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家庭向现代家庭的转向

近代中国从封建帝国到民国，社会生活发生了急速变化，这就注定家庭也难逃巨变漩涡，必然要经历新旧冲突、从传统向现代转向的过程。中国传统的婚姻家庭制度，在封闭的农业社会中延续了数千年，以“三纲五常”为核心的封建礼教是维系传统家庭宗法伦理秩序的重要支柱。晚清以来，国门洞开，通商贸易发展，传统小农经济日渐萎缩，从而传统家庭依赖的经济基础逐渐瓦解。加之古今中西文化思潮尤其家庭婚姻理念的碰撞融合，近代进步人士对传统婚姻家庭制度和价值观念的批判，为近代婚姻家庭制度和观念的变革揭开了新的序幕，促进传统家庭向现代家庭的转向。

与传统家庭观不同，近现代家庭首先倡导家庭新观念，婚姻自由，不再完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严复预言：“男女自行择配”，“实为天理之所宜，而又为将来必至之俗”。谭嗣同也明确提出婚姻自由的主张，认为“夫妇择偶判妻，皆由两情自愿”。至于父母的意见应放在子女自由选择之后，即“婚姻之事，必不能以全权委诸父母；必也，先令子女得自由选择，而复经父母之承认，然后决定”。新式婚姻观主张男女平权、一夫一妻。1922年7月，李大钊在《民国日报》副刊《妇女评论》第25期发表《现代的女权运动》指出：“一个公正的愉快的两性的关系，全靠男女间的相依、平等与互相辅助的关系，不靠妇女的附属与男子的优越。男女各有各的特性，全为对等的关系，全有相互补足的地方。”同时，李大钊还明确提出一夫一妻制，认为是最允当的家庭制度，他在1917年1月《宪法公言》第9期指出：“一夫一妻制，衡诸天理人道，最称允当，不可渝犯”。男女平权、婚恋自主、一夫一妻等，这些新观念有力地批判了传统婚姻家庭观。

江苏地处东部沿海地区，向来是经济发达、文化繁荣之地，家庭的变革更为凸显。一项对南京地区学生婚姻观的调查数据就能很好地说明这一点。1929年江文汉等人对南京市学生婚姻态度进行了调查，对于“你是主张婚姻自主呢？还是父母代定”问题，被调查的175人中占比例最大的主张婚姻自主，超过45 %；其次为自己与父母共同决定，约占36 %；而赞成由父母代定的则不到3 %。由此可见，当时回答问卷的南京学生绝大多数要求婚姻自主，只不过在自己做主后仍须征求父母同意，这虽然还不是彻底的婚姻自主，但与传统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相比，显然是一种巨大的进步。

传统家庭向现代家庭的转向，除了表现在婚姻观念外，还表现在家庭规模日益缩小、家庭结构渐趋简单。“传统中国家庭制度的主要特征之一就是大家庭组织……好几代子孙住在一起，不仅是家庭的福气，也是整个社区的模范，这样的家庭在整个社区中具有相当高的地位。”一般而言，家庭规模与夫妇尤其是妻子的户外活动时间成反比。家庭规模越大，户外活动时间越少。传统社会，夫妇特别是妻子大多拘泥于家庭。民国以后，这种现象发生了变化。以上海女性为例，据1935年一项对公共租界华人职业分布调查显示，从事非体力劳动的女性约6281人，分布于55个行业，占女性职业总人数的10.6 %。她们中就业人数在前五位的职业是歌舞业者825人，教授及教员793人，普通商人765人，丝商713人，经营娱乐业者及职员531人，五业计3627人。这组数据表明，上海女性走出家庭，走向职场，反映了女性的解放，也折射了家庭由传统向近现代的转型。据民国家庭规模变迁表数据也能看得出江苏民国时期家庭规模呈小家庭趋势。晚清民国时期，江苏家庭平均人口如下：1909—1910年4.86人、1912年5.82人、1928年4.973人、1931年5.06人、1936年4.84人、1947年4.79人。费孝通在《生育制度》一书中写道：(https://www.daowen.com)

大家庭并不是我们中国社会结构中的普遍方式，各地方每户人数的平均，据已有的农村调查说，是从四个人到六个人。四个人到六个人所组成的地域团体绝不能形成上述那种大家庭。

晚清民国时期家庭除了规模呈小型化趋势外，家庭结构也趋向简化。无论是城市还是农村，核心家庭和主干家庭（即小家庭）始终是家庭类型的主流形态，且比例逐年攀升，而联合家庭（即大家庭）所占比例逐渐下降。1861年核心家庭和主干家庭占总家庭的64.9 %，40年代农村核心家庭和主干家庭占总家庭数的81.2 %，城市高达96 %，这进一步印证了民国时期累世同居的大家庭明显减少，家庭规模日益缩小的事实。这表明，近代家庭主要以核心家庭和主干家庭为主，家庭结构逐渐简单化，是传统家庭向近现代家庭的又一表现。

家庭观念的现代化、家庭规模的小型化、家庭结构的简单化，体现了晚清民国时期家庭逐步由传统家庭向现代家庭转变，江苏地区这种趋势更加突出，无论在人们思想观念中还是实际生活中都是显而易见的。此外，传统家庭向现代家庭的转向还体现在物质生活的改善方面，当然这种现象存在于上层社会，王骅书在苏省辛亥年系列丛书《清末民初社会新万象》中，描绘了电气时代到来后苏省上层社会家庭新奇的物质生活：“电气的逐渐普及也使得上层人士的生活更趋于和国际接轨。凭着雄厚的经济实力，他们的家里甚至可以用上从国外进口的电冰箱，冰激凌、西洋冷饮、电话、电风扇、留声机这些洋玩意也都进入了中国人的生活中。”江苏上层社会家庭状况与西洋国际接轨，也反映了这部分家庭已从传统家庭渐向现代家庭转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