陈继儒把慎独去欲作为家训教化的重要内容之一。

首先,陈继儒强调反省的重要性,认为反省对于个人德性的养成十分重要。他认为一个人只有通过反省自身,才能知道自己道德行为的得失,从而提升个人的德性修养。他说:

静坐然后知平日之气浮,守默然后知平日之言躁,省事然后知平日之费闲,闭户然后知平日之交滥,寡欲然后知平日之病多,近情然后知平日之念刻。

其次,陈继儒强调慎言的重要性。他认为与人言谈交流必须要经过慎重的思考,否则就会因为话多,而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应该力求做到该言语时言语,该沉默时保持静默,不可以不分场合地放纵言谈。他引用《易经》的观点指出:

《颐》卦慎言语,节饮食,然口之所入者,其祸小,口之所出者其罪多。故鬼谷子云:口可以饮,不可以言。

强调除了节制饮食等欲望外,节制言语也是重要的,这是实现人生平安和顺的基本道德规范。

最后,陈继儒认为慎独修身的关键是消除自我的名利和欲望。他认为名利腐蚀人心,虚誉和浮华是道德修养养成的拦路虎,“名利坏人,三尺童子皆知之。但好利之弊,使人不复顾名,而好名之过,又使人不复顾君父。”一味地追名逐利,使人丧失真正宝贵的人性,从而陷入追求虚名的狂热状态,最终使人背弃信义。陈继儒认为,追求高尚的德行远比功名利禄重要:

富贵功名,上者以道德享之,其次以功业当之,又其次以学问识见驾驭之,其下不取辱则取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