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与结论：社会资本的政治建构
邻里社会中横向的社会信任是社区治理的基础，这种信任关系是如何形成和增生的？什么样的制度背景有助于社区资本的构建？通过一些经验观察，本文比较了两种国家介入背景下居民区中居民信任关系的演进和差异，并分析了自上而下的国家介入在其中的作用。社区重组政策所提供的组织资源及其制度化模式，深刻地影响了居民间的信任关系和交互行为。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的上海，我们可以看到国家和邻里社会出现过两种典型的连接方式，一种是以纵向管理为特征的“行政化连接”，一种是在四级网络建构过程中出现的“社会化连接”。前者的实质是通过“议行合一”的方式建立地方行政网络；后者则旨在“议行分离”的架构下催生社会内部的协商组织，进行社区事务自治。这种政策介入的变奏改变了社区中组织资源的分配模式，并对邻里之间的信任和合作行为产生了重要影响。在前一个政策背景下，邻里社会形成了一种单向向上的政治过程，这种过程建构了纵向的参与行为，在客观上淡化了居民间横向的人际互信关系；而后一种介入类型则造就了另外一种模式的邻里关系，其所嵌入的协商性组织乃是居民进行横向动员、建立互惠关系的激励机制。这些差异意味着，社区建设提供的社会化制度设施包含着更多的社会资源，由此引发的居民间的合作行为和信任关系会比较显著；而那种“刚性”的制度安排则不利于社会互信和内部互惠规范的生成。
这些经验发现具有重要的理论含义。首先它初步印证了社会资本生成的政治逻辑：在那些“非合作的社会状态”下，社会资本需要外部制度力量的激发和支撑。正如福克斯所说，在经历民主转型的社会政治生活中，作为市民社会基石的社会资本的积累，不能从社会内部得到充分解释。所以，对于社会资本研究而言，一个重要的挑战是要去分析政治因素对于社会资本营造的作用，“否则就很难解释为什么一些国家行动者是建构性的合作伙伴而其他的则是社会资本形成的敌对力量”[36]。解释社会资本发展的现实策略，是“打开”国家和社会的匣子，研究双方内部“亲社会资本的行动者（pro-social capital actor）”是在什么情况下合作共同生产社会资本的[37]。
把社会资本的聚集和一定的国家介入模式联系起来，这个论证取向也丰富了对社会资本的制度逻辑的认识[38]。社会资本的制度主义理论声称，政治制度、政策环境和各种形式的市民社会生活之间有紧密的相互依赖关系[39]。在那些不能承认和积极回应公民诉求的制度环境中，社会中那些侵犯性的公民团体会甚嚣尘上，越来越多的公民会被卷入与国家敌对的势力中，或者干脆对政治不闻不问，总之，这种制度削弱了公民对政治的信任[40]。列维（Levi）也看到，一定的政治制度设施不仅影响了市民社会与政府的关系，而且因为制度和政策在资源分配中至关重要的作用，也进一步影响了社会内部的横向信任关系[41]。对那些弱势群体来说，他们的行动资源比较少而难以建构社会信任。不过，国家可以采取对弱势群体进行赋权（empowerment）、使工会合法化等政策措施来改变这种情况[42]。
毋庸置疑，国家在社会资本的形成过程中的作用是有争议的。伊文思（Evans）等人持“协同（synergy）”的观点，认为社区层面的非正式互动可以强化国家制度，而有效的国家介入则为公民互动创造了良好的环境[43]。也有一些社会资本理论把国家视为一种刚性的负面力量，因为国家介入会铲除社区中的非正式社会关系而不提供替代的价值和功能，从而导致社区的衰败。正如福山所指出的，国家的作用最好被看成是间接的，其培育社会资本的机制是提供教育以及必要的公共物品。国家过多地介入社会内部则会削弱人们进行自组织和协作的能力。[44]沃尔夫对斯堪的纳维亚的福利国家进行了研究[45]，发现在这些社会中，“从摇篮到坟墓的福利政策”削弱了市民社会和人际的互惠规范的重要性，“福利国家因此对于社会资本来说产生了一种排挤效应”[46]。
在这些语境中，上海的社区建设和居民区社会资本演进的经验提供了有益的启发。我们必须正视国家在社会资本演进中的辩证作用，仔细考察国家介入所提供的组织资源及其制度化模式的后果。在国家介入和社会资本这两者之间，我们不应该把前者的正面作用“浪漫化”或视为理所当然，必须考察什么样的制度背景更有利于激发社会资本的生成。当然，在不同的社区类型中，社会资本构建的逻辑也可能不尽相同。除了分析国家这一方面的制度生态，社区内部的变量、居民个体和家庭的社会经济特征等因素也值得展开系统的考察。最后，本文的分析是基于上海社区组织模式变化的经验，这种经验的独特性也决定了我们在推论上所可能存在的局限性。
［本文原载于《社会学研究》2007年第2期。］
[1]这些学者的观点可分别参见K.Newton，“Social Capital and Democracy”，American Behavioral Scientist，1997，40（5）；A.Portes，“Social Capital：Its Origins and Applications in Modern Sociology”，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1998（24）；R.W.Jackman，and R.A.Miller，“Social Capital and Politics”，Annual Review of Political Science，1998（1）。争议的焦点在于分析的层次，主要分为三个层次：社会资本分析的微观层次，也即嵌入自我观（the embedded ego perspective）；社会资本分析的中观层次，也即结构观（the structural perspective）；社会资本分析的宏观层次，也即嵌入结构观（the embedded structural perspective），参见赵延东、罗家德：《如何测量社会资本：一个经验研究综述》，《国外社会科学》2005年第2期。这也是埃莉诺·奥斯特罗姆（Elinor Ostrom）所说的最狭义的社会资本观（the minimalist view）、过渡的社会资本观（the transitional view）以及扩展的社会资本观（the expansionist view），参见E.Ostrom，“Social Capital：A Fad or a Fundamental Concept？”，in P.Dasgupta and I.Serageldin，eds.，Social Capital：A Multifaceted Perspective，Washington DC：The World Bank，1999。
[2]J.S.Coleman，“Social Capital in the Creation of Human Capital”，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1998（94）；P.Bourdieu，“The Forms of Capital”，in John G.Richardson，ed.，Handbook of Theory and Research for the Sociology of Education，New York：Greenwood，1986.
[3]R.D.Putnam，Making Democracy Work：Civic Traditions in Modern Italy，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3，p.167.
[4]P.Paxton，“Is Social Capital Declining in the United States？A Multiple Indicator Assessment”，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1999，105（1）.
[5]R.D.Putnam，Making Democracy Work：Civic Traditions in Modern Italy，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3；R.D.Putnam，“Bowling Alone：America's Declining Social Capital”，Journal of Democracy，1995（6）；［美］弗兰西斯·福山：《信任：社会道德与繁荣的创造》，李菀蓉译，远方出版社1998年版。
[6]R.D.Putnam，Making Democracy Work：Civic Traditions in Modern Italy，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3.
[7]F.Fukuyama，Trust：The Social Virtues and the Creation of Prosperity，New York：Free Press，1995，pp.13-14.
[8]R.D.Putnam，Bowling Alone：The Collapse and Revival of American Community，New York：Simon & Schuster，2000；I.Winter，“Towards a Theorised Understanding of Family Life and Social Capital”，Australian Institute of Family Studies Working Paper，No.21，Melbourne，April，2000.
[9]I.Winter，“Towards a Theorised Understanding of Family Life and Social Capital”，Australian Institute of Family Studies Working Paper，No.21，Melbourne，April，2000.
[10]R.D.Putnam，Bowling Alone：The Collapse and Revival of American Community，New York：Simon & Schuster，2000.
[11]V.Buskens，“The Social Structure of Trust”，Social Networks，1998（20）.
[12]M.S.Granovetter，“The Strength of Weak Ties”，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1973，78（6）.
[13]R.S.Burt，Structural Holes：The Social Structure of Competition，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2.
[14]A.Portes“，Social Capital：Its Origins and Applications in Modern Sociology”，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1998（24）.在这方面，帕特南区分了“桥梁”网络（bridging networks）和“联系”网络（bonding networks）：前者是社会包容和渠道开放的，因此异质群体之间能够建立联系，而后者却排斥外来者，参见R.D.Putnam，Making Democracy Work：Civic Traditions in Modern Italy，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3。
[15]边燕杰：《城市居民社会资本的来源及作用：网络观点与调查发现》，《中国社会科学》2004年第3期；边燕杰、李煜：《中国城市家庭的社会网络资本》，《清华社会学评论》2001年第2辑；张文宏：《社会资本：理论争辩与经验研究》，《社会学研究》2003年第4期。边燕杰认为，社会资本发源于人际社会关系网络，这包括几个方面。一是网络规模大，信息和人情桥梁也较多，占有社会资本优势。二是网络顶端高，每个人拥有的网络中他人都有其一定的权力、地位、财富、声望，按任何标准排列起来都形成一个塔型的结构；网顶高，就是网内拥有权力大、地位高、财富多、声望显赫的关系人，比起网顶低的网络，其蕴含的资本量大。三是网络差异大，即网内人从事不同的职业，处于不同的职位，资源相异，影响所及互补；比起差异小的网络，网差大，所潜藏的社会资本量就大。四是网络构成合理，与资源丰厚的社会阶层有关系纽带。这四个方面的总和，也即社会资本的操作化定义。这个定义强调了社会资本即社会网络资源的观点（网顶、网差），也包含了网络关系（网络规模）和网络结构（网络构成）的观点。参见本条注释中边燕杰2004年那篇论文。
[16]边燕杰：《城市居民社会资本的来源及作用：网络观点与调查发现》，《中国社会科学》2004年第3期。
[17]P.F.Whiteley，“The Origins of Social Capital”，in J.W.Van Deth，M.Maraffi，K. Newton and P.F.Whiteley，eds.，Social Capital and European Democracy，London：Routledge，1999.
[18]另见M.Hooghe and D.Stolle，eds.，Generating Social Capital：Civil Society and Institutions in Comparative Perspective，New York：Palgrave Macmillan，2003；B.Rothstein and D.Stolle，“Social Capital，Impartiality，and the Welfare State：An Institutional Approach”，in M.Hooghe and D.Stolle，eds.，Generating Social Capital：The Role of Voluntary Associations，Institutions and Government Policy，New York：Palgrave Macmillan，2003；E.M.Uslaner，The Moral Foundation of Trust，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2。
[19]封闭式居民区乃是一种发源于北美的邻里居住形态。它是在对付城市地区猖獗的犯罪活动中兴起的，也是对政府治安管理软弱的反应，其中法定的治理组织是业主委员会。封闭式居民区推动了“私人治理（private governance）”的兴起，关于这方面的讨论可以参见Evan McKenzie，Privatopia：Homeowner Associations and the Rise of Residential Private Government，New Haven，CT：Yale University Press，1994；Robert H.Nelson，“The Rise of the Private Neighborhood Association：A Constitutional Revolution in Local Government”，in Dick Netzer，ed.，The Property Tax，Land Use and Land Use Regulation，Edward Elgar Northampton，Mass：Edward Elgar，2003。随着房产权的私有化和房屋自有率的提高，在中国的城市社会中，封闭式居民区将会越来越普遍。
[20]Luigi Tomba，“Residential Interests and Collective Interest Formation in Beijing Housing Disputes”，The China Quarterly，2005（184）.(https://www.daowen.com)
[21]W.Maloney，G.Smith and G.Stoker，“Social Capital and Urban Governance：Adding a More Contextualised‘Top-down’Perspective'”，Political Studies，2000，48（4），p.817.
[22]Xueliang Ding，The Decline of Communism in China：Legitimacy Crisis，1977-1989，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4；Jonathan Unger and Anita Chan，“China，Corporatism，and the East Asian Model”，Australian Journal of Chinese Affairs 1995（33）.
[23]国家对新兴社会空间的管制也说明了这一点，正如许惠文所看到的，快速的经济发展和非国家计划的增长，让国家找到了新的使命：“地方国家权力再度出发了，以更为强劲的态势，对刚刚从国家的直接控制解放出来的社会空间，施以规制性的和强迫性的管理。”参见Vivienne Shue，“State Sprawl：The Regulatory State and Social Life in a Small Chinese City”，in Deborah Davis，Richard Kraus，Barry Naughton and Elizabeth J.Perry，eds.，Urban Spaces in Contemporary China，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5，p.112。
[24]朱健刚：《国家、权力与街区空间——当代中国街区权力研究导论》，《中国社会科学季刊》1999年第4期。
[25]桂勇、崔之余：《行政化进程中的城市居委会体制变迁——对上海的个案研究》，《华中理工大学学报》2000年第3期。
[26]Chunrong Liu，“Social Changes and Neighborhood Policy in Shanghai”，Policy and Society，2006，25（1）.
[27]林尚立：《社区自治中的政党：对党、国家与社会关系的微观考察》，《中国研究》（香港）2000年第8期。
[28]蒋玉森：《居委会谋变》，《东方早报》，2003年8月15日，A版。
[29]林尚立：《社区自治中的政党：对党、国家与社会关系的微观考察》，《中国研究》（香港）2000年第8期。
[30]资料来源：B小区访谈。
[31]同上。
[32]资料来源：L区访谈。
[33]资料来源：B小区访谈。
[34]资料来源：R小区访谈。
[35]弄堂里的故事编写组：《弄堂里的故事：卢湾社区工作者事迹报告》（内部文稿），2004年，第1—7页。
[36]Jonathan Fox，“How does Civil Society Thicken？The Political Construction of Social Capital in Rural Mexico”，World Development，1996，24（6），p.120.
[37]有鉴于此，福克斯发展了一个“政治建构”理论去阐释不发达民主条件下社会组织的不均衡发展。国家和社会的冲突或者合作可能引发社会资本的聚集，这取决于三个要素：政治机会结构、社会力量和理念，以及地方代表和谈判能力的“上扬（scaling up）”过程。社会资本正是在这样三种主体力量的互动中得以增进的：地方的“社会资本家（social capitalist）”本身、那些不愿意分享权力的威权统治精英，以及双栖于国家与社会的改革联盟力量。
[38]M. Schneider，P.Teske，M. Marschall，M. Mintrom and C.Roch，“Institutional Arrangements and the Creation of Social Capital：The Effects of Public School Choice”，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1997（91）.
[39]在《生产社会资本：比较视野中的市民社会与制度》一书中，胡格和斯斗勒（Hooghe and Stolle）整理了两个视角作为经验研究的引导路线：社会中心的研究路径（society-centered approach）和制度中心的研究路径（institution-centered approach），参见M.Hooghe and D.Stolle，eds.，Generating Social Capital：Civil Society and Institutions in Comparative Perspective，New York：Palgrave Macmillan，2003。不过，这些研究仅限于美国和欧洲的语境，并未对中国这一转型社会中社会资本的增长逻辑加以关注。
[40]B.Edwards and M.W.Foley，“Social Capital and Civil Society beyond Putnam”，American Behavioral Scientist，1998，42（1）；另见N.Letki，“What Makes Citizens Trustworthy？Individual Community and Structural Determinants of Honesty and Law-Abindingness”，Nuffield College Working Papers in Politics，2003-WP13，Oxford University，2003。
[41]Margaret Levi，“A State of Trust”，in V.Braithwaite and M.Levi，eds.，Trust and Governance，New York：Russell Sage Foundation，1998.
[42]Margaret Levi，“A State of Trust”，in V.Braithwaite and M.Levi，eds.，Trust and Governance，New York：Russell Sage Foundation，1998；S.Tarrow，“Making Social Science Work Across Space and Time：A Critical Reflection on Robert Putnam's Making Democracy Work”，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1996（90）.当然，很多学者也看到，不能把社会生活中的信任和社会资本的存量看成民主制度的必然伴生现象。即便承认一个民主的政府可以培育社会资本［参见Margaret Levi，“A State of Trust”，in V.Braithwaite and M.Levi，eds.，Trust and Governance，New York：Russell Sage Foundation，1998；B.Rothstein，“Social Capital in the Social Democratic Welfare State”，Politics and Society，2001，29（2）］，也不能认为民主制度天然地培育了“信任公民（trusting public）”，一定的体制本身不能解释这个体制内社会资本存量的差异现象，个体层面上的社会经济地位也是一种重要的预测因素。
[43]Peter Evans，ed.，State-society Synergy：Government and Social Capital in Development，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97；另见 Patrick Heller，“Social Capital as a Product of Class Mobilization and State Intervention：Industrial Workers in Kerala，India”，World Development，1996，24（6）。
[44]F.Fukuyama，“Social Capital and Civil Society”，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Working Paper WP/00/74，Washington，DC.，April 2000；另见J.S.Coleman，“Social Capital in the Creation of Human Capital”，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1998（94），p.32。
[45]实际上，有比较研究发现，北欧国家的社会资本存量相对而言是很高的［参见L.Torpe，“Social Capital in Denmark：A Deviant Case？”，Scandinavian Political Studies，2003，26（1）］，这意味着要对社会资本的测量方式以及“制度效应”进行进一步的验证。有学者讨论了北欧国家的福利政策和社会资本的生成关系，认为普遍的、无差别的福利措施有助于增进社会资本和人际信任度。此外，政府的腐败程度与社会资本存量及社会信任度成反比关系：政府越腐败，人们越不相信他人和政府，社会资本也就降低。参见B.Rothstein and D.Stolle，“Social Capital，Impartiality，and the Welfare State：An Institutional Approach”，in M.Hooghe and D.Stolle，eds.，Generating Social Capital：The Role of Voluntary Associations，Institutions and Government Policy，New York：Palgrave Macmillan，2003；S.Kumlin and B.Rothstein，“Making and Breaking Social Capital：The Impact of Welfare-State Institutions”，Comparative Political Studies，2005，38（4）。
[46]A.Wolfe，Whose Keeper？Social Science and Moral Obligation，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9，p.142.