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应升《付逊之儿手笔》:俭谦立德,孝以事亲

四、李应升《付逊之儿手笔》:俭谦立德,孝以事亲

李应升(1593—1626) ,字仲达,号次见,又号石照居士,江阴(今属常州)人,东林“后七君子”之一。万历四十四年(1616)进士,历任江西南康府推官,福建道监察御史等职。李应升富有才干,为政清廉,关心民众,颇受百姓爱戴,为官期间,民间传唱“前林后李,清和无比”,李即为李应升。在地方任职时,他积极清理冤案,劝服地方豪族;入朝担任御史后,多次上疏针砭时弊,痛斥阉党,人称“铁笔御史”,阉党称其为“东林护法”。天启四年(1624) ,李应升代高攀龙作《劾崔呈秀疏》,因此被阉党记恨。天启五年(1625) ,阉党再以事由借故弹劾,李应升被剥夺官职,削藉归乡。天启六年(1626) ,魏忠贤罗织罪名逮捕李应升。他被捕之时,常州城聚集数万居民为其鸣冤。李应升落狱之后经受了极其残酷的严刑拷打,于当年闰六月初二日被折磨致死,年仅三十四岁。崇祯元年(1628)李应升获平反昭雪,追赠太仆寺卿,后获谥号“忠毅”。其子李逊之以家中书斋为书名,将父亲李应升的书稿文章编为《落落斋遗集》十卷传世。

《付逊之儿手笔》,亦称《诫子书》,是李应升身陷牢狱之中所写的家书,也是辞世前最后一封家书,分六条内容,涵盖个人品行、家庭、读书三方面。李应升深知,面对残酷的阉党,自己死生已定,父子将别,因此在这封带有遗言性质的家书中,他对儿子谆谆教诲,以直白亲切的言语,教导儿子如何做人做事的道理,希望儿子认真遵守教诲,将其作为规范自己言行的准则。

首先在个人品行方面,李应升告诫儿子,要注重“俭以惜福”和“谦以守身”。李应升对儿子的首要要求是“俭以惜福”。作为父亲,他担心自己的儿子从小被长辈疼爱,亲友高看,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娇生惯养已成习惯,长大之后如不改过,必然养成开支无度的恶习,最终会陷入贫困和饥饿之中。自己将死,到时无法教育也无法帮助,因此教诲儿子一定要珍惜现有的生活,为未来的生活着想,要求儿子养成俭朴的生活习惯,以免生活陷入困顿:

汝生于官舍,祖父母拱璧视汝,内外亲戚以贵公子待汝,衣鲜食甘,嗔喜任意,骄养既惯,不肯服布旧之衣,不肯食粗粝之食,若长而弗改,必致穷饿。此宜俭以惜福。

“谦以守身”,则是教诲儿子处世做人的态度。李应升回顾了自己做官前也曾位于人下,祖父母也曾度日艰辛,如今又身在牢狱之中,以此告诫其子不可只见生活中的光鲜而无视可能出现的困苦。人的地位会发生变化,家庭的财富有可能增减,为人处世,更需要谦虚谨慎,不能傲视、轻慢他人,这是做人的根本。李应升说:

汝少所习见,游宦赫奕,未见吾童子秀才时低眉下人,及祖父母艰难支持之日也,又未见吾今日囚服逮及狱中幽囚痛楚之状也,汝不尝胆以思,岂复有人心者哉!人不可上,物不可陵。

在家事方面,李应升着笔较多,他教育儿子要“孝以事亲”“公以承家”,行“桑梓之义”,体现了李应升对家庭的重视和对亲人的关心。儒家传统讲求忠君孝亲,作为臣子的李应升,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去报效国家,不惜付出生命,无愧于忠;但也因此导致无法奉养自己的双亲,则是不可弥补的遗憾,可谓忠孝两难全。他要求自己的儿子能够代替自己奉养祖父母,以尽孝道,自身则要对母亲尽孝,否则上天都会厌弃,此为“孝以事亲”。在文末还特别要求儿子要将自己与父母葬在一起,体现了他生前不能侍奉父母的遗憾之情:

今吾不测,汝代吾为子,可不仰体祖父母之心乎?至于汝母更倚何人,汝若不孝,神明殛之矣。此宜孝以事亲。(https://www.daowen.com)

吾苦生不能尽养,他日俟祖父母千百年后,葬我于墓侧,不得远离。

“公以承家”,即要求其子公平公正地继承和处理家业。李应升明确告诉儿子,家中的基业来源于祖父母的积蓄,不全是自己为官所得,而且自己立有誓言将财产均分,儿子应当严格遵守。李应升知道,祖父母素来疼爱孙子,很可能在自己死后多加照顾,让其多占多分,因此他特别告诫儿子要尊重伯嫂,“即有祖父母之命,毫不可多取”,不然即是违背自己的嘱托。同时他让儿子多加善待自己的庶妹及其生母,尽“桑梓之义”,即同胞的情分,不因他们的身份而区别对待。

吾向有誓,愿兄弟三分,必不多取一亩一粒,汝视伯如父,视寡婶如母,即有祖父母之命,毫不可多取,以负吾志。

汝既鲜兄弟,止一庶妹,当待以同胞,倘嫁于中等贫家,须与妆田百亩。至妹母奉侍吾有年,当足其衣食,拨与赡田,收租以给之。

其次,在读书治学方面,李应升希望儿子勤学奋进。他对于自己未能尽早教其读书颇为自责,但他对于儿子应试中举或博取功名并不特别看重,而是要求儿子如能获功名要先回来奉养老人,没有功名就整理书稿,把家传的学问保存传承下去,是为“文章一脉”。

汝资性不钝,吾失于教训,读书已迟,汝念吾辛苦,厉志勤学,倘有上进之日,即先归养;若上进无望,须做一读书秀才,将吾所存诸稿简籍,好好诠次。

李应升十分关心他的家族和亲人,在被削藉归乡之后,他“奉亲教子,以图燕喜雍睦之乐”,从《诫子书》的内容亦可看出,他对于父母、家人有深厚的感情。在牢狱之灾无可避免之际,作为一名自知将死的父亲,李应升文字言语之间没有焦躁急迫的情绪,相反读来令人感到亲切平和。作为父亲,李应升对儿子没有说太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而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有批评、有规劝、有遗憾的自责,也有殷切的期许,从细处可以体会出李应升正直的人生态度和对儿子、父母、家人的真切关心和深厚感情。按照父亲意愿,李逊之成年之后,收集李应升的书稿文章,编成《落落斋遗集》十卷,作为东林后人和明朝遗民,他专心治史,不问功名,潜心著作《崇祯纪略》,记录忠臣事迹,阉党恶行,以及明末流弊,最终辑成《三朝野史》,以纪念先人,警诫后世,思想上颇有深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