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污染运动的转向:从社区-企业互动到社区-政府互动
除了诸如邻居节这样活泼温馨的画面,芳雅家园也如同众多商品房小区一样,面临棘手的“维权”问题,其中最主要的是自2001年开始的旷日持久的“反污染”运动。
芳雅家园小区的东南面是JD电机厂的喷漆和铸造车间。根据开发商的原计划,这片厂房将被购买下来开发为芳雅家园的三期,增建住宅楼和绿地。但由于JD电机厂取消了搬迁计划,因此土地买卖未能实现,三期的开发也随之搁浅,其直接后果就是小区绿地面积比原计划减少,小区居民必须面对仅一墙之隔的工厂每天生产制造的噪声和废气。
此问题早在2001年5月就被提出,但由于那时入住的业主还较少,诸如房屋装修问题、物业费、停车位等迫在眉睫的问题又很多,所以污染问题尚未引起广泛关注。随着越来越多业主的入住,以及小区内秩序的逐渐稳定,此问题开始逐渐成为小区的焦点。
一开始,小区业主意图通过与JD电机厂协商解决此事。后来当选为第二届业委会主任的赵兵就是当时反污染的积极分子之一,他曾尝试以个人的名义与JD电机厂的负责人商讨解决事宜,但等来的却是一通恐吓电话。2003年1月8日晚上,时任第一届管委会委员的汪民正在赵兵家与其讨论进一步反污染的行动,突然电话响起,赵兵接了起来,话筒里传来JD电机公司副总经理高某的声音:“赵兵,你给我小心点。我们这好几百个外地来的临时工,你要想活命,就不要再提污染的事!”[42]鉴于电机厂的恶劣态度,在直接协商无效的情况下,众业主将解决问题的希望转向了政府,认为只有诉诸政府才能解决问题。2003年1月12日、8月14日和8月19日,先后三封抗议信被同时寄往北京市环保局、北京市政府和北京市人大。赵兵以其个人的名义在给环保局的信中写道:
整个芳雅家园笼罩在JD电机厂发出的令人头疼恶心的怪味中,其浓烈程度前所未有。当时我也打了12369环保热线反映情况。今天,我再次给您们写信是想重申这个原则:环保法的严肃性及人民的健康、生命权是不容侵犯的。您们知道,作为中国的老百姓,他们是能忍就忍,能过去就过去,再说,考虑到工厂的实际困难,如果停产的确会给部分工人的生活造成困难。但是,从法律,从正义,从北京市的大局,从更多人的健康,当然也包括工人们的健康考虑,允许工厂继续污染,那就等于我们承认如果犯罪分子打着生活困难的理由,他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们深切地理解您们工作的难处。市规划局也有责任。他们怎么能把居民区与一家老的污染企业规划在一起?实在让人无法理解!在此,我代表芳雅家园及别墅的近500户居民强烈呼吁市环保局严格执法,拿出断然措施彻底根除JD电机总厂的空气(苯)及噪声污染问题,还百姓一个安定、安全的生活!
在整封信中,赵兵并没有提自己受到人身威胁的事,而是一方面表达了对环保局工作难做的理解——工厂要开工,工人要吃饭;另一方面也强调了老百姓的弱势地位和小区污染问题的严重性。很明显,赵兵通过这些审慎考虑的表述方式,力图将一个小区的污染问题诠释为了一个影响人民生命安全、法律尊严的重大社会问题,是为了获得来自政府层面的足够关心和及时干预。但遗憾的是,这些抗议并未得到政府方面的任何回应。
芳雅家园早期的反污染过程与目前此起彼伏的小区“维权”运动相似:开始时大多是打算在“社会内部”即业主-企业(开发商、生产商等)间通过协商谈判解决权益冲突。相对于企业的组织有力,处于弱势地位的业主群体很难实现自己的利益诉求,于是转而请求政府加以干预。这样一来,国家“被迫”介入社会冲突之中,“维权”运动也经历了社会内部业主-企业的互动外化为业主-政府(国家)的直接互动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